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與馬斯克,往日仇人為何開始惺惺相惜?


當地時間8月12日晚,美國前總統、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川普與億萬富翁埃隆·馬斯克(Elon Musk)在社交平台X上開展了一場超過兩小時的“深度對話”,吸引了超過百萬人收聽。儘管對話開始得並不順利——由於技術故障,這場對話推遲了約40分鐘才開始,但總的來說整場訪談氛圍還是十分融洽的。二人從7月份的槍擊案開始聊起,內容涉及到了非法移民、氣候變化、通貨膨脹、俄烏衝突、教育等多個議題,其間既存在細微的分歧,也出現了不少的互相稱讚,反映出二人不斷靠近的關係。


電車、氣候與能源問題的分歧

對話中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川普與馬斯克有關電動車、氣候變化與能源安全等話題的分歧。一方面,相比於他在7月中旬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上宣稱的要全面廢除發展電動車的政策,川普對電動車的態度的確出現了軟化:在本次對話中,他便讚揚了即特斯拉電動車是“偉大的”;類似地,在本月初一場競選集會上,他也表示:“我支援電動汽車,我必須這樣做,因為埃隆非常堅定地支援我。”但是另一方面,川普也毫不避諱二人在電動車問題上的矛盾,就如他在本次對話中所說的,雖然馬斯克有一款“令人難以置信”的產品,但“這並不意味著每個人都應該擁有一輛電動汽車”。



馬斯克的支援並不能夠使川普限制電車發展的立場發生根本性轉變,因為川普堅持認為,大規模轉向電動車不僅會限制消費者的選擇,更是會給美國汽車行業的發展和汽車工人的就業造成重創,加大對中國產業鏈的依賴。在氣候變化的問題上,面對馬斯克對發展可持續能源和積極應對氣候變化的期待,川普直接表示,目前最大的威脅不是氣候變暖,而是“核變暖”,即越來越多的國家可能擁有核武器的局面。

對以上問題截然不同的看法實際上反映了二人不同的思維方式:川普堅持“美國優先”的原則,反對將應對氣候變化凌駕於國內工業與就業市場的發展之上,並對核問題保持著非常謹慎而保守的態度;馬斯克作為科技界的領軍人物,則更傾向於將氣候變化視為全人類共同面臨的危機,對核技術的開發秉持更加開放的觀點。



共同的觀念

除了以上的分歧,二人在非法移民、俄烏衝突、通貨膨脹等問題上基本秉持著共同的觀點。首先,二人共同表達了對非法移民的反對。川普宣稱,在拜登和賀錦麗的領導下,美國已經有了2000萬來自世界各地的拘留所、監獄和精神病院非法移民,指責拜登政府並未保護好美墨邊境,並承諾一旦當選總統,將對非法移民開展美國史上規模最大的驅逐出境。儘管隨後就有很多人指出川普提供的移民資料是虛假的,但這並不影響馬斯克表達對川普關於非法移民觀點的支援。

事實上,馬斯克自己便是南非移民,也大力贊成接納合法移民,但與此同時他對非法移民的反對立場也是十分鮮明的,例如他最近便在關注英國的反移民騷亂,並按暗示“內戰不可避免”,這種具有煽動性的言論自然引發了英國政府的斥責。


▲ 隨著大選的臨近,共和黨人把邊境安全作為競選的主要議題之一,馬斯克關於移民的言論也變得越來越極端。


在烏克蘭問題上,二人的觀點也是類似的。川普在對話中一如既往地強調了他與俄羅斯總統普丁的良好關係,指責拜登政府是俄羅斯對烏克蘭採取軍事行動的罪魁禍首,並宣稱“我本可以阻止這一切”。馬斯克沒有反駁這一說法,並告訴川普他提出了“一個很好的觀點”。儘管馬斯克的公司Space X為烏克蘭提供了星鏈(Starlink)網際網路服務,宣稱他的公司“在破壞俄羅斯方面可能做得比什麼都多”,但他也主張俄烏雙方應當同意休戰,敦促共和黨參議員投票反對烏克蘭的援助法案,這與川普“24小時解決俄烏衝突”的承諾是相吻合的。

馬斯克還提到了通貨膨脹。他將拜登任期內的通貨膨脹歸咎於政府的過度支出,多次提出要成立“政府效率委員會”以管理政府開支,並毛遂自薦,表示願意在川普政府中擔任削減預算的角色。川普一開始只是圍繞“令人難以置信的浪費”展開了回應,但隨後又表達了對馬斯克提議的贊同,並稱讚馬斯克是“最厲害的(預算)削減者”。不過在手段上二者似乎存在差異:川普讚賞阿根廷總統米萊削減成本的系列措施,並再次強調了勝選後取消教育部的承諾,而馬斯克則更傾向於通過放鬆管制來解決政府超支的問題。


▲ 2023年9月13日,川普表示他希望關閉教育部,讓州政府“管理我們孩子的教育”,以推進共和黨長期以來的目標。


此外,川普還從多個方面攻擊了其競選對手,包括批評賀錦麗自獲得提名以來從未接受過主要媒體的採訪、就衛生棉條獲取法攻擊賀錦麗的競選搭檔蒂姆·沃爾茲(Tim Walz)、抨擊由民主黨執政的加州“管理不善”等。

