Anything 的聯合創始人 Dhruv Amin 最近接到了一個他最不想接到的通知。蘋果把他們的應用從 App Store 下架了，理由是違反了 App Store 稽核指南的 2.5.2 條款。這條規定的原文說，App 應自包含在自己的套裝中，不得在指定容器範圍外讀取或寫入資料，也不得下載、安裝或執行會引入或更改 App 特性或功能的程式碼，包括其他 App。例外情形僅限於極少數教育類場景，前提還是原始碼可見且可編輯。🔗 https://developer.apple.com/app-store/review/guidelines/Anything 是一款支援 Vibe Coding 的工具。去年 8 月，Anything 先在網頁端上線。11 月推出 iPhone 版，蘋果 App Store 稽核團隊都順利放行。此後，他們成功更新了幾次，一直到去年 12 月中旬，蘋果開始拒絕他們的更新提交，理由還是 2.5.2 條款。而就在剛剛，Anything 官方帳號也發了一條正面硬剛的推文：「突發新聞：蘋果公司對 Vibe Coding 感到恐慌，把 Anything 從 App Store 下架了，所以我們把應用開發轉移到了 iMessage。」這一來一往，也把這場平台規則衝突，寫成了一封發給所有 Vibe Coding 開發者的公開信。Vibe Coding 撞上了 App Store 的那堵牆要想搞懂這場下架風波，得先弄明白蘋果的 2.5.2 條款到底在管什麼，為什麼 Anything 會觸線。打個比方，你去餐廳點了一份套餐，服務員端上來的，必須是廚房稽核過的那份菜。不能上桌之後廚師再跑過來往盤子裡加東西，更不能讓客人自己拿著食材現場改造。App Store 也不例外，蘋果的稽核團隊在某個時間點檢查了你的應用，確認它安全、合規、功能符合規定，然後放行。從這一刻起，使用者下載到的那個 App，必須和稽核通過的那個 App，是同一個東西。這條規則長期以來針對的，是那些用「熱更新」走後門的開發者——應用上架後，偷偷往裡塞新程式碼，繞過稽核直接推送給使用者。蘋果一直明令禁止這種行為，因為一旦放行，稽核制度就形同虛設了。而現在，Vibe Coding 工具撞上的，是同一堵牆。以 Anything 為代表的 Vibe Coding 工具讓使用者在 iPhone 上用自然語言描述需求，AI 即時生成程式碼，直接在裝置上運行和預覽。使用者每次描述一個新需求，就有一段新程式碼被生成出來並在裝置內執行。從蘋果的角度看，這和「熱更新」在結構上難以區分。稽核通過的是那個 Anything 的殼，但殼裡實際運行的程式碼，每次使用者用它，都在動態變化，蘋果根本沒看過那些程式碼，也沒有機會稽核。今年初，外媒 The Information 報導了蘋果對一批 Vibe Coding 應用凍結更新的事件之後，Anything 嘗試做了一個妥協版本，把程式碼預覽從 App 內部改到網頁瀏覽器裡。但蘋果仍然沒有放行，直接把整個應用下架了。這說明蘋果的判斷，或許不只是某個具體功能有問題，而是認為這類產品的運行邏輯本身，就和 App Store 的審查存在根本衝突。即使程式碼預覽發生在網頁裡，只要 Anything 這個 App 還在充當「生成並分發動態程式碼」的入口，蘋果就認為它超出了稽核範圍。受影響的應用也不只是 Anything。蘋果從去年 12 月左右開始阻止一批 AI 編碼應用的更新，Replit 的 iPhone 版上次更新停在了今年一月，Bitrig 停在了去年十一月。還有一些團隊，比如 Vibecode，索性放棄了移動端，轉頭去做純 Web 產品。浪夠大，閘門只有那麼寬要理解蘋果為什麼突然這麼緊張，還得先看清楚 Vibe Coding 到底掀起了多大的浪。2008 年 3 月 6 日，蘋果免費開放 iPhone SDK，三個月下載量破 25 萬。同年 7 月，App Store 伴隨 iPhone 3G 上線，500 個應用，第一個周末下載量破百萬，到 2009 年初突破 10 億次。工具門檻的持續下降，讓移動開發迎來了第一次大爆發。十八年後，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了。此次的導火線，與 Andrej Karpathy 在 2025 年 2 月發的一條帖子相互映照。這位 OpenAI 聯合創始人、前特斯拉 AI 總監，在帖子裡半開玩笑地描述了自己寫程式碼時的狀態，完全沉浸在氛圍裡，根本不深究程式碼細節，「幾乎忘記程式碼存在」。他把這種狀態叫做 Vibe Coding。至此，Vibe Coding 就在 AI 程式設計圈獲得一席之地，Node.js 之父 Ryan Dahl 更是直言人類手寫程式碼的時代結束了。軟體工程師、Linux 之父 Linus Torvalds 在 GitHub 上發佈的新項目 AudioNoise，在自述檔案裡也明說這個 Python 可視化工具基本上是用 Vibe Coding 方式寫出來的。與 Vibe Coding 一脈相承的，是「智能體編碼」（Agentic Coding）。2025 年推出的 Claude Sonnet 4 和 GPT-5-Codex，被視為首批真正實用的智能體模型，AI 可以像工程師一樣理解整個項目，自主完成測試、偵錯、循環迭代，直到功能跑通。