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永年教授指出,“川普2.0版”的美國會展現出兩種帝國主義:一是實體帝國主義,二是虛擬帝國主義,前者的目標是重構世界版圖,後者的目標是建構未來的世界空間版圖。兩種帝國主義將相向而行,互相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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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川普就職典禮已經進入倒計時。應美方邀請,國家主席習近平特別代表、國家副主席韓正將赴美國首都華盛頓出席其總統就職典禮。在這樣的重要時刻,中美雙方打破以往駐美大使出席就職典禮的傳統,這是否預示著中美關係將在川普的新任期內開啟新篇章?
“川普2.0”時代,新帝國主義正悄然鋪展,其重構美國版圖之雄心,與建構未來之願景,讓世界震驚,更引熱議如潮。實體與虛擬,雙軌並進,川普的帝國主義之車將駛向何方?是狂妄幻想,還是深謀遠略?川普的言行雖遭多方質疑,但其背後的資本力量和政治決心不容小覷。國際社會需警惕川普政府可能採取的激進政策,及其對全球秩序的影響。歷史車輪滾滾向前,國際秩序面臨重塑,川普能否引領美國再次偉大?且觀風雲變幻,靜待時代揭曉答案。
世界迎來了“川普2.0版”,也迎來了川普版本的帝國主義。在川普正式就任前,整個世界已經被川普的美國版圖搞得沸沸揚揚。川普先是在他的社交媒體上發佈了相關消息,之後又在馬阿拉歌莊園的新聞發佈會上正式表示,他不排除使用武力手段來獲得格陵蘭島和巴拿馬運河的控制權。
此外,他還聲稱要將墨西哥灣更名為“美利堅灣”。他還進一步提出,出於美國國家安全的考慮,他可能會利用經濟手段對加拿大施加壓力,使加拿大成為美國的“第51州”。
川普在社交媒體上建議加拿大應該成為美國第51個州。圖源:社交媒體平台“真實社交”網頁截圖
這些天,世界各大媒體都在討論川普版的新帝國主義。實際上,“川普2.0版”的美國會展現出兩種帝國主義,一是實體帝國主義,二是虛擬帝國主義。前者的目標是重構,即重構世界版圖,後者的目標是建構,即建構未來的世界空間版圖。
儘管包括美國在內的精英階層對川普的所作所為感到非常震驚,但事實上這兩種帝國主義一直是美國的戰略目標,美國也始終在踐行,只不過是“文明化”了的精英階層能夠用比較“文明”的方式來論證美國的所作所為。但川普不同,他似乎是個實在人,不想拐彎抹角地說話,以一種直接得可怕的方式把美國的目標說了出來。
經驗地看,國際秩序從來不是真實的,它是人類的一種建構,要麼是社會建構,要麼是知識建構。社會建構側重的是一種自然形成的秩序,然後人類把它正式化或者合理合法化。社會建構類似習慣法,社會秩序首先是一種人類生活中累積起來的習慣,然後被人們合理化,成為正式的法律。
知識建構則是人類理性的結果,是人類理性告訴人們,無論是社會秩序還是國際秩序,一種合理的秩序是可以人為地建構出來的。近代以來流行的“主權”國家便是知識建構的產物。
由於國際秩序是建構出來的,因此它同樣可以被重新建構,具有可變性。儘管對已經接受了原來秩序觀念的人們來說,這些新變化是不可接受的,但實際上,在人類歷史上,國際秩序都是根據現實的需要而發生變化的。從早期高度分散的地方性封建秩序到帝國秩序,從帝國秩序再到近代主權國家秩序,都是一種秩序取代另一種秩序。歷史是開放的,國際秩序亦然。
在這個意義上說,川普類似於國際關係學者所說的“建構主義者”。他似乎也是存在主義的信仰者 ,相信“存在先於本質”,而不是相反。他想用他的主觀能動性來改變目前的“存在”,不想讓現在的國際秩序的定義(本質)來決定美國的未來。
重構國際秩序需要重構思想的指引。基本上,一位政治人物的結構性知識決定了其所想達到的目標和達到目標的方式。川普的重構思想從何而來?
顯然,川普的思想來自19世紀末的美國內政外交實踐,無論是他的關稅替代個稅的設想還是領土擴張的思想都來自那個時代。
早些時候,川普讚賞那個時代的保護主義,說19世紀90年代的美國“可能是它在歷史上最富裕的時候,這主要得益於當時的關稅體系”。之後,他又將19世紀和20世紀初美國對領土擴張和控制的實踐也納入其思想體系。
在關稅方面,川普已經表示,他將設立一個“對外稅收局”(External Revenue Service),負責徵收外國進口商品的關稅。他在Truth Social上的一篇帖子上寫道,“長期以來,我們一直依賴國稅局 (IRS) 向我們偉大的國民徵稅。通過軟弱無力的貿易協定,美國經濟為世界帶來了增長和繁榮,而我們自己卻在徵稅。”
他表示:“現在是時候改變這種狀況了。我今天宣佈,我將成立對外稅務局來徵收我們的關稅和所有來自外國的收入。我們將開始向那些通過貿易從我們身上賺錢的人收費,最終,他們將開始支付他們的公平份額。2025年1月20日將是對外稅務局的誕生日。讓美國再次偉大!”
