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世界級金融中心,另一邊是靠石油資源積累巨額財富的中東土豪;一邊對資本具有巨大的虹吸效應,一邊手握大把鈔票,擁有對外投資的宏大需求,雙方歷史性握手,近在咫尺。
10月16日,香港特區行政長官李家超發表其任內第三份施政報告。其中提出,將最佳化證券市場,爭取和中東地區的大型基金合作,共同出資成立基金,投資內地及其它地區的資產。在此之前,雙方亦曾進行了相當頻繁的接觸,多次共同召開論壇、活動。
香港雖然至今大量職能已經被上海、深圳等內地城市所取代,但仍是中國極為關鍵的開放橋頭堡,是連結世界資本和中國大陸的“超級中間人”,具備內陸城市所不具備的高度開放的金融環境。這些金融領域特殊的便利性能幫助大陸居民投資全球,亦能作為橋樑,當作國際資本進入中國市場最重要的通道。
一度被很多國際資本和中國內地投資者視為“金融廢墟”之後,沙烏地阿拉伯的橋樑作用開始被中東地區資本所重視起來,將其視作投資中國資產最核心的戰場之一。
香港作為全球資本與中國的中間節點,既能享受到大陸吹來的產業暖風,又能感知全球資本風向的變化。在全球東西經濟合作不確定性日趨增強,中國和中東戰略合作進入蜜月期的情況下,中東和香港加強合作無疑恰逢其時。
經歷百年滄桑之後,東方明珠如今有機會更加閃耀,這得益於新世紀以來持續不斷的改革。
倫敦、紐約、香港,被稱為全球金融三大中心,只有香港位於東半球。在亞洲長期與香港爭雄的新加坡,資本市場的活力遠不如以往。
香港資本市場相比新加坡等市場最具價值的地方,就是背靠大陸雄厚的經濟體量與潛能。香港資本市場承接了央國企改革和網際網路紅利,中國移動、工商銀行、中國平安這些超級巨無霸,以及騰訊、阿里、美團、農夫山泉等優秀企業先後在港股上市。
納斯達克就是憑藉相對簡單的註冊制上市程序,對企業盈利水平沒有明確要求,並且允許雙重股權架構上市,成為新經濟的集聚地。
2018年,港交所啟動20餘年來最重大的一次IPO制度改革,為“同股不同權”的新經濟企業開啟綠色通道,允許未盈利生物科技公司、 同股不同權公司來港上市,以迎接中概股回港。
時任港交所CEO李小加說道:經過四年不懈努力,香港交易所終於在今天推出了新的上市制度,迎來了香港資本市場激動人心的新時代。
此後,曾因A股市場對上市企業盈利嚴苛要求而被迫採用VIE架構的企業們,調轉船頭,回歸H股。阿里、京東、網易、華住、攜程、中通快遞、百勝中國等企業,成功掛牌港股。對於中國企業來說,香港實質上已經成為可以和納斯達克媲美的資本高地。
有限於多種複雜原因,近兩年A股/H股持續低迷,但改革釋放的動力依然強勁。而且,二級市場僅是香港經濟繁榮的一角。
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會議中提出,將鞏固提升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地位。一系列改革措施紛至沓來,去年港股印花稅由0.13%下調至0.1%。港交所還推出特專科技公司上市機制,允許、無盈利甚至無收入的科技企業赴港上市。
港交所新一任CEO陳翊庭被稱為“改革先鋒”,她親歷香港二級市場的黃金年代,既熟悉內地,有具備國際視野,港交所與世界資本的聯絡將再度加強。
二級市場之外,近年來,跨境理財需求井噴,作為中國的世界窗口,香港財富管理規模(2022年)達到2.2兆美元,直逼瑞士的2.4兆美元。瑞銀首席執行官安思傑指出,香港的財富管理行業正以每年7.6%的穩定速度增長。到2027年,香港將反超瑞士,躍居全球第一。
近年來,“北水南流”、“南水北上”,大陸與香港互聯互通日益升溫。此外,香港還將建立國際黃金交易市場,成為人民幣國際化的最大試驗場,並擴充綠色金融生態,設立多支新科技產業投資基金。
