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兩會期間，2025年政府工作報告對今年的經濟社會發展任務做出了重要部署，一些新舉措、新目標也首次出現在報告中，備受社會各界關注。 「經濟成長5%左右」「獨角獸企業、瞪羚企業」「高水準對外開放」「投資於人」等報告內的關鍵詞彙成為社會輿論熱議的焦點。

針對上述兩會熱議話題，IPP學術委員會主席鄭永年教授日前先後接受《人民日報》《光明日報》《21世紀經濟報導》《南華早報》等多家權威媒體的訪問，就中國經濟發展潛力、中美經貿關係及中國科技創新前景等話題進行了深度解讀。 「 IPP評論」特對鄭永年教授的觀點進行彙編梳理。

解讀經濟成長目標「約5%」——鄭永年：5%的GDP成長目標並不困難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明確了國內生產毛額成長5%左右的預期目標。報告提出，5%的經濟成長目標，既是穩就業、防風險、惠民生的需要,也有經濟成長潛力和有利條件支撐。

鄭永年教授指出，圍繞5%這個目標需做多重解讀。

一方面，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高品質發展就是新時代的硬道理”，破解就業難題、減輕政府財政壓力等，最終的解決路徑都是經濟發展。

另一方面，中國提出透過統籌"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來推動經濟持續向好。一個合理的、有可行性的經濟成長目標，可以幫助地方政府明確方向，更好地調動生產要素、規劃發展路徑，進而推動經濟發展。

鄭教授認為，就可行性而言，考慮到中國科技創新所取得的階段性成果，以及經濟空間上的巨大潛能，中國2025年的經濟成長甚至可以超過5%。目前中國的人均GDP在13000美元左右，美國則是5萬美元，「亞洲四小龍」最後一位的韓國也在33000美元左右，我們的提升空間還很大。特別是近70%的中低收入社會群體，他們的收入成長空間還很大。同時，中國正不斷實現基於技術進步之上的產業升級，這也是經濟發展的重要動力。

鄭永年教授在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接受媒體訪問。圖源：IPP

解讀「人工智慧熱潮」——鄭永年：中國的科技發展正從中等技術走向高技術發展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聚焦於新興技術，提出多項發展措施，包括實施「人工智慧+」行動，推動商業航太、低空經濟等新興產業安全健康發展，培育具身智慧、6G等未來產業。

鄭永年教授認為，最近DeepSeek、Manus的“出圈”以及其他杭州“六小龍”的“走紅”，證明中國科技創新已經取得了階段性成果。 DeepSeek在技術探索上的創新實踐，也說明中國已找到通往前沿技術的新路徑，打破了美國在AI領域的"資本神話"和技術壟斷。

同時，鄭永年教授也提醒，大眾需要理性、客觀地看待中國的科技進步。雖然中國有不少技術已經走在世界前沿，例如在航空航太等領域，但中國在科技發展上仍未實現系統性的突破。

下一階段，我們要複製更多的「DeepSeek」。從杭州「六小龍」的企業家來看，沒有那位是被刻意培養出來的，都是在接受了基礎的通識性學科教育之後，找到了自己的興趣，透過網路獲得大量知識自由成才的。他強調，要成就人才，需要給人才自由成長的平台和空間。

因此，對於中央和地方各級政府而言，最重要的是建構有利於人才成長和發展的生態環境，每個地方結合自身發展稟賦優勢，因地制宜地最佳化生態。

鄭永年教授回應《香港商報》《南華早報》等媒體記者的提問。圖源：IPP

解讀民營企業發展—鄭永年：對待民營企業，應做到“政府建構生態，企業建構業態”

政府工作報告提出，要梯度培育創新企業,促進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發展壯大,支援獨角獸企業、瞪羚企業發展。報告也提出，政府要寓管理於服務之中,用服務的暖心增強企業的信心。

