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育平
30年前的中國掛曆女郎:個個純天然,美得不做作
每逢農曆新年換掛曆,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美女掛曆風靡大街小巷,是獨特的文化符號。賈育平拍攝的掛曆照片成千上萬的掛曆攝影師中,賈育平是最受市場歡迎的一個。他是中國元老級攝影家,被譽為「中國掛曆攝影第一人」。想紅的女孩都追著被他拍,蔣勤勤、王姬、顏丙燕成名前都當過他的模特兒。最多的時候,賈育平一年可以拍20多本掛曆,年入近百萬,是當時最有錢的攝影師之一。演員蔣勤勤演員朱娜演員顏丙燕一條聯繫了賈育平的忘年之交,知名策展人那日松,那日松曾在1999年對賈育平進行專訪,引起了巨大反響,並曾在2017年為他策劃了大型個展。《芳華年代-那些掛曆上的姑娘》,「賈老師的掛歷是個時代的美感與想像,那些女孩也是真正的中國美女。 」攝影師賈育平與掛曆模特我最早對賈育平的印象,就是一個特別有錢、特別豪爽的老爺子,天天看美女、拍美女,還能賺很多錢。所以我一直跟他說,你又讓人羨慕,又讓人嫉妒。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時候,每個人家裡都會掛很多的掛曆,大部分都是這種美女掛曆。還有一些家庭、青春、情感雜誌,《知音》《戀愛,婚姻,家庭》之類的,封面上也都是美女。2002年掛曆《出水芙蓉》這些照片很多都是像賈育平這樣的攝影師拍攝的,因為那時候拍掛曆賺很多,算是很多攝影師一個很重要的經濟來源。當時專門有一些掛曆販子,類似書商一樣的,全國的掛曆都是這群人在推銷。他們手上有許多攝影師的資源,包括很多大攝影家,需要什麼樣的照片,就會找這些攝影師拍。賈育平老師是最符合大眾美學,最受市場歡迎的攝影師。賈老師的照片,一個字:美。名模魏蓉當時來說,賈老師選的模特兒都是比較清純的,氣質上和表達出來的感覺也很陽光健康。姿勢也不是那種撓首弄姿,充滿了暗示的,都是自然展現模特兒的美。現在看來,很多照片好像挺俗氣的,但它們很符合那個時代的人,尤其是一般人的美感趣味。我就跟賈老師開玩笑,說他拍的這些美女掛曆,是那個年代很多年輕人的性啟蒙。很多人以為這些模特兒都是攝影師去找的,其實不是的,很多都是自己找上門的。據我所知,很多藝校的學生,想出名的演員,她們都喜歡拍掛曆。因為那個時代沒有現在的這種時尚雜誌,那些影星最大的一個能夠拋頭露面、宣傳自己的方法就是掛曆,所以她們都是追著這些攝​​影師來拍掛曆。大部分攝影師都喜歡拍明星,但是賈老師不一樣,他拍的模特兒裡面,已經成名的明星不多,更多拍的是還沒成名的這些。他自己說過原因,一個是大明星要價太高,“架子大,毛病多”,另一個是大明星的照片發得太多了,掛曆商更喜歡一些新鮮的面孔。冬子拍的掛曆照片所以賈老師就喜歡找一些在校的大學生,像是電影​​學院、舞蹈學院、體育大學等等。他特別喜歡的模特兒叫冬子,他拍的許多掛曆照片都是這個女孩兒。冬子不是專業的模特兒演員,而是中學老師。但是她和賈育平合作很多,拍攝特別守時,賈老師的話也能很快領悟。2017年,賈育平與當年的模特兒冬子合影她後來和賈老師成了很好的朋友,2017年我們為賈老師辦展的時候,她還專門來參加了開幕典禮。很多賈老師拍的小模特,後來都成了明星。那時候還流傳一句話:「美女要出名,就找賈育平」。演員顏丙燕例如有一張很有名的千手觀音,站在最前面那小女孩就是顏丙燕,當時應該還默默無聞,誰能想到後來會得了金雞獎,成為影后。另外賈老師跟演員王姬的關係非常好,他兩個是忘年交。王姬後來出了名,還專門把賈老師請到電視台做嘉賓,一起聊他們的合作經驗。賈育平拍攝的雜誌封面這裡還有個小故事,當年王姬想去美國,去了五六次美國大使館都被拒簽了,最後一次使館的人告訴她,如果你有材料證明你是有名的演員,我們就給你簽證。最後,她就翻出了六、七本雜誌,封面上都是賈育平給她拍的照片,給了美國大使館,簽證立刻就過了。王姬去了美國,才有了後來熱門的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可以說賈老師在裡面也扮演了很大的角色。