從這個角度來說,人們應當相信川普的所作所為並非肆無忌憚的“胡鬧”,而是有其真正想實現的目標。
經驗地看,主權概念自從產生以來的確處於不斷變化之中。1648年,歐洲當時主要國家,包括神聖羅馬帝國、西班牙、法國、瑞典、荷蘭共同簽訂了《威斯特伐利亞和約》,不但標誌著威斯特伐利亞主權體系(Westphalian sovereignty)的確立,還成為了此後國際法的建立基礎。
其主要原則包括:每個主權國家對其領土和國內事務擁有主權,排除所有外部勢力侵擾;各國互相承認主權並互不干涉他國內政;每個國家(無論大小,或強或弱)的主權平等。
主權體系在18世紀進一步發展,至19至20世紀達到巔峰。不過,儘管歐洲國家之間確立了主權的概念,但在很長時間裡並不想把這一概念應用於非西方國家。
接下來的歷史是西方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橫行世界的歷史。至19世紀80、90年代,西方列強出現了爭奪世界控制權的局面,但沒有一個國家能夠佔據絕對優勢地位。弱肉強食哲學盛行,各列強認為國家強大了,版圖也應該擴大,相互敵對的各方勢力開始重繪地圖,引發了從亞洲到加勒比海的各種衝突。
1898年,美國吞併了關島和波多黎各,這與歐洲的殖民規劃如出一轍。但對菲律賓等較大的國家,美國則選擇了間接控制,通過談判達成交易,為美國企業和軍事利益提供優惠待遇。
不過,二戰之後,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的原則,特別是主權國家的概念,成為國際法和世界秩序的核心,這表述在《聯合國憲章》第一章第二條:本組織系基於各會員國主權平等之原則。本憲章不得授權聯合國干涉在本質上屬於任何國家國內管轄之事件。
但進入後冷戰時代以來,隨著缺少人道干涉而導致的數次人道主義災難(包括1994年盧安達大屠殺,1995年雪布尼查大屠殺,2003年達爾富爾戰爭中的種族滅絕)以及環境問題、恐怖主義問題頻發,不干涉他國主權的原則逐漸受到聯合國(尤其是科菲·安南任期內)和國際社會的質疑。在前南斯拉夫問題上,北約更是提出了“人權高於主權”的概念。
即使在冷戰結束後,在實體帝國主義方面,美國也從來沒有停止過擴張,只不過所使用的手段不同罷了。例如,在歐洲,隨著前蘇聯解體,北約大舉擴張釀成了今天持續的俄烏戰爭。
在亞洲,菲律賓近來再次成為焦點,美軍與菲律賓達成了新的基地協議,以便在與所謂的與中國的潛在戰爭中使用。對亞洲和北極地區貿易來說最重要的海上航線也是如此,隨著氣候變化融化冰層,航行變得更加容易,也成為美國力圖想控制的地方。
因此,可以認為,川普對格陵蘭島、巴拿馬運河甚至加拿大的執迷不僅僅是一種他個人的訴求,更是美國試圖擴張領土的追求。
儘管西方的一部分建制派精英們,包括美國本身的精英,對川普的“所言”不屑一顧,但更多的人相信川普會來真的。
正如在關稅、領土擴張等領域,川普也是認真的。川普在其第一任期內就曾提出要從哥本哈根購買格陵蘭島。在其就職前的數周更是頻繁地提及此事。在其莊園的新聞發佈會上,他甚至表示不排除使用武力將這座世界最大島嶼置於美國控制之下的可能性,他說:“出於國家安全考慮,我們可能需要採取行動……我們確實需要格陵蘭島。”
他兒子小川普訪問了格陵蘭島,告訴那裡的人們,美國“希望獲得開發這些(格陵蘭島)資源的權力”。
副總統范斯也表述了類川普交易的想法。范斯在一場採訪中對川普的“意願”表示支援,並稱川普擅長做交易,認為美國在格陵蘭島可以達成“一筆交易”。
美國《政治新聞網》分析,如果美國真要動武,除非北約介入,以美國在格陵蘭島現有的美軍基地與丹麥稀少的兵力,這將會成為“全球最短”的戰爭。當范斯被問及是否美國會使用軍事力量時,范斯回答說,格陵蘭島已經有美國軍隊駐紮,因此沒有必要使用軍事力量。
同樣很有意思的是,美國一家研究機構—愛國者民意調查(Patriot Polling)對格陵蘭島人是否傾向於加入美國進行了民調,結果顯示,反對川普這一提議的人數佔比為37.4%,另有5.3%的受訪者尚未做出決定。該民調機構在聲明中指出:“我們的調查發現,格陵蘭島絕大多數居民傾向於加入美國。”值得強調的是,這家機構此前從未在美國以外地區進行過民意調查。
也就是說,在美國國內,支援川普擴張的力量在開始做動員工作了,而其它西方國家的很多人也相信川普會這麼做。西方人不會忘記基辛格曾經的名言,“如果你是美國的敵人,那麼是危險的;如果你是美國的盟友,那麼你是致命的”。