鄭永年教授認為，華人創業家的創業精神是無限的，中國民營企業的自生能力也是無限的，關鍵在於地方政府能否給予足夠的成長空間。

他認為，應該更多的放開對企業監管。目前中國在高科技、生物製藥、人工智慧、網路等領域監管過度，發展不足。我們需要在例如環境保護、勞工權利和ESG（環境、社會與公司治理）等方面劃定紅線，但不要阻礙技術向經濟活動的轉換。

他指出，釋放產業活力也離不開思維的轉變，即從“抓大放異彩小”變為“抓小放大”，對大企業採取“放手”的態度，讓它們“出海”，在國際市場上競爭。同時，政府應拿出最大誠意和力量扶持中小企業，讓更多「專精特新」企業成長起來，撬動產業鏈的「大創新」。他強調，對待民營企業發展，應該做到「政府建構生態，企業建構業態」。

例如，在深圳南山有不少網路人工智慧公司，如果政府能建構一個有利於網路、人工智慧發展的生態，讓企業獲得吸引包括人才在內的生產要素，他們自然而然就會選擇來深圳。但政府一定是要建構生態，而非業態。

近期，各地各部門密集召開民營企業高品質發展座談會、推進會，就企業發展狀況、產業未來前景和困難挑戰等議題進行深入交流。圖源：新華社

解讀「穩外資」舉措——鄭永年：中國營企業的發展能更好提升外資信心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多項穩外資的舉措，包括取消製造業領域外資准入限制措施，推動服務業擴大開放綜合試點示範。報告也提出，將實際保障外資企業在要素取得、資質許可、標準制定、政府採購等方面的國民待遇。

鄭永年教授認為，中國吸引外資的一個重要前提是中國民間企業的復興。在他看來，外資對中國的信任程度，很大程度取決於中國民營企業的發展。所以，今年2月中旬在北京召開的高規格民營企業座談會，雖然只有中國企業家參加，但也能增強外資投資者的信心。

他強調，為了更好地穩固民營企業和外資的信心，中國也應該梳理過往的政策，取消過時且與當前政策有衝突的法規政策，這不僅有助於新政策在具體層面得以執行，也有助於激發各級政府幹部的積極性和主動性。

2月17日召開的民營企業座談會。圖源：新華社

解讀「單邊開放」——鄭永年：中國的對外開放就是最大的國際公共品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要擴大高水準對外開放，積極穩外貿穩外資。無論外在環境如何變化，始終堅持對外開放不動搖，穩定擴大制度型開放，有序擴大自主開放和單邊開放，以開放促進發展。

鄭永年教授指出，中國的對外開放其實就是最大的國際公共品。雖然中國與某些單一市場的直接貿易減少了，但與其他國家的間接貿易可能會增加，開放的道路仍然寬廣。

過去一段時間，以美國為首的國家試圖限制對華投資或貿易，但他們無法限制資本流向東南亞、中東、歐洲、非洲等地區。在這方面，浙江等對外開放前沿省份可以更積極地參與到單邊開放中，利用「一帶一路」倡議，進一步拓展東協、歐盟等市場。

同時，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要實現國內國際雙循環在更高水準上相互促進、良性互動。鄭永年教授認為，高水準對外開放需要建立全國統一大市場，透過體制機制改革創造良好的製度環境，打破東西地區、南北方地區之間的市場壁壘，讓生產要素充分流通。

今年前兩個月，中國對東協進出口1.03兆元，成長4%，佔同期中國進出口總值的15.8%。圖源：新華社

解讀中美「貿易戰」—鄭永年：中國的經濟韌性已經得到充分鍛煉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指出，外部環境更趨複雜嚴峻,可能對中國貿易、科技等領域造成更大衝擊。此外，世界經濟成長動能不足,單邊主義、保護主義加劇,多邊貿易體制受阻,關稅壁壘增多,衝擊全球產業鏈供應鏈穩定,對國際經濟循環造成阻礙。