所以很多模特兒、明星也都挺感激他的,他確實對她們的個人宣傳,或是形象傳播,都有一定的貢獻在裡面。在全職當攝影師之前,賈育平是個工程師,而且是清華大學畢業的,攝影算是業餘愛好。他年輕的時候就喜歡拍美女,我看過一些他過去的作品,像是女演員跳舞、風景、小品,都是一些非常唯美的照片。他本身可能就是這種性格,年輕時把自己當成賈寶玉一樣。所以後來他拍掛曆的時候能夠那麼投入,比其他攝影師有更大的成功,是有這個原因的。每次拍攝前,賈老師都會提前畫草圖:背景要怎麼布,模特兒在當中是什麼位置,什麼樣的姿勢,穿什麼樣的服裝,這些都要互相配合。模特兒的姿勢也都是他自己設計出來的,他親自教模特兒怎麼拗造型。他跟我說,他會專門花時間研究模特兒拍照的姿勢,學習各種時尚雜誌,國外的寫真照片,也有很多他自己的創意在裡面。千手觀音那張照片非常經典,這個姿勢就是賈老師自己設計出來的,比後來中央電視台的千手觀音要早很多,全國他是第一個拍的。道具摩托車都是賈育平自己買或租的他之前很驕傲地說,“女孩都聽我的話”,因為他知道用什麼樣的姿勢,可以最大限度地把她們的美展現出來。他喜歡披肩直發,不喜歡捲髮,女生就先去把頭髮弄直了。他覺得國內的服裝不行,模特兒的衣服不好看,就自己花了兩萬多塊錢,在8、90年代的時候很難地,讓朋友從國外、從香港帶高檔泳裝、內衣回來,免費借給模特兒穿。我去他們家的時候也看過,有個大衣櫃,裡面全是這種他自己買的這些衣服,花花綠綠的。賈育平自製的服裝還有一些特殊的服裝,模特兒戴的項鍊、首飾、配件,很多都是賈老師自己做的。有一張照片,模特兒穿著一條破裙子,裙邊都是布條,那都是賈老師自己撕的。模特兒穿著的乞丐衫,是他把布用茶水煮了之後,呈現出做舊的效果。還有一張照片,模特兒戴的帽子是用蛋糕盒做的…這張照片是在賈育平家裡拍的,掛著的漁網是工地安全網,背景布是米色的被套當時模特兒基本上都是一個人,連助理都沒有,自己化妝、做頭髮,賈老師也會參與,很多妝髮都是他和模特兒自己獨立操作出來的。所以說賈老師相當於一人身兼攝影師、服裝師、造型師、化妝師和燈光師數職,確實很用心。賈老師也跟我講過,有其他攝影師或助理,曾經跑到他的拍攝現場偷看,或是和他聊天,套他的一些拍攝技巧,甚至去挖模特,這種情況都是有的。這些對攝影師來講,其實都是他們的職業機密。你擺什麼樣的姿勢,什麼樣的角度,怎麼樣曝光,用什麼樣的道具,穿什麼樣的服裝,都有競爭在裡面。我第一次見到賈老師,是在攝影器材店裡面。當時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這老頭怎麼那麼牛,說話毫不客氣,把攝影圈的人都數落了一遍。買照相機更是隨便買,看什麼喜歡就買什麼。那時候我也剛入行不久,後來才知道,賈老師人家確實是個資深的攝影師,從70年代就開始拍照了,還是四月影會的元老成員,資歷在這擺著,確實有牛的資本。賈育平很多照片是在自己家佈景拍攝的賈老師的掛曆,一張可以賣到兩三千塊,一本掛曆12張,最多可以賺三萬六。在90年代初的時候,他一年可以拍20多本,你想他得賺多少錢。所以我說,賈老師是那個時代我見過的攝影圈裡少有的有錢人。當時的攝影師買個鏡頭、買個相機都要盤算半天,對他來講好像就跟買白菜一樣,一堆一堆的就往家裡拿。我有一個二手的鏡頭不想要了,他可能毫不猶豫地就給買走了。後來我也就這個事情揶揄他,他當時賺的錢夠買好幾間房子了,如果他沒去買這些器材,而是買房子,那真是發了大財了。在搬進安養院之前,他就一直住在當年拍攝的那間小房子裡,兩房,特別小。他之前開玩笑說,模特兒到他們家拍照,先得「上床」。他的上床指的是,他們家非常小,進屋就是床,那個床就是他的拍攝台。雖然賈老師和模特兒之間的關係好,但他從來沒有這方面的緋聞。在我的印象當中,包括在一些模特兒的描述中,賈老師是一個很熱情,但是很有職業操守的攝影師。他有時候一次約三個模特兒來家拍攝,一個是為了節省時間,也是怕一對一拍攝別人會說閒話。再加上賈老師拍掛曆照片的時候,已經都是五六十歲,在所有攝影師中歲數相對來說比較大,所以這些模特兒都把他當成一個父輩的人,一個特別親切的大叔、大爺,也比較信任他。我們可以看他和模特兒的合影,特別逗。