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經濟將面臨“完美風暴”？政治素人或非改革良藥
韓國總統尹錫悅12月3日夜晚突然宣佈戒嚴，引發該國自1980年代以來最嚴重的政治危機，雖然戒嚴令在各方合力反對後的六小時讓步，但其所引發的強烈後續政治動盪，勢必持續一段時間。尹錫悅出人意料的決定不僅震驚國內外，更衝擊韓國作為亞洲第4大經濟體的地位。
國內經濟雪上加霜
這次快閃戒嚴引發政治不安之際，韓國經濟本就已經傳出諸多警訊，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韓國股市自7月以來已經連續下跌5個月，快要追上2000年網路泡沫與2008年金融危機的連續6個月下跌，此次更糟的是，2000年與2008年都是全球系統性危機，但這次，只有韓國摔落谷底。
今年以來，三星集團股價重挫超過32%，樂天集團股價下殺超過22%，浦項鋼鐵暴跌超過45%，SK集團下殺將近27%，新世界集團崩跌超過25%，前十大財閥幾乎傷了一半，陷入集體崩壞。
韓國今年第2季經濟季比意外萎縮0.2%，第3季經濟季比也僅回升0.1%，與去年同期相比只增長1.5%，主因出口成長力道減弱；11月靠半導體出口額激增30.8%，帶動整體出口額經工作日數調整後，比去年同期回升3.6%，但增長率仍是去年底以來最低。11月韓國對中、美兩國出口額分別比去年同期減少0.6%及5.1%。
今年以來，三星集團股價重挫超過32%。
韓國央行預測，2025年及2026年經濟增長率要超過2%，仍相當吃力，一部分是因為記憶晶片出口可能已經越過這一波循環的頂峰；再者，由於家庭及企業仍承受利率長期居高的壓力，使民間消費乏善可陳。
由於韓國高度依賴出口，在國際保護主義升高之下益發脆弱。川普已經威脅將對各國產品課徵10%關稅，韓國也不例外；再者韓國三星等電子業者在中國大陸設有晶片廠，而美國為維持AI領域的領先地位，一直要求其他國家限制對中國大陸出口晶片，使三星等在中國大陸設有晶片廠的業者相當為難。
韓國經濟的另一項隱憂，則是通膨過低；10月消費者物價年升1.3%，11月也僅1.5%，遠低於央行的2%目標，令一經濟學者懷疑央行是否抑制通膨過頭，反而打擊消費及投資意願。
隨著尹錫悅彈劾案12月7日晚未能在國會通過，已有海外投資銀行預測，明年韓國GDP增長率可能僅有1％。因為韓國在野黨決意會一直提出彈劾法案直至通過，遙遙無期的彈劾局勢極有可能讓韓國經濟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陷入更深的不確定性泥淖，並極有可能波及到其他國家。
《韓國先驅報》報導稱，戒嚴令後，韓國三星、SK、LG 等主要企業迅速召開緊急會議，針對潛在經濟風險制定應對方案，重點分析金融市場波動、海外交易對策以及可能對集團營運的影響。
與此同時，韓國全國民主勞動組合總聯盟在戒嚴又解嚴後宣佈，在尹錫悅下台前將無期限大罷工。本次罷工涉及汽車、航空、鋼鐵、化工和造船等關鍵產業，企業生產中斷風險因此大增。
韓國企業必須解決商業環境不穩定的問題。
如何在內外壓力中尋求平衡點，成為各大企業目前的首要關鍵課題。人們擔心，這種市場不穩定性很可能導致韓國的外部信譽下降。
一位業界人士表示：“在海外開展業務的公司在跟客戶交談時將被迫應對首爾發生的事情。若全球客戶認為韓國商業環境不穩定，韓國企業必須解決這一問題，但企業很難觸及政治問題。隨著川普即將在下月就職，政府角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因為仰賴出口的韓國經濟將面臨美國關稅壓力。尹總統的戒嚴令只會損害韓國企業。國會必須迅速採取行動，共同努力盡快解決政治破裂問題，以支援企業的商業活動。”
由於尹錫悅在施政上實際上處於“植物人狀態”，重要的韓國國家政策似乎都很難獲得推動。有分析稱，即使後續總統彈劾案在國會通過，這種情況也可能持續至少半年，直到憲法法院裁決總統彈劾案。
如果出現這種情況，韓國政府將很難正常運作以應對美國川普政府第二任期。如果川普如他所宣稱的那樣，對所有進口商品徵收10％至20％的關稅，並對中國徵收60％的高關稅，韓國出口將不可避免地遭受嚴重打擊。如果沒有採取適當的應對措施，韓國經濟可能會毫無防備，並將面臨一場“完美風暴”（由多種負面因素引發的經濟危機）。