鄭永年教授指出，從外部環境來看，川普目前正在推動針對中國等國的普遍關稅政策，中國對此需要保持定力，因為中國的經濟已經得到充分鍛煉，擁有龐大的國內市場，企業也有足夠的韌性。此外，美國雖然強大，但並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國家，中國並非只能「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此外，川普的普遍關稅措施難以成功。如今，川普試圖透過加徵關稅刺激美國資本回流與製造業復興，但這項政策面臨現實矛盾：儘管美國在高科技領域保持優勢，卻缺乏中低端產品尤其是民生必需品的生產能力，關稅措施將直接推高進口商品價格，加劇通貨膨脹，「再工業化」戰略實際上是在與美國民眾的耐心賽跑。同時，美國霸權式的政策引發包括盟友在內的多國譴責，國際社會可能採取反制措施，壓力也會傳導至美國國內。

鄭永年教授認為，中美之間的經濟其實是高度互補的，美國的高科技處於領先地位，但是中國在中低端技術方面擁有優勢。如果能提升中美政治信任度，中美經貿關係也能贏得改善的空間。這需要我們看清川普咄咄逼人的關稅政策背後的“交易思維”，以及背後中美交往的機會。

他也警示，現在世界的地緣政治局面，很可能是列強瓜分世界的新開始，不同的擴張主義正面臨直接對抗的風險。為此，中國應預防地緣政治衝突對自身的影響，時時保持清醒的頭腦和戰略定力，堅持走符合中國自己文明的道路，避免捲入擴張主義的直接衝突。

2025年1月，中國高技術製造業實際使用外資佔全國實際使用外資的12.5%，較2024年全年提高0.8個百分點。圖源：新華社

解讀破「內卷」——鄭永年：破除「內捲式」競爭，要釋放更多經濟活動

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出，要破除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打通市場准入退出、要素組態等方面製約經濟循環的卡點堵點，綜合整治「內捲式」競爭。

鄭永年教授指出，「內捲式」經濟競爭的本質是存量經濟的競爭。價格戰實際上就是將所有東西低端化，變成“地攤貨”，最後導致經濟萎縮。這不僅不利於稅收、就業，讓從業人員薪資水準無法提升，更會讓商品品質變差、假貨死灰復燃，最終毀滅中產階級。

他認為，地方政府之間的競爭是導致「內捲」加劇的因素，例如珠三角城市之間就有產業「同質化」問題。包括低空經濟、新能源車，許多廠商一哄而上，導致「內捲」。

他指出，破除「內捲式」競爭，要釋放更多經濟活動，形成「增量」。他建議進一步放寬管制，發展更多元經濟活動。他以私人船舶產業為例指出，內地擁有很長海岸線，但私人船舶產業卻不如香港。又如，在生醫領域，因監管過嚴，審核周期太長，價格上不去。在這些領域內，我們都可以透過體制機制改革以及放鬆監管來創造更多的經濟成長空間。

去年，「低空經濟」首次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全國多加速版面。圖源：新華社

解讀人才評鑑體系——鄭永年：讓人才「帽子」回歸本身的榮譽性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要堅持創新引領發展，一體推動教育發展、科技創新、人才培育。要求「加快建立高品質教育體系」「推動高水準科技自立自強」「全面提升人才隊伍品質」。報告也提出，深化人才分類評估改革與科教界「帽子」治理，建立以創新能力、品質、實效、貢獻為導向的人才評鑑體系。

鄭永年教授認為，一體推進教育發展、科技創新、人才培養，是當前推動中國經濟高品質發展、推動中國式​​現代化過程中，勢在必行的戰略選擇。

他指出，目前中國教育、科技、人才三個領域的管理機制是彼此分開的。基礎教育、高等教育歸屬教育部，技工學校則屬於人社部主管，這意味著高等教育與技術教育之間存在一定分割；同時，不同階段的教育實際上也承擔著培養人才的重要功能，但人才的管理則歸屬人社部，海外人才引進則由移民局負責審批；科技創新也是同理，科技部、工信部等各自管理一部分。

