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風雲】伊朗誓言報復以色列，中東戰爭升級對俄羅斯是好是壞？

當地時間7月31日，哈馬斯領導人哈尼亞在伊朗遭遇攻擊身亡。隨後，據《紐約時報》報導，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下令將打擊以色列，以報復哈尼亞在德黑蘭被暗殺。對俄羅斯而言，以巴衝突加劇分散了美國對俄烏局勢的關注並增加了其在國內輿論的壓力，為自己在俄烏衝突中爭取到一定的外交空間。然而，衝突外溢可能會導致俄羅斯盟友敘利亞捲入地區漩渦，影響伊朗對俄羅斯提供武器，同時會使俄羅斯與伊朗以及海灣阿拉伯國家的關係複雜化。文章認為，俄烏衝突延遲背景下，中東局勢惡化會使俄羅斯風險加劇，因此俄羅斯更傾向於避免對中東進行直接軍事介入。

本文編譯自《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網站評論文章，原標題為《俄羅斯在中東的訴求》（What Russia Wants in the Middle East），作者是詹姆斯·馬丁防擴散研究中心歐亞不擴散項目主任，也是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歐洲、俄羅斯和歐亞大陸項目的非常駐高級研究員漢娜·諾特（Hanna Notte）。文章略有刪改，僅代表作者觀點，供讀者思考，與公眾號立場無關。如有侵權，請聯絡刪除。

以巴衝突爆發以來，中東局勢不斷惡化，美國也對該地局勢感到擔憂，而俄羅斯則被視為中東局勢惡化的「受益者」。為報復伊朗駐敘利亞大使館領事處遭襲，伊朗於4月13日向以色列發射300多枚飛彈和無人機。儘管以色列的反導防禦系統以及美國、阿拉伯世界和西方夥伴的協同合作有效化解了這次襲擊，以色列仍然在六天後對伊朗腹地城市伊斯法罕的S-300遠端防空系統發動了襲擊。雖然以色列和伊朗都表示不希望陷入戰爭，但直接攻擊對方領土表明雙方先前不成文交戰規則已經改變，彼此的行動和意圖更難衡量，局勢升級更難遏制。而在削弱美國的中東力量與過度介入衝突之間，俄羅斯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不希望中東爆發更廣泛的戰爭。

當然，伊朗和以色列之間日益緊張的局勢或許對俄羅斯有利。一方面，中東局勢升級肯定會分散美國對烏克蘭的關注和物資供應，這在以巴衝突爆發後立即顯現出來。拜登政府向中東增派了額外的「愛國者」防空系統，這些系統是烏克蘭迫切需要且數量有限的。 4月，由於預計伊朗會對以色列進行報復性打擊，美國向以境內調動了更多軍事力量，並協助以色列進行防禦。 6月，在以色列和黎巴嫩真主黨之間局勢升級的情況下，美國向中東派遣了船隻和海軍陸戰隊。中東局勢如果進一步升級，美國將會在地區投入更多資源，而這看似正是對俄羅斯樂有益的。此外，中東局勢緊張可能會推高油價，使民主黨在大選前對燃料成本的控制變得更加複雜。然而，另一方面，中東局勢升級也將給俄羅斯帶來巨大風險。一旦以色列與黎巴嫩真主黨或伊朗開戰，俄羅斯將不得不面對三個危險的後果：敘利亞捲入衝突、伊朗減少對俄羅斯的武器供應，以及與伊朗和海灣阿拉伯國家的關係更加複雜。

通往大馬士革之路

即使伊朗和以色列避免直接對抗，以色列與黎巴嫩真主黨衝突升級，對俄羅斯而言也存在風險。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很可能造成大規模破壞，並導致真主黨對以色列進行猛烈攻擊。敘利亞設有俄羅斯的海軍和空軍基地，也有許多黎巴嫩真主黨的據點和補給路線。若以色列對其進行打擊，可能會使敘利亞很快成為第二戰場。除了襲擊伊朗駐敘利亞大使館，以色列還對敘利亞的基礎設施發動了襲擊，包括彈藥庫、檢查站和總部，伊朗透過這些設施向真主黨和其他盟友輸送武器。 7月初，以色列在敘利亞進行無人機襲擊，造成兩名真主黨戰士死亡，促使真主黨向戈蘭高地發射火箭。

在與黎巴嫩真主黨爆發全面衝突後，以色列可能會增加對敘利亞的攻擊。儘管這樣的攻擊遠不如黎巴嫩預期的那麼具有毀滅性，但仍可能讓俄羅斯感到不安。烏克蘭是俄羅斯目前的首要事項，但敘利亞對俄羅斯來說仍然很重要，因為敘利亞是俄羅斯支援盟友勝利的範例。敘利亞對俄羅斯也具有戰略價值，因為它是俄羅斯向地中海東部投射力量的平台，同時也是向利比亞和非洲薩赫勒地區運輸軍事資源的樞紐。

