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業世界裡,大多數公司只能活過一代人。能活過三代的,通常變成了收租的守成者。但飛利浦(Philips)是一個異類。這是一家由馬克思親戚資助的資本主義巨頭; 這是一家曾參與壟斷全球燈泡壽命的“黑暗特拉斯”; 這是一家在納粹槍口下拯救了三百多條生命的“辛德勒名單”企業; 這是一家親手孵化了阿斯麥(ASML)和台積電(通過持有股份)的技術母體。要讀懂這一切,我們必須把鏡頭推到最特寫,去審視那四個性格迥異、甚至互相折磨的男人。第一章:序幕——歷史的隱喻與資本的冷酷核心人物:弗雷德里克·飛利浦(Frederik Philips)關鍵年份:1891年歷史的隱喻:普列斯堡家族的雙重迴響要追溯飛利浦家族的資本源頭,我們必須將目光投向荷蘭奈梅亨的一個猶太拉比家庭。這個家族的一對親姐妹——蘇菲(Sophie)與亨麗埃特(Henriette),在十九世紀初分別走向了命運的兩端,無意間改寫了人類的思想史與商業史。妹妹亨麗埃特嫁給了一位律師,誕下了後來震撼世界的思想家——卡爾·馬克思。 姐姐蘇菲則嫁給了當時荷蘭著名的菸草商與銀行家萊昂·飛利浦(Lion Philips),生下了一位傑出的實業家——弗雷德里克·飛利浦。這構成了歷史上一個極具張力的交匯點:弗雷德里克與卡爾·馬克思,不僅是同時代的人,更是血濃於水的親表兄弟。當馬克思在倫敦潛心撰寫那部剖析資本運作規律的巨著《資本論》時,作為姨父的萊昂·飛利浦,不僅在生活上給予了他長期的資助,更是他信任的遺產受託人。在無數封往來的家信中,這位長輩始終是馬克思在困頓時刻的重要依靠。1891年,正是源自父輩積累下來的這筆家族資金,被表弟弗雷德里克投入到了埃因霍溫的燈泡工廠,開啟了飛利浦百年的商業征程。歷史在這裡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長的閉環:普列斯堡家族的同一條血脈,最終衍生出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偉大:一支在理論的高度上深刻洞察了資本的奧秘,而另一支則在實踐的廣度上,將其演繹成了工業時代的傳奇。1. 銀行家的算盤弗雷德里克繼承了父親的銀行家頭腦,但他比父親更冷酷,更像一台精密的風險評估機器。1891年,當他的長子傑拉德提出要在埃因霍溫(當時還是個只有幾千人的農業破落小鎮)生產碳絲燈泡時,弗雷德里克的第一反應是極度厭惡。 當時的歐洲,電力市場是巨頭廝殺的紅海。德國的AEG和西門子擁有強大的專利壁壘,美國的愛迪生公司則控制著大西洋彼岸。 弗雷德里克最終同意出資7.5萬荷蘭盾,但這絕非父愛氾濫。他在投資協議裡寫下了苛刻的條款:他擁有工廠的所有權,兒子只是“技術經理”。他買下的不是工廠,而是那個廢棄的鹿皮作坊——因為他算過一筆帳,如果做燈泡賠了,這個地皮還能改成倉庫租出去。2. 只有帳本,沒有親情在公司成立的前四年(1891-1895),弗雷德里克扮演了一個“暴君”的角色。他不住在埃因霍溫,但每次視察,只要看到庫存積壓,就會在工廠裡大發雷霆。 他不在乎技術突破,他只在乎現金流。他多次當著工人的面羞辱傑拉德:“你造的燈泡比金子還貴,除了掛在實驗室裡孤芳自賞,毫無用處。” 正是這種資本的極度壓迫,逼迫傑拉德必須從一個科學家轉變為一個管理者,也為後來安東的入局埋下了伏筆。第二章:技術聖徒——孤獨的完美主義者核心人物:傑拉德·飛利浦(Gerard Philips)關鍵遺產:飛利浦物理實驗室 (NatLab)傑拉德是飛利浦的“骨骼”。