他認為，需要將三個領域的體制機制融合在一個「大科創體系」之內，才能更好地促進新質生產力的發展。

鄭永年教授也認為，科教界普遍存在人才「帽子」狀況。 「帽子」往往意味著科創資源的傾斜，意味著相對高齡、資深的履歷。然而，當前中國的高品質發展需要基礎科研人才、工業人才，而後者往往非常年輕。

他認為，一是要讓「帽子」回歸本身的榮譽性，避免學術研究陷入利益糾葛。其次，要盡量減少「帽子」，避免年輕人才因將大量時間用於「爭帽子」而減少對創新創造的投入時間。

他指出，科技創新領域人才的年輕化特點，要求教育體制進行更深刻的改革，其中之一是大幅壓縮學制。一方面，各類AI工具能夠進行大量的知識傳授，另一方面，科學越來越呈現出實踐科學的特點，高校所授知識趕不上社會經濟變化。世界上許多國家都在探索教育，尤其是高等教育如何改革，中國也應盡快將此提上日程。

鄭永年教授認為，從宏觀層面上來說，我們需要與社會經濟緊密結合的大學，而這應該是最重要的原則。目前就業市場上存在著一定的供需錯配的現象。人工智慧技術的普及應用將對人文社科、理工科領域產生很大影響，因此相應地也要根據社會經濟發展的情況調整學科設置與教學研究方向。

解讀「科技開放」—鄭永年：發展是安全最有效的保障

政府工作報告在「推動高水準科技自立自強」部分強調，要「擴大科技開放合作」。

鄭永年教授認為，只有開放才能吸引最優秀的人才進來，有人才、有能力就有發展，不開放不發展是最大的不安全，而發展是安全最有效的保障。

從個體層次來說，開放意味著跨地域、跨領域、跨領域的交流合作。就企業層面而言，以AI大模型為例，雖然現在存在開閉源之爭，但開源也是更快實現技術進步的方式。國家層面上，只有開放生產要素的自由流動，人才也能流動起來，到最適合的地方和平台進行創新創作。國際層面也是如此，如果不開放，就沒有人才、科技的流入，就不會有科技創新驅動的經濟發展。

從開放的角度來看今天討論的一體推進教育發展、科技創新、人才培養，實際上就是需要三大開放系統：開放的教育人才系統、開放的企業系統、開放的金融系統。只有開放的系統才能相應地吸引頂尖的教育資源、人才、技術、資本的流入，最終促進三位一體協同發展。

解讀粵港澳大灣區發展—鄭永年：大灣區的比較優勢可以進一步發揮

粵港澳大灣區已連續九年在政府工作報告中被提及。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提出，要提升粵港澳經濟發展優勢區域的創新能力與輻射帶動作用。

粵港澳大灣區已連續九年在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中被提及。鄭永年教授認為，大灣區的比較優勢還沒有充分發揮。教育、科研、人才必須結合起來，大灣區或深圳必須形成一個大的科研、科創體系。

粵港澳合辦大學在大灣區積極嘗試打破學科壁壘，推動理、工、文、管等多學科交叉融合。圖源：新華社

他指出，粵港澳大灣區的科研轉化能力強，應用場景豐富，並且擁有大量民營企業，這些企業吸收了無數高端科技人才。同時，大灣區的基礎研究也十分強大。香港大學在人工智慧基礎研究方面實力雄厚，而應用技術轉換更是珠三角地區的強項。此外，香港是世界金融中心，擁有龐大的金融機構。

他認為，大灣區建立一個完整的大型科研、科創體系十分迫切，而這離不開教育、科研、人才的結合。

他表示，首先要將基礎研究與應用科技教育結合。 「深圳有部屬高校、省屬大學，也有市立大學，其中既有大量的應用技術人才，也有基礎科研人才。教育系統如何整合這些人才，是一個重要課題。我們一直強調要重視培養技能人才、大國工匠，深圳在這方面做得不錯。」此外，還要整合科創科技元素，將分散於各部門的科創力量統一。 （IPP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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