敘利亞有許多潛在的“被攻擊目標”，阿勒頗和大馬士革機場已經在以色列的瞄準範圍內。然而，如果以色列與黎巴嫩真主黨開戰，位於敘利亞西部由俄羅斯營運的赫梅米姆空軍基地可能被用作伊朗武器的中轉站，該基地也可能成為目標。在開展此類襲擊之前，以色列可能會向俄羅斯發出警報，因為誤傷俄方人員可能導致衝突升級。

儘管如此，俄羅斯的一些資產仍可能受到攻擊。今年1月，俄羅斯決定加強在戈蘭高地東側軍事緩衝區（編者註：1973年中東戰爭後，以色列和敘利亞1974年5月達成《部隊脫離接觸協議》。根據這一協議，以色列撤出戈蘭高地東部一處區域，劃作緩衝區。不要讓敘利亞捲入衝突。如果以色列擴大對敘利亞的攻擊，俄羅斯可能會加大從赫梅米姆空軍基地發出的電子干擾，擾亂以色列的行動，並允許敘利亞使用俄羅斯防空系統來對抗以色列戰機。俄羅斯可能希望避免給人留下與以色列直接作戰的印象，除非俄羅斯在敘利亞的存在受到根本威脅。

伊朗軍火耗盡？

如果中東爆發衝突，伊朗也可能被捲入其中。據報導，在以色列對伊朗進行報復性打擊之前，以色列的戰時內閣曾考慮了幾個選項，包括對革命衛隊基地或核子研究設施在內的戰略設施進行打擊。但最終，以色列選擇僅進行適度的回應。如果局勢進一步升級，以色列領導人肯定不會如此克制，他們具備對伊朗造成破壞的能力。以色列對伊斯法罕的設施進行打擊就體現了以色列情報部門的實力以及以色列在伊朗領土上作戰的能力。毫無疑問，襲擊一旦發生，可能會造成嚴重後果。

以色列的襲擊可能會針對伊朗位於德黑蘭和伊斯法罕地區的無人機生產設施、位於德黑蘭和霍吉爾以及沙赫魯德的彈道導彈設施，或者位於帕爾欽和伊斯法罕的彈藥設施。生產武器生產關鍵部件的設施也可能受到襲擊，例如位於德黑蘭和庫姆的無人機發動機以及科吉爾和沙赫魯德的彈道導彈固體火箭發動機。儘管這些生產設施分散在全國各地，但大規模的襲擊至少會在短期內影響伊朗向俄羅斯運送此類武器。

根據以色列（或美國，如果美國選擇介入衝突）選擇的攻擊目標，伊朗的國防工業可能會面臨巨大壓力。這將對俄羅斯造成影響，因為俄羅斯在俄烏衝突中依賴伊朗的無人機和其他武器裝備。實際上，自俄烏衝突爆發以來，俄羅斯與伊朗顯著加強了軍事合作，俄方接收了各種類型的伊朗作戰無人機、砲彈、小型武器彈藥和滑翔炸彈。考慮到對伊朗的軍事依賴，俄羅斯已經開始在本國生產伊朗的「見證者」無人機。儘管此舉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俄羅斯對伊朗武器系統的依賴，但俄羅斯肯定不希望看到伊朗的國防工業遭到重創。只要俄烏衝突仍未結束，俄羅斯就會確保伊朗能夠向俄羅斯補充武器，並與伊朗合作開發新型無人機。

伊朗參戰也會給俄羅斯帶來其他問題。如果以色列攻擊伊朗，伊朗需要動用所有軍事力量進行反擊。由於缺乏有效的空軍或防空力量，伊朗只能依賴導彈和無人機艦隊，這將嚴重削減提供給俄羅斯的武器數量。即使中東局勢升級僅限於以色列和伊朗代理人之間，伊朗也需要向軍事夥伴提供軍援，將再次減少對俄羅斯的軍事支援。

以色列領導的針對伊朗的行動也可能給俄羅斯帶來聲譽上的風險。俄烏衝突是俄羅斯當下的重中之重，因此在伊朗發生嚴重軍事衝突時，俄羅斯沒有精力也沒有意願援助伊朗。事實上，俄羅斯在中東一直避免與以色列發生衝突，更避免與美國軍隊發生衝突。如果局勢升級，俄羅斯不會成為伊朗的救星，它會避免自己捲入其中，這種「無動於衷」可能會損害俄羅斯在中東的聲譽。從中期來看，伊朗與以色列之間的衝突也可能促使伊朗在恢復力量後試圖取得核武器，此舉帶來的巨大風險是俄羅斯不想看到的。

在海灣地區漫步

地區局勢的升級還可能使俄羅斯與伊朗以及海灣阿拉伯國家的關係複雜化。近年來，阿聯和沙烏地阿拉伯尋求與伊朗和解，認為直接對話和經濟聯絡是維護地區穩定的最佳方式。儘管這一和解並非由俄羅斯的推動下，但對俄羅斯是有利的——俄羅斯將更容易與伊朗和中東主要的「反西方力量」緊密結盟，同時又能維持與阿拉伯國家的關係。與此同時，與「歐佩克+（OPEC+）」內的海灣國家進行協調，讓俄羅斯在石油市場上擁有影響力。