目前香港財富管理的資金主要來自中國、歐美及亞太,而其他地區只有8%——中東的大量資本參與度一直很低。在如今中東世界走向開放的時刻,香港是絕不能忽視的地方。
兩者的合作,就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逐步升溫。先是在二級市場,去年,首隻跟蹤沙烏地阿拉伯股票的 ETF 在香港上市,募資逾10 億美元。
10月30日,首隻港股ETF將在沙烏地阿拉伯交易所上市,集資規模已達100億港元,將是中東最大ETF,據統計,其規模已超過沙烏地阿拉伯已上市的9支ETF的總和。
香港還將與中東的大型主權基金合作,共同成立基金,投資內地及其他地區的資產;還將最佳化“新資本投資者入境計畫”,容許投資不動產。
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香港和中東已經進入全新的合作時代。
世界經濟大洗牌大變革中,中東正以新的姿態登上歷史舞台。
他們的財富故事從沙漠中開始——從沙漠中抽取石油,用石油換取巨額財富。如今阿拉伯世界正試圖走出戈壁與美元的孤寂,擁抱更多的變化與可能性。
阿拉伯世界看中東,中東經濟看海灣。憑藉獨佔全世界約一半的石油儲量,海灣國家攫取了令其他國家豔羨的財富,但同時化石能源的周期波動以及新能源變革,始終讓中東世界感受到四伏的危機。
“如果我們不改變自己,這一切都是曇花一現的輝煌罷了。”2015年,現任阿聯總統穆罕默德·本·扎耶德就這樣說過:“50年後,當我們裝完最後一桶石油,會感到悲傷嗎?如果我們今天的投資是正確的,我想我們會慶祝那一刻。”
未雨綢繆,用資本鋪設未來,是中東土豪們的一致選擇。尤其是阿聯和沙烏地阿拉伯的改革力度最為強勁。2016年,沙烏地阿拉伯王儲薩勒曼推出“沙烏地阿拉伯2030願景”,並設立雄心勃勃的三大願景目標:沙烏地阿拉伯將成為阿拉伯與伊斯蘭世界的心臟、全球性投資強國、亞歐非樞紐。
阿聯發佈的《2050年能源戰略》中,計畫在未來30年將清潔能源在能源結構比例從目前的25%提高至50%,以實現經濟多元化,擺脫對石油的過度依賴。
早早啟動多元化的阿聯已晉陞為區域典範,迪拜和阿布扎比不僅成為全球旅遊勝地,也逐漸在國際金融市場嶄露頭角。
在GFCI發佈的全球金融中心排名中,迪拜是中東唯一躋身TOP20的城市,其排名較上一期上升4名至全球第16位。
Global SWF在最新報告中指出,阿布扎比超越挪威首都奧斯陸,憑藉掌控規模高達1.7兆美元的主權財富基金,被評為全球最富有的城市。
此外,阿布扎比還擁有2000億美元的中央銀行資產、1000億美元的公共養老金基金和3440億美元的皇傢俬人辦公室資產,總計2.3兆美元。
預計到2030年,阿聯多個主權財富基金的管理管理規模總計可能增長至2.3兆美元;沙烏地阿拉伯主權財富基金(PIF)將達到2兆美元,在全球排名中將僅次於挪威政府全球養老基金,但沙烏地阿拉伯的目標是希望登頂全球第一。
4萬多億美元,這是當前中東前六大主權財富基金的管理資產規模,這一數額接近全球第六大經濟體日本2023年的GDP;到 2030 年,中東主權財富基金的總資產預計將達到 7.6 兆美元。
這些龐大的資本亟需尋找到合適的投資管道。當前全球金融市場風險增加,單邊下注歐美等發達國家,並不符合中東國家的戰略意志,他們也需要要多元化組態來分散風險。
走在金融改革前線的香港,是中東資本們繞不開的選擇。
“中東國家正在世界金融舞台上佔據一席之地,他們渴望將資本的力量轉化為全球影響力。”《華爾街日報》如此評價,“中東正在成為全世界的ATM,每個人都想去中東,就像曾經在美國發生的淘金熱一樣。”
如今,香港和中東開啟雙向聯動。得益於低稅率,資本自由流動,香港的自由市場經濟高度繁榮,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弗裡德曼更將香港視作自由放任的經濟典範。
