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行長們攤牌了
「堅持過緊日子，勤儉辦行。」在近日召開的2024年建行中期業績會上，建設銀行行長張毅表示，該行加強重點項目成本管控，上半年經營費用同比下降1.7% 。
「堅持精細管理，向管理要價值，努力從微利時代的'乾毛巾'裡'擠出水來'。」郵儲銀行行長劉建軍在該行業績會上表示。上半年郵儲銀行成本費用精打細算，可控成本減少近18億元。
隨著上市銀行中考交卷，儘管銀行業利潤看似仍然可觀，但諸多跡象表明，淨息差縮小、利潤增長放緩的挑戰已擺在銀行行長們面前，“躺著賺錢”的日子早已遠去。
銀行業中報中，還藏著居民投資、消費的那些秘密？銀行行長們又該如何精打細算過緊日子？
存款大增令行長頭痛
2023年，上市銀行大多在營收負成長的背景下保住了淨利潤正成長的成果。而到了今年上半年，多家銀行“不裝了，攤牌了”，多家主要銀行營業收入、淨利潤均出現負增長。
歷來被視為銀行業「優等生」的招商銀行（600036.SH）未能例外。中報顯示，招行上半年營收1729.45億元，年減3.09%；淨利753.79億元，年減1.38%。
業績會上，有分析師犀利發問，招行相較於國有大行有較高的估值溢價，就是因為利潤增速較高。如今利潤增速和國有大行差不多，甚至不如一些大行。未來如何保證利潤成長？
招行行長王良表示，整體來說，商業銀行的營收和利潤都出現負成長是基本面。招行和其他主流銀行一樣。
王良強調，招行會透過資產品質的提升、風險成本的下降來提升獲利水平，不會簡單地透過回撥撥備、降低撥備覆蓋率來實現利潤的成長。
國信證券金融業首席分析師王劍指出，在淨利差、手續費收入等指標趨同的情況下，資產品質與撥備提列仍是不同銀行歸母淨利增速差異的首要原因，其次為資產擴張速度。各類型銀行的撥備提列力度均有下降，部分銀行可能有撥備「餘糧」逐步消耗的情況。
（前20家上市銀行營收、獲利成長情形；依國有大行、股份行、城商行分類）
淨利差代表銀行的獲利能力。國家金融監理總局數據顯示，第二季末，銀行業淨利差為1.54%，與上季持平。這一水平處於歷史低點。
作者統計，在主要銀行中，招商銀行淨利差水準較好，達2.0%。民生銀行壓力較大，在1.38%；國有大行中，郵儲銀行淨利差水準達到1.91%，建行為1.54%，農行、中銀、工銀不相上下，分別為1.45%、1.44%及1.43% 。
近年來，為支持實體經濟和減費讓利，LPR（貸款市場報價利率）多次下調，銀行對優質資產項目的競爭也更加激烈；而另一邊，銀行存款規模大增，且呈現長期化、定期化趨勢，導致銀行利息支出成本居高不下。
壓降存款利率仍是行長們的重要任務。
農行總裁王志恆介紹，隨著今年存款陸續到期重定價尤其是中長期定期存款重定價，新發生存款利率明顯下降，存款成本壓力有所緩解，存款付息率已較上年一定程度下降。
今年7月，政策利率及LPR再度調降。與此相對應，國營銀行在7月25日也再度調降存款利率。王志恆表示，這基本上抵消了7月LPR下調的影響，有利於穩定淨利差水準。
建行副行長李運在業績會上介紹，存款定期化趨勢持續，6月底定期存款佔比略有上升。而定期存款的長期化趨勢則有所減緩，上半年新吸收3年期及以上定期存款在全部定期存款中的佔比，較去年全年下降4個百分點。
不過，這或許與銀行自4月以來主動下架3年、5年期大額存單等措施有關。銀行客戶經理介紹，可以直接存定期。但在此次國有大行帶頭下調存款利率後，五年期整存整取年利率僅有1.8%，令大量投資者視之如雞肋。
「現在是考驗商業銀行資產負債管理能力的時候。」招行副行長彭家文坦言，結構變化對淨利差的影響遠遠超過定價的影響。以存款為例，當前負債成本受惠於利率下調有所降低，但是，活期存款日均餘額佔比下降。這意味著，活期存款佔比下降大幅抵銷了降息所帶來的成本減少。因此招行堅持以核心存款（不含大額存單、結構性存款等成本較高的存款）作為評稅重點。
中行副行長劉進表示，加強負債精進管理，嚴格控制高成本存款佔比，增加託管結算類資金沉澱，強化負債結構的多樣性。
提前還貸還沒停，房貸下降3000億
曾經，個人房屋貸款撐起了銀行業新增信貸投放的半壁江山。但如今，個人房屋貸款雖一直有投放，但提前還貸仍然洶湧。作者根據Wind統計，15家主要上市銀行上半年個人房屋貸款規模下降了3,083.24億元。
其中，郵儲銀行、中信銀行、浙商銀行房貸餘額還有成長，分別新增236.18億元、186.37億元、174.51億元；工行、農行餘額下降較多，分別減少了1230.92億元和1006.71億元。
這並非是銀行不願支持房貸業務發展。而是在銀行發放房貸貸款的同時，居民提前還貸規模仍居高不下。
以農業行為例，上半年其個人房屋貸款投放3,096億元，但餘額仍出現下降。興業銀行上半年抵押貸款投放766億元，但餘額下降了107億元。
北京購屋者劉波告訴作者，在幾次LPR下調後，他的抵押貸款利率從5%下降到了4.5%，但股票、基金均大幅虧損，較為穩健的銀行理財近期也出現了波動，收益水準在近期更是降到了1.5%左右的水平。 「提前還款也是一種理財。」有這樣心態的購屋者不在少數。