如果沒有他,飛利浦早就變成了一個倒賣電器的貿易公司,而不會是今天的科技巨頭。1. “蜘蛛”的偏執傑拉德在大學裡的綽號叫“蜘蛛”,因為他總是擺弄那些纖細脆弱的碳絲。他是一個典型的INTJ型人格:內向、極度理性、對混亂零容忍。 在19世紀末,燈泡行業的潛規則是“差不多就行”,因為燈泡是耗材。但傑拉德有嚴重的強迫症。他引入了當時罕見的化學滴定法來提純碳絲。他生產的燈泡壽命比競爭對手長20%,但成本高出50%。 這種“工程師思維”差點殺死了公司。因為在當時的市場,消費者對價格敏感,對壽命不敏感。傑拉德陷入了所有技術型創業者的怪圈:產品越好,虧得越多。2. 1914年的豪賭:NatLab的誕生這是傑拉德一生中最偉大的決定,也是飛利浦公司歷史上最重要的轉折點。 當公司終於開始盈利後,傑拉德做了一件讓股東震驚的事:他並沒有擴大生產線,而是花巨資建立了飛利浦物理實驗室(Natuurkundig Laboratorium,簡稱NatLab)。 他聘請了萊頓大學的頂級物理學家吉爾斯·霍爾斯特(Gilles Holst)博士。傑拉德給霍爾斯特的指令只有一條:“我不問你在研究什麼,我也不問能不能賺錢,我只要求這裡產出的論文是世界級的。”深度解析: 這個實驗室後來被稱為“象牙塔裡的工業奇蹟”。它不僅發明了五極真空管(繞過了美國的三極體專利),還發明了後來的旋轉剃鬚刀原理、盒式磁帶、CD、DVD,以及EUV光刻機的原型。 傑拉德用NatLab告訴世界:飛利浦不僅製造產品,飛利浦製造科學。第三章:商業教父——穿西裝的野狼核心人物:安東·飛利浦(Anton Philips)關鍵事件:俄國訂單、菲比斯卡特爾(Phoebus Cartel)、埃因霍溫造城1895年,安東加入公司。這是商業史上最完美的“性格互補”案例。如果說傑拉德是修道院的修士,安東就是賭場的荷官。1. 穿越冰原的推銷員前文提到過他拿下冬宮訂單的故事,但這裡有一個更關鍵的細節:資訊差的利用。 安東敏銳地發現,當時的俄國雖然落後,但皇室和貴族極度虛榮,渴望在西方人面前展示現代化。安東並沒有把燈泡作為“照明工具”賣給俄國人,而是將其包裝成“文明的象徵”。他不僅賣燈泡,還提供全套的電力安裝服務。 他在俄國的成功是現象級的:到1914年,飛利浦50%的收入來自俄國市場。雖然1917年俄國革命導致這部分資產歸零,但那之前賺取的巨額利潤,已經支撐飛利浦完成了全球擴張。2. 黑暗的一面:菲比斯卡特爾(Phoebus Cartel)這是大多數企業傳記會刻意隱瞞的一段歷史,但它最能體現安東的冷酷與精明。1924年聖誕節前夕,安東·飛利浦秘密前往日內瓦。在一間煙霧繚繞的會議室裡,他與通用電氣(GE)、德國歐司朗(Osram)的大佬們簽署了一份絕密協議——成立“菲比斯卡特爾”。協議內容令人咋舌: 全球幾大巨頭聯手,人為將燈泡的使用壽命從2500小時限制在1000小時以內。誰生產的燈泡壽命太長,就會被罰款。 這是人類工業史上著名的“計畫報廢”陰謀。安東不僅參與了,而且是核心策劃者之一。通過這種壟斷,飛利浦獲得了穩定的現金流,但也背負了道德原罪。安東的邏輯很直接:只有讓產品壞得快,工廠才能轉得快。3. “家長式”統治安東在埃因霍溫建立的不僅僅是工廠,而是一個封閉的社會系統。飛利浦住房協會:房子是公司分的,但一旦辭職或被開除,必須立刻搬走。飛利浦偵探:安東僱傭了一支由前警察組成的保安隊,不僅守衛工廠,還會監控工人的政治傾向。 他像一個嚴厲的大家長,一手拿著面包,一手拿著皮鞭。