朝野對抗勢必加劇
六小時的戒嚴令彷彿一場政治鬧劇，背後卻透露出韓國朝野慘烈的政治鬥爭。這場鬧劇同時也是對韓國擺脫強人統治後，數十年發展的體制和文化的一次壓力測試。應當說，成績斐然。
在戒嚴令取消後，韓國六大反對黨隨即聯名發起彈劾總統的程序，但執政的國民力量黨卻一致反對彈劾。由於執政黨在300席的國會裡擁有108席，導致在野陣營缺乏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數票通過彈劾案。
韓國六大反對黨聯名發起彈劾總統的程序。
如果尹錫悅拒絕下台，現有司法程序一時間可能還奈他莫何。韓國憲法法院的九名大法官有三人已經退休，而憲法法院必須有七名法官開會審議彈劾案，在六名法官同意後才能通過。因此，在野陣營要通過司法程序清算尹錫悅，恐怕曠日費時。這必然促使他們採取民間抗爭等政治手段，逼迫執政黨和尹錫悅就範。這會是此後一段時間韓國朝野對抗加劇的另一個導因。
尹錫悅魯莽頒布戒嚴令，事先也沒有知會同黨同志，執行命令的軍警顯然沒有全力配合，使得反對陣營得以迅速聚集國會，立法廢除戒嚴。韓國最重要的盟友美國顯然也被蒙在鼓裡，雖然白宮官員事後肯定韓國朝野妥善處理危機，但尹錫悅已然失去華盛頓的信任。沒有美國支援的尹錫悅，更加無法有效執政。
從積極面說，戒嚴失敗同時凸顯韓國民主體制的韌性，參與的軍人、警察、從政者都基本遵守法治精神。負責佔領國會的軍警表現得相對克制，沒有讓暴力升級，事先不知情的總統幕僚也集體辭職抗議，讓孤立無援的尹錫悅被迫讓步。這場危機能和平結束，證明韓國憲政體制經歷多年的發展，已經走出當年軍人統治和強人政治的陰影，形成基本的民主政治共識和默契。若朝野各方能把握契機，尋求和解，打破冤冤相報的青瓦台魔咒，韓國或許能因禍得福。
“政治素人”並非改革良藥
尹錫悅這位韓國總統的荒腔走板，也帶來了另一層面的思考，就是“政治素人”真的是改革政治的靈丹妙藥嗎？
當選為總統時，尹錫悅有26年的檢察官經驗，毫無政治背景，人們投票給他的部分原因，正是因為他不是傳統政客，他宣稱自己沒有對政治包袱，不需要對誰效忠。
近十來年，世界各國（地區）都颳起了一陣“政治素人”旋風。美國的川普，烏克蘭的澤倫斯基，還有台灣地區的柯文哲，都是依靠“政治素人”這個概念在政壇上取得了一席之地。
“政治素人”本身就是選民對於政治願景的投射，是希望候選人能跳脫傳統政治秩序，帶來政治變革，注入新血。
2014年台北市長選舉，柯文哲能大贏連勝文，除了綠營支援，更重要的還是“政治素人”引發的想像力，吸引不少中間選民。尤其是他高喊“推倒藍綠高牆”，使選民青睞於柯會有不同於傳統政客的表現，會提出新的政策想法，打破墨守成規、死氣沉沉的政壇現狀。
尹錫悅也是如此。長期檢察官的經驗，使得他與首爾政局關聯較淺，更具“政治素人”魅力。他以微弱優勢贏得總統選舉，代表民眾對傳統精英制度的不滿，被寄予挑戰政治精英的期望。
期望僅憑藉政治素人來解決複雜的政治議題是天真的。
但問題在於，優點的另一面就是短板。
政治素人普遍缺乏執政歷練，缺少政治經驗，甚至在政治鬥爭上略顯稚嫩，對國際關係的認知也存在偏差，很難在波詭雲譎的博弈中凸顯戰略眼光。同時，政治素人從政後極易受到曾經從事的工作影響，生硬帶入相關技能來處理複雜政治議題，進而導致一系列問題。
首先，政治素人在執政過程中常忽略政治常識、邏輯與慣例，致使成績單並不顯著。例如尹錫悅上台後，對內經濟問題層出不窮，醫療改革又遭民怨；對外與北韓態勢緊張，和中國也接連交惡，可說是內憂外患。
其次，政治素人上台大都是打著反傳統政客、反精英化、反老人政治等旗號，無可避免導致民粹主義出現。例如，川普自第一次任美國總統開始，就多次被指出煽動族群對立與割裂美國社會。
最後，以實際情況來看，政治素人革新政局的願景可能沒有想像中樂觀。例如，柯文哲被調查並羈押禁見，即使這些是綠營的政治追殺，但也不能忽視其在“藍白合”期間偏信失真民調，缺乏政治基礎認知，致使藍白合失敗，助攻民進黨繼續執政。
期望僅憑藉政治素人來解決複雜的政治議題是天真的，政治素人僅是政治革新的一種方式，更需要制度、監督措施以及民主制衡，才能讓政治發展呈現良序狀態。否則，首爾的戒嚴鬧劇在任何國家都有可能重演。 (東方財經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