值得注意的是,在本次對話中,無論是二人關於電車等問題的分歧並沒有持續太久,還是馬斯克耐心傾聽的態度,都反映了他們之間不對稱的關係。正如許多媒體所描述的那樣,這場對話對川普而言是一場訪談,而對馬斯克而言則是一場“公開的工作面試”;對話的重點並不是要輸出多少新的主張,而是展示雙方的“個性”與關係。川普作為“主持人”主導了這場對話,集中地輸出了自己的觀點,其實只是在重申其競選演講的內容,但也的確起到了為大選造勢的作用;馬斯克作為“聯合主持人”則更多地承擔了傾聽者的角色,並不時表示贊同,這也被視作為站隊川普、向川普“表忠心”的行為。



在這背後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即川普已經回歸X。2021年初國會大廈騷亂發生後,川普在推特(註:即X的前身)、臉書(Facebook)等社交媒體上的帳號被封禁,使他不得不轉向“真相社交”(Truth Social)。隨著2022年底馬斯克接管推特後將川普的帳號解封、川普在X上與馬斯克對話,川普將回到X——一個屬於他的“安全空間”,和他在第一任期內一樣通過社交媒體開展政治宣傳、抨擊競選對手乃至傳播虛假資訊,並恢復往日的影響力。畢竟,川普在Truth上只有750余萬粉絲,而在X上坐擁8800萬粉絲。


馬斯克與川普的“惺惺相惜”

事實上,如今馬斯克與川普的親密是有些戲劇化的。直到拜登執政中期之前的日子裡,馬斯克是傾向於支援民主黨的,為了為特斯拉和SpaceX爭取支援,他一直努力促進與歐巴馬的交情,也試圖將良好關係的維繫延續到拜登身上。相應地,他非常反感川普,早在2016年大選前後,他直言否認川普的政治能力,認為川普“不具備能很好地代表美國的性格”,甚至稱呼他為“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馬斯克的確從拜登對清潔能源的政策支援中有一定獲益,但他漸漸意識到,放眼於整體與他具有利益關切性的國內政策,對他的影響是弊多於利的——他不滿拜登政府對非法移民的“縱容”,也與民主黨左翼人士的財富稅和科技公司監管問題產生衝突,其兒子成為跨性別者的選擇更讓馬斯克視該黨一些“政治進步思想”為社會毒瘤。至於後來拜登為了提升自己作為支援工會的總統的聲譽,以及面臨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UAW)的壓力,漸漸疏遠這位持反工會立場的電動汽車公司老總,並在2021年的電動汽車行業峰會上徹底冷落了他(註:2021年8月,白宮舉辦了聲勢浩大的旨在推廣電動汽車的峰會,邀請了通用汽車、福特、克萊斯勒和UAW,但唯獨沒有邀請特斯拉),則可以看作是加速馬斯克與民主黨決裂、促使他尋求新的政治盟友的直接原因。

由此,不少分析推斷,馬斯克對川普與共和黨的“投懷送抱”是他與民主黨分道揚鑣的結果——這的確存在部分關聯性,但並非完全如此。馬斯克並不是完全被動的,其政治立場的轉型其實也是他與川普“雙向奔赴”的結果。一方面,馬斯克逐漸意識到此前對川普和拜登二人的認知有些極端與簡單化。拜登政府對清潔能源的利多政策對馬斯克而言雖有獲益,但侷限性也不小。例如,《通膨削減法案》中對“只有由工會工人組裝的新能源汽車,才可獲得稅收抵免”的規定對特斯拉產生了巨大的排斥性。與此同時,川普對馬斯克的可取之處也變得明晰。許多市場分析認為,川普的關稅政策對特斯拉來說很可能是個潛在的利多,也能幫助它收回一些在本土市場的競爭力。


▲ 對於川普取消補貼,馬斯克表示這將對他的公司“產生一些影響”,但“對我們的競爭對手來說是毀滅性的”。


另一方面,川普開始重新審視與衡量支援傳統能源和鼓勵新科技創新之間的平衡。儘管他依舊認為特斯拉得到的過量的政府補貼是不可持續的,也在不久前公開重申一旦當選將增加對化石燃料的投資並廢除部分有利於電動汽車的法規,但他也從今年開始嘗試與馬斯克破冰,不僅表達了電動汽車的興趣,也袒露出對馬斯克本人的欣賞與青睞。在本次的對談中,川普毫不吝嗇對馬斯克的讚美,稱他為“最厲害的(預算)削減大師”和“充滿力量、勇氣和智慧的人”。這也能看出從個人層面,川普對聰明的有才之人的愛惜。

更重要的是,川普和馬斯克之間還有一個重要的共性:他們都自認為是美國現有體制下的“政治迫害者”。深層勢力和既得利益階層用“民主”和“自由”的所謂主流價值觀對川普發起兇猛衝擊,也讓他無法通過傳統資本財團控制的主串流媒體實現自己的政治利益。另一方面,馬斯克由於自身財富的膨脹也逐漸成為被民主黨部分派系人士利用的政治素材。這造就了川普與馬斯克的互相需要——前者需要後者的創新力和在社交媒體的權力與資本打破現有規則並進行意識形態鬥爭,後者作為科技巨頭需要依附前者的政治力量。



現在,馬斯克公開了對川普的堅定支援,這和他以往儘量在政治立場上保持低調、維護表面上的中立從而在兩黨“兩邊下注”的思路有所不同。對此,華東師範大學美國研究中心研究員賈敏老師表示,這在本質上是美國政治極化、商業巨頭不願再做“沉默的羔羊”的結果,預示了未來一種新型的政商關係。不過,馬斯克雖然在嘗試加入川普的陣營並與其他共和黨議員保持密切關係,但他至今仍與一些民主黨官員保持互動,並在某些領域尋求政策支援——他仍在嘗試探索一種新的政治平衡。科技巨頭將會如何對美國政治和社會走向產生影響,將是在未來時代非常值得關注的事。 (民智國際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