開發者從此只需要下指令和把關。門檻的再次下降，直接衝擊了 App Store 應用的提交量。a16z 統計，2025 年全年新上架應用同比增幅 24%，12 月單月同比增長 56%，今年 1 月繼續以 54.8% 的增速跟上，這是過去四年裡的最高紀錄。此前三年，這個數字幾乎變化不大。當然，這些新增應用裡有多少是借助 Vibe Coding 完成的，目前沒有精準數字；但時間節點上的強相關，已經足夠說明問題。只是，浪潮夠大，蘋果的閘門只有那麼寬。據 The Bussiness Insider 報導，美國程式設計師 James Steinberg 曾向 App Store 提交了自己靠 AI 做的應用，然後等了整整六周，還沒上線。更新也是，每次提交要等兩天到一周不等。「現在最慢的環節已經不是做應用，不是推廣，而是 App Store 的稽核，挺離譜的。」他說。James Steinberg 並不是個例。iOS 程式設計社區的 Reddit 版塊裡，一堆開發者在抱怨稽核時間變長了。有人開始擔心蘋果會進一步收緊稽核標準，專門針對 Vibe Coding 應用和 AI 生成的「垃圾內容」。對此，蘋果給出的官方資料是，過去 12 周每周處理超過 20 萬份提交，平均稽核時間 1.5 天，90% 的提交在 48 小時內完成。值得一提的是，蘋果自己也在 Vibe Coding 這件事上押了重注。今年 2 月推出的 Xcode 26.3，直接讓 Claude Agent 和 OpenAI Codex 進了 Xcode，用來搜尋文件、查看檔案結構、更新項目設定、驗證預覽、自動迭代建構。🔗 https://developer.apple.com/documentation/xcode-release-notes/xcode-26\_3-release-notes因此，蘋果並不反對 AI 幫你寫程式碼，它反對的是「使用者通過第三方 App 在商店稽核之外生成並執行新程式碼」。這更像是是平台控制權問題，不是技術立場問題。蘋果希望 AI 編碼發生在自己的開發軌道里，開發者用 Xcode，走蘋果的工具鏈，接受蘋果的稽核邏輯：先寫好、再稽核、再上架，順序不能亂。當心 Vibe Coding 的爛攤子說句公道話，蘋果的收緊並非毫無緣由。舉個簡單例子，去年 Sora APP 發佈之後，App Store 就冒出了一大批山寨 Sora 應用，有的在圖示裡直接盜用 OpenAI 的官方標誌，有的在副標題裡掛上「Veo 3」蹭熱度，全部指向一個目的，騙使用者開高額訂閱。科技部落格 Daring Fireball 記錄了其中一款名叫「Sora 2: AI Video Generator」的應用，不僅順利上架，還一度沖上照片與視訊應用熱門榜第 9 位。不知情的使用者，很容易把它當成正版。於是，我們看到蘋果修訂稽核指南，在第 4.1 節「抄襲」裡明確寫道，「請拿出你自己的想法。我們知道你有自己的奇思妙想，那麼請將它們付諸實際。請不要簡單照搬 App Store 上的熱門 App，或只是細微修改其他 App 的名稱或 UI，就將其挪為己用。」🔗 https://developer.apple.com/cn/app-store/review/guidelines/#safety更重要的是，Vibe Coding 的爛攤子，也是真實的。Karpathy 自己都笑著說，他做項目的時候不再深入理解程式碼，只是讓它能用。這種「能跑就行」的開發哲學，在原型階段極其高效，在產品後期可能是災難。AI 生成的程式碼往往缺乏邊界檢查和錯誤處理，碰到異常輸入就崩。資料庫索引、演算法複雜度這些最佳化，模型不會主動去想，隨著使用者增長，性能瓶頸很快出現。遇到要改功能的時候，開發者發現自己看不懂程式碼，只能繼續用 AI 打補丁，補丁摞補丁，最後變成一座沒人敢碰的屎山。當年初為了搶上線快速用 AI 寫的程式碼，可能在年末變成團隊的噩夢，為了一個改動牽一髮動全身。Reddit 上甚至出現了一群人，自稱「AI 考古學家」。他們的日常是被那些因為 Vibe Coding 導致系統崩潰的公司雇來，專門替 AI 收爛攤子，給客戶返工、補救、兜底，在幾百萬行 AI 生成的亂碼中，找那個因為模型幻覺產生的致命 bug。諷刺的是，用 AI 省下來的錢，好多公司以另一種方式花回去了，甚至更多。這些爛攤子，也是蘋果收緊稽核的隱性理由之一。但無論蘋果怎麼圍堵，軟體開發平民化的趨勢已經不可逆轉。Anything 被下架，只是一個創業公司和平台規則之間的摩擦。而 Vibe Coding 帶來的是整個軟體生產關係的重構。OpenAI CEO 奧特曼曾和朋友打賭，第一家由單個人建立、達到十億美元規模的公司，會出現在那一年。現在看來，那個時代已經呼之慾出了。在「1 個創始人 + 1 個 AI 智能體 = 1 個百萬美元級 App」的行業共識下，App Store 也無法阻擋太久。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狄更斯的名句寫在 2026 年 App Store 的稽核閘門之上，竟意外地貼切。 (APP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