在那個動盪的年代,這種模式保證了飛利浦極低的離職率和極高的執行力。第四章:靈魂救贖——從集中營到矽谷先聲核心人物:弗裡茨·飛利浦(Frits Philips)關鍵事件:二戰抵抗、消費電子革命、半導體分拆弗裡茨是安東的兒子,但他的一生都在試圖洗刷父親那種赤裸裸的資本家形象。他是家族中唯一一位擁有“聖徒”光環的人。1. 29900號囚犯的心理戰二戰期間,作為唯一留守的家族成員,弗裡茨面臨的是納粹貪婪的胃口。納粹要求飛利浦生產軍用無線電干擾器。 弗裡茨並沒有僅僅依靠“勇氣”,他依靠的是技術性欺詐。良品率魔術:他指示NatLab的科學家修改生產流程。飛利浦生產的電子管,在出廠檢測時一切正常,但在高空低溫環境下(戰鬥機環境)參數會發生漂移。這種隱蔽的破壞讓德國空軍吃盡了苦頭,卻查不出原因。辛德勒式的名單:在保護猶太員工時,弗裡茨展現了極高的情商。他並沒有哀求納粹,而是利用納粹對“黑科技”的迷信。他告訴黨衛軍,這些猶太婦女正在組裝一種“極其精密、只有她們能懂”的裝置。實際上,那可能只是一些民用收音機的部件。2. 戰後:讓科技變得性感戰後的飛利浦進入了弗裡茨時代。他意識到,靠賣燈泡和電子管已經過時了,未來的戰場是普通人的客廳。Philishave(電動剃鬚刀):這是飛利浦最賺錢的單品之一。弗裡茨力排眾議,推廣了這種旋轉式刀頭設計,那怕它在一開始被嘲笑像個“飛碟”。盒式磁帶(Cassette): 1963年,飛利浦工程師Lou Ottens發明了磁帶。當時索尼想購買專利,弗裡茨做了一個驚人的決定:免費公開專利標準。這一舉動讓盒式磁帶迅速擊敗了其他格式,統一了全球音樂市場。雖然飛利浦少收了專利費,但賣出了數億台播放器。3. 最關鍵的遺產:阿斯麥(ASML) 的誕生這是飛利浦公司歷史上最隱秘也最偉大的一筆。 80年代初,飛利浦陷入了日本企業的圍剿,財務狀況糟糕。此時,NatLab裡一個研究“光刻技術”的小組即將被裁撤。因為當時的光刻機是美國人的天下,飛利浦的技術看起來毫無希望。 弗裡茨雖然已經退居二線,但他依然支援技術部門的決定:不要殺掉它,把它分出去。 1984年,飛利浦與一家叫ASM的小公司合資成立了ASML。飛利浦提供了早期的光學技術、極其昂貴的鏡頭研發資金,以及那批從NatLab走出來的、對物理學有著宗教般狂熱的工程師。 甚至在ASML最困難發不出工資時,是飛利浦回頭買了幾台根本沒人要的樣機,才讓ASML活了下來。 今天,ASML是歐洲科技皇冠上的明珠,而這一切的根源,可以追溯到傑拉德建立NatLab的那一天,以及弗裡茨對技術寬容的那一刻。第五章:終章——大象的轉身進入21世紀,飛利浦做出了商業史上最壯士斷腕的轉型。它賣掉了起家的照明業務(Signify),賣掉了曾稱霸全球的家電業務(賣給了中國高瓴資本),賣掉了音訊視訊業務。今天的飛利浦,剝離了所有累贅,只保留了利潤最高、壁壘最高的醫療科技(HealthTech)。飛利浦之所以能跨越三個世紀,並非因為某一個人的英雄主義,而是因為這四代人恰好完成了一場關於“生存本能”的完美接力:弗雷德里克的錢袋子守住了底線,傑拉德的顯微鏡築起了壁壘,安東的手提箱打下了江山,而弗裡茨的良知則為這台冷冰冰的商業機器注入了靈魂。這四個截然不同甚至互相衝突的人格,共同熔煉出了一個既懂算計又懂技術、既有獠牙又有溫度的複雜生命體,這才是飛利浦能穿越周期、在廢墟與輝煌中屹立不倒的真正秘密。 (發條老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