民生銀行上半年抵押貸款餘額下降61.82億元。該行副行長張俊潼介紹，上半年民生銀行抵押貸款投放較去年同期降低9.22%。雖然提前還款的金額也有較大幅度地下降，但提前還款總量仍維持在較高的水平。
不過，張俊潼提到，6月單月房貸的業務已經出現了投放量大於還款量的情況，規模已經開始走穩回升。
購屋者期盼房貸利率能再次調整。近期市場有傳言稱，可能會推出「存量房貸轉房」的政策。該消息一度引發了8月30日銀行股大幅下跌的行為。
招行行長王良在業績會上回應，表示還未接到監理機關的相關意見，也未徵求過商業銀行方面的意見，目前政策還未得到確認。
在9月2日舉行的瑞銀證券中國A股研討會上，瑞銀大中華金融業研究主管顏湄之認為，當前存量按揭利率平均為4.1%，新發放抵押貸款利率平均為3.3%，近期有大城市的房貸利率已經降到2個字了。利率相差過大消費者會有怨言，政府也希望鼓勵消費，因此存量房貸有下調的可能。
根據瑞銀測算，如果存量房貸利率從4.1%下修到3.1%，在銀行存款利率不變的情況下，對銀行息差會造成11個BP（基點）的負面影響，對銀行利潤有超過10%的負面影響。因此如果政策通過，也會下調存款利率進行避險。
不過，在9月5日的國新辦發布會上，央行貨幣政策司司長鄒瀾提到，受銀行存款向資管產品分流的速度、銀行淨利差縮小的幅度等因素影響，存貸款利率進一步下行還面臨一定的約束。
在市場人士看來，當前銀行業淨利差已處於歷史低位，政策需要統籌考慮銀行業合理的利潤水平以可持續支持實體經濟。
王良也表示，如果「存量房貸轉房」政策推出，對銀行業存量房貸利率將帶來一定的負面影響。宏觀管理部門會做好充分的論證和研究再推出。
零售貸款不良上升，但還是好資產
招行半年報顯示，上半年零售貸款餘額為3.47兆元，佔貸款的54.32%，較上年末下降0.39個百分點，主要是上半年受消費成長放緩和房地產市場低迷的影響，信用卡貸款和個人房屋貸款規模有所回落。該行積極推動小微、消費貸款業務成長。
國信證券王劍也指出，目前零售信貸需求仍疲軟，2024上半年上市銀行新增貸款以對公為主。公貸款的產業分佈上，以城投基建、工業及批發零售業為主，房地產開發貸款也有一定新增。從存量結構變化來看，近年來個人房屋貸款佔比下降，工業批零和城投基建類貸款佔比則持續上升。
同時，包括抵押貸款在內的零售貸款不良率均出現不同程度的上升。
作者統計，15家主要銀行的個人不良貸款規模在上半年新增741.79億元。揭露抵押貸款不良的8家銀行中，僅郵儲銀行抵押貸款不良規模下降，其他銀行抵押貸款不良規模均上升。 8家主要銀行房貸不良合計新增206.82億元。
其中，上半年工行、建行抵押貸款新增不良較多，分別新增92.75億元、74.53億元。民生銀行、浦發銀行、工行個人房貸不良率前，分別為0.83%、0.75%、0.60%。
在中期業績會上，零售貸款資產品質及風險防治也成為分析師和媒體拋給行長們的熱門議題。
「現在想起來後怕，如果去年再多做幾千億這種高風險產品，今年可能出現的情況就不可收拾了。」平安銀行行長冀光恆在業績會上坦言，平安壓降了高風險的信用類零售貸款1500億左右，對營收的衝擊非常大。半年報顯示，平安銀行上半年營收年減12.95%。
冀光恆表示，去年停下（高風險業務）非常痛苦，營收下降非常快的時候內部也有不同聲音，但平安基本上還是抵住了誘惑。
平安銀行在半年報中指出，受持續讓利實體經濟、調整資產結構、銀保通路降費等因素影響，同時因部分個人客戶還款能力持續承壓，本行零售資產核銷及撥備提列仍維持較大力度，零售業務營業收入、淨利年減。
招行副行長王穎表示，「整個產業在（零售貸款）風險管理上都將面臨嚴峻的挑戰和壓力。我們一點都不敢鬆懈，保持了高度的敬畏之心。」招行預測，下半年及未來一段時間零售信貸資產品質管控仍面臨挑戰， 招行零售信貸的不良率、關注率、逾期率逐季可能還會略有上升，但整個零售信貸的風險穩定可控。
銀行業曾轟轟烈烈開展“零售轉型”，當前，零售信貸還是好資產嗎？
招行副行長鐘德勝表示，儘管零售有一定的潛在風險壓力，但從品質、效益、安全性等各方面綜合評估來看，零售貸款還是最優的一類資產。由於零售貸款高度分散、抵押充足且客群優質，實際損失非常小。 “因此我們的整體抗風險能力、穿越周期能力更強。”
今年4月份，建設銀行董事長張金良在2023年度業績會上提出，金融是一場馬拉松，要有能力經得起長周期的考驗。摒棄「以規模和速度論英雄」的傳統思維。
這一表態在市場上引發關注。長期以來，銀行業存在著「以量補價」的趨勢，即透過加大信貸投放規模以避險貸款價格的下滑。但目前，越來越多的銀行行長們意識到，這條路不好走了。
興業銀行高層也表示，從第三季開始，整體市場的貸款需求逐漸萎縮，這個現像比較明顯。因此下半年信貸投放的重點不再是規模上多不多， 而是品質上好不好。貸款投放的重心，主要是在優化結構和加強定價管理，不會去刻意追求規模的成長。 (棱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