香港不徵收資本利得稅和遺產稅,可以極大保留投資收益乃至於代際傳承。無論股票、債券、房地產還是其他投資工具,只要在香港進行交易,都不需要繳納資本利得稅。這使得香港成為了全球投資者的天堂。
香港稅制遵循“屬地原則”,只有在港賺取的收入才必須納稅。而資本利得往往是在香港以外的地方產生的投資收益,因此不在香港稅務局的徵稅範圍之內。
而且,香港企業業所得稅(利得稅)僅有8.25%-16.5%,是全球最低的地區之一。這些都為中東資本來港創造了極為便利的條件。
中東資本和香港資本市場的“合作“最早可以追溯到2006年。當年,工商銀行A+H上市,刷新當時全球規模最大IPO,工行也是首家前往中東路演的中資企業,此後,科威特投資局和卡達投資局分別認購了7.2億美元和2.06億美元的股票。
邁出跨山越海第一步,中東土豪們對投資中國資產更加順手,2010年農業銀行IPO,科威特
投資局認購8億美元,卡達投資局更一口氣掃貨28億美元。
2008年,阿布扎比投資局成為中東首家QFIl機構投資人,此後一度成為中國第二大QFll。
自科威特投資局於2011年在北京設立辦事處後,,卡達投資局、阿布扎比投資局、阿聯穆巴達拉投資公司分別在在北京設立辦公室。
起步較晚的沙烏地阿拉伯,於2021年11月獲得QFII資格,並於次年2月在香港開設了中國辦公室,PIF計畫在今年四季度或明年一季度在北京設立辦事處。
沙烏地阿拉伯資本此前通過孫正義的遠景基金間接投資中國新興企業,但砸了450億美元後,願景基金一期因wework、uber等項目一度暴虧,而中國項目收益不俗,幡然醒悟的土豪們認識到,不如直接拿錢投向中國。
早在2014年,卡達投資局就與中信集團合作成立了100億美元的投資基金;今年6月,卡達投資局更是計畫收購國內第二大公募基金華夏基金10%的股份,這意味著與中國資本市場零距離的接觸。
2015年,中國—阿聯投資合作基金成立,總規模亦為100億美元,首期40億美元,由國家開發銀行、國家外匯管理局和阿聯穆巴達拉投資公司共同出資。
2019年起,沙烏地阿拉伯開始加速在中國佈局,PIF先後與中國投資公司CIC設立20億美元中國沙烏地阿拉伯產業投資基金(CSIIF)、與阿里巴巴設立投資機構易達資本,與深圳市福田區合作成立藍海太庫(深圳)私募股權投資基金。其中易達資本在中國、沙烏地阿拉伯之間進行了大量的合作項目,近期最受矚目的就是在薩勒曼國王機場內設定一個面積4平方公里的中國-沙烏地阿拉伯自貿區,用以吸引來自中國的製造業產能。
總部位於巴林的獨立資管公司Investcorp,甚至開始籌備人民幣基金,其高管在去年表示,計畫為其首支人民幣PE籌資20億元至40億元,用於收購中國企業。
珠玉在前,香港和中東大型基金出資合作成立各類基金的事情,將有機會更多的發生。
港交所前任CEO歐冠升曾樂觀預計,到2030年,中東主權基金投資資本將增長至10兆美元,其中會有10%至20%投入到中國資產。
按照這一預測,中東未來對中國的投資額度會達到7兆-14兆人民幣的體量,以中位數計算,相當於一個巴西GDP的規模。
面對如此巨大的資本湧入,尚未完全開放資本項限及資本市場的大陸金融市場很難承接。
而一個日益開放且能連結全球的香港,從幾十年前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歷練和能力。她曾直面了大大小小的幾十個周期,也親身感受過左左右右數個政治更迭。她曾經是無數中國人心中永遠的白月光,也是歐美資本曾經眺望東方的橋頭堡。如今她也將再次增加新的身份,成為中東資本進入中國市場的搶灘陣地。 (巨潮WA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