他本來應該摟著兩邊的模特,但是他的手其實是彎著的,攥起來的,沒有真的放在人家模特的身上,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紳士手」。還有一張照片他跟模特兒合影,他的手背在後邊,反而是模特兒主動把手放在他的身上,跟他非常親熱的感覺。從這些照片就能夠看出來,雖然賈老師有時候會拿這種事來調侃,但在拍攝上是非常職業的。2000年後,賈老師拍掛曆照片就少了,一方面身體原因,另一方面掛曆本身也開始衰落,銷量變低,模特兒的價格卻越來越高,時尚攝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後來他粗略計算了一下,他一共拍了200多本掛曆,上千本雜誌的封面。那時候說實話,在專業的攝影圈裡,其實不太看得上這些拍掛曆的攝影師。滿街掛著三點式、內衣、泳裝的照片,顏色還特別艷麗,在文化人看來是一件特別俗的事兒。包括這些攝影師自己,雖然很多都是很資深、很專業的攝影師,但是大家就把拍掛歷當作賺錢手段,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多麼光彩,多麼引以自豪的事情,在心理上都有這麼一個負擔。所以當時賈育平在攝影圈裡,雖然也算是德高望重,但還是有很多人嘲笑他,說這個老頭就喜歡拍美女,靠拍掛曆賺錢什麼的。一直到了90年代末期的時候,中國逐漸開始形成了「時尚」的概念,出現了類似現在的時尚雜誌,也出現了許多新生代的時尚攝影師。當時我剛好在《大眾攝影》當編輯,就想做一個「美女和攝影師」的專題。往回倒的時候,我就突然發現,八九十年代那個時候,其實最重要的一個時尚攝影的類型就是掛曆照片,並且這裡邊有個很重要的攝影家就是賈老師。我們過去看這些照片的時候,就把它們當作一種最普通、甚至很媚俗的美女照片。但是過了十幾二十年,我們回頭看賈老師照片的時候,才發現那個時代的中國審美,才是最純樸、最純正的中國審美,而不是一種混雜的、西方化的審美。這種美學裡面沒有做作,沒有造假,那些女孩也是真正的中國美女。不是整容的,不是修圖的,也沒有誇張的妝髮和服裝,展現都是她們最健康、最自然的一種美。所以我就去訪問了賈老師,寫了一篇文章在雜誌上發表。我一共選了6位時尚攝影師,賈老師是歲數最大的,甚至可以說照片是最俗的,卻是引起了最大的轟動和關注的一個。很多讀者給我們編輯部來信,說要拜賈老師為師。我當時也沒多想,覺得是件挺好的事情,就把賈老師家裡的電話給人家了。後來賈老師快跟我急了,說你怎麼把我電話給他們了,他的電話都要爆了。有人直接找到他家門口,站在門口不走要拜他為師。我還替他收到了粉絲寄的禮物,小米、海鮮什麼的,賈老師也不要,都讓我給分了。那個時代居然還有人追星去追60多歲的老頭,當時我都覺得挺驚訝的。不只是一般老百姓對這些照片感興趣,包括許多藝術家、文化人也對賈老師讚不絕口。有位當時很著名的先鋒藝術家跟我說,你採訪的這個老頭太棒了,他才是真正的先鋒和前衛。但是賈老師自己不承認,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我老抓著他的掛曆照片不放,又採訪,又給他做展。他自己幾乎都沒留什麼掛曆,所以2017年我辦展覽的時候,想去找那些原版掛曆,很難找到。後來是因為他在收拾屋子的時候,在床板底下發現了幾本。也說明他一點也不在意這些掛曆,都拿去墊床板了。1999年掛曆《夏之戀》他常常給我看他拍的那些風景照片,也很唯美,但是我並不感冒。我跟他說,賈老師,您在中國的視覺文化市場,最大的貢獻就是這些美女掛曆的照片。在大家還沒有形成所謂「時尚」的觀念的時候,賈老師已經在做這樣的事情,和一群掛曆攝影師一起,引領了當時中國時尚的風潮。也許有人說他的作品艷俗,還有點色情。但在相對封閉、沒有網路的時代裡,這些掛曆上的「美女」曾經影響了將近20年中國大眾的視覺美學與想像。如今,美女掛曆已成歷史,但是這些曾經被批判為低俗色情的照片卻更加好看和真實。我曾經說過:「時間」是攝影最好的批評家。好的攝影一定要經過時間的檢驗。 (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