俄羅斯與海灣阿拉伯國家以及伊朗的關係，為金磚國家擴員提供了機會。金磚國家由巴西、俄羅斯、印度和中國於2009年成立，南非於隔年加入。 2023年，該組織擴大成員，吸收伊朗、阿聯、埃及和衣索比亞成為成員國。當海灣國家和諧相處時，俄羅斯與海灣國家維持關係會更加容易。因此，難怪巴林國王阿勒哈利法（Hamad bin Isa al-Khalifa）5月訪問俄羅斯時承諾，巴林作為長期面向西方的海灣阿拉伯國家，將與伊朗實現關係正常化，俄羅斯外交官對此感到高興。

以色列和伊朗之間的軍事升級可能會使俄羅斯的計畫複雜化。儘管幾個阿拉伯國家幫助以色列抵禦了伊朗的空襲，但這些國家弱化了自己的行動，並表示想要維持與伊朗的關係。他們反對以色列對伊朗或其代理人採取進一步行動，擔心地區衝突會波及他們的經濟議程，並進一步激怒國內譴責加薩遭受破壞的選民。儘管這些國家不願破壞與伊朗的和解，隨著局勢升級，這些國家的領土仍有可能遭到襲擊，而襲擊目標可能包括美國軍事設施或戰略資產，例如石油設施。此前，胡塞武裝就曾在沙烏地阿拉伯和阿聯酋襲擊過此類目標。無論誰先開火，海灣阿拉伯國家都會將此歸咎於納坦雅胡政府。以色列近期與阿聯和其他海灣國家政府關係受損對俄羅斯是有利的，因為俄羅斯一直不期望中東地區會在美國的支援下形成一個由以色列與海灣阿拉伯國家聯合起來的「反伊朗集團」。儘管以色列近期與一些海灣國家關係受損，但地區局勢升級也同時為伊朗與阿拉伯國家緩和關係帶來風險，從而俄羅斯也帶來風險。

未來的挑戰

今年4月，伊朗和以色列似乎正走向戰爭邊緣，但之後又有所克制。如果下次雙方更進一步，或者以色列認為對付黎巴嫩真主黨的時機已經成熟，隨之而來的局勢升級將威脅到各方利益，包括俄羅斯。屆時，俄羅斯將被迫決定是做出回應還是置身事外。在關鍵時刻，俄羅斯可能會透過電子戰或向合作夥伴輸送俄烏衝突不需要的武器來支援伊朗或真主黨。俄羅斯不太可能直接參與軍事行動，但考慮到在敘利亞、伊朗以及中東其他地區的潛在損失，俄羅斯是否能從那樣的衝突中成功脫身尚未可知。如果中東爆發衝突，俄羅斯與美國的利益都會受損。

鑑於俄羅斯目前的首要任務是在俄烏衝突中與美國進行全球製衡，普丁應該無意捲入一場俄羅斯無法控制的全面中東戰爭。中東的緊張局勢有助於俄羅斯當前的行動，但前提是局勢能夠控制。俄羅斯正從當前的以巴沖突中獲益，美國因支援以色列而導致在世界上聲譽受損也對俄羅斯有利，這或許也是俄羅斯無意緩和當前緊張局勢的原因。

過去的九個月，可能是幾十年來對中東影響最大的時期。在外交上，俄羅斯卻一直處於邊緣地位。美國最高等級的官員不知疲倦地在各國首都之間穿梭，俄羅斯則將精力集中在聯合國安理會。俄羅斯一再批評美國反對停火決議。當美國最近提出自己的分三階段停火決議時，俄羅斯以缺乏細節為由投了棄權票，但沒有否決阿拉伯世界支援的文字。美國在中東面對既最遭人恨、許多國家視為救星的雙重困境，而這是美國不能也不願扮演的角色。只要美國的政策依然深陷這一困境，俄羅斯就不需要其他麻煩來損害自身利益。

如果以色列和黎巴嫩真主黨之間爆發戰爭，俄羅斯就有兩個看似合理的選擇：什麼都不做，或者在避免直接捲入衝突的同時，增加對以色列對手的支援。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最有可能的結果是俄羅斯透過武器供應和非軍事支援相結合的方式支援伊朗的代理人。憑藉日益先進的技術，俄羅斯可以干擾以色列武器的製導系統，加強在敘利亞進行的電子戰。俄羅斯還可以向黎巴嫩真主黨或也向胡塞武裝提供更多武器，這與目前的戰略也是一致的。據美國官員稱，俄羅斯最近還考慮向胡塞武裝轉讓巡航導彈。俄烏衝突中俄羅斯受到的軍事限制，以及與海灣阿拉伯國家維持關係所需的政治謹慎，應該會使俄羅斯避免過度捲入伊朗的「代理人」事務。 （民智國際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