對美國來說,只要是符合美國利益的,那麼即使這份利益掌控在盟友手中,也要強取豪奪過來。現在丹麥政府的態度也在軟化。儘管丹麥政府仍表示拒絕把格陵蘭島出售給美國,但還是通過私下管道向川普團隊傳遞資訊,表示願就強化格陵蘭島安全或增加美國在該島的軍事存在等問題進行磋商討論。
目前西方對川普的“所言”還有很多噪音,批評,甚至指責,但這種情況很快會發生變化。對川普而言,只要把美國的領土擴張意願置於來自其它大國對美國和整個西方的威脅中進行敘事,那麼就可以得到足夠的合理和合法性。
在川普的敘事中,“中國的威脅正在逼近——在他看來,中國隨時準備奪取遠離其邊界的領土。他誣衊中國控制了美國建造的巴拿馬運河。此外還有一個(相對更貼近現實的)說法——中國及其盟友俄羅斯有可能控制北冰洋航道和珍貴礦產”(《紐約時報》,“‘又來了’:世界如何應對更肆無忌憚的川普2.0”,2025年1月10日)。
現在西方依然掌控著世界的話語權,並且美國掌握著西方世界最強大的輿論工具(例如X和Facebook),一旦川普被塑造成西方世界或者西方文明的保護者,那麼要確立這樣一種敘事並不難。一旦這樣的敘事被確立,那麼川普式的實體帝國主義擴張至少在西方世界就具有合法性了。
另一個有利於川普擴張的國際條件就是我們一直在強調的國際秩序的“封建化”。儘管人們經常用“多極化”來形容當今國際秩序,但這僅僅是表象,當代國際秩序的本質是封建化。封建化對各國產生著巨大的影響。
一方面,一些國家(如印度和沙烏地阿拉伯)迅速崛起,劃分地區勢力範圍,追求地區的影響力;一方面,另一些國家(如委內瑞拉、敘利亞和緬甸)的國內秩序正在惡化,處於掙扎狀態,有一些甚至演變成“失敗國家”或者“准失敗國家”。
二戰以來建立在原有主權國家之上的國際秩序正在迅速解體,無論從那個角度來說,國際秩序都面臨重建。美國的理性選擇便是引領國際秩序的重建,因為美國意識到其在現有的國際秩序構架中已經很難維持領導地位,所以轉而選擇重建。這也是川普對19世紀美國的擴張抱有如此情懷的原因。
如果說川普政府對老式實體帝國主義的訴求引起了世界(尤其是西方世界)的關注,那麼川普政府對新式虛擬帝國主義的建構則被人們所忽視。對老式帝國主義的訴求是重構,必然引發現存既得利益者的反彈,但對新式虛擬帝國主義的建構則沒有那麼多既得利益者。
人們可以把美國對老式帝國主義的訴求視為是美國對現存利益的重新分割,而對新式虛擬帝國主義的建構則是對未來利益的追求、主導甚至壟斷。
美國對未來利益的關切主要表現為主導甚至是壟斷“第四次工業革命”。儘管“第四次工業革命”的內涵和外延還在不斷定義過程中,但網際網路和人工智慧是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核心已經成為各方的共識。美國在這方面已經變得野心勃勃。可以預見,在其第二任期,川普會在這方面採取更激進的政策。
人們已經注意到,埃隆·馬斯克(Elon Musk)、傑夫·貝索斯(Jeff Bezos)和馬克·祖克柏(Mark Zuckerberg)三個人所擁有的財富比底層50%的美國人財富加起來還要多。這三人都在人工智慧方面投入了大量資金。
根據美國媒體的報導,這三人已經被邀請參加川普的就職儀式。同樣,僅貝萊德公司(BlackRock)、先鋒集團(Vanguard)和道富銀行(State Street)三家華爾街的公司就超過90%的標普500指數公司的大股東,對美國經濟有著不可思議的影響力。
美國的資本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公開和大規模地參與政治活動。川普團隊基本上是一個企業家團隊。由於財富基本可以自由地收買政治家和政黨,經濟力量和政治力量自然地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成為美國政治的主流。尤為重要的是,資本已經完全控制主串流媒體甚至是社交媒體,非建制派社會群體已經不讓思考,或者不會思考。
川普政府已經成立了政府效率部(Department of Government Efficiency,縮寫:DOGE),由兩位企業家馬斯克和維韋克·拉馬斯瓦米(Vivek Ramaswamy)領導。馬斯克和拉馬斯瓦米已經推出了改革方案,其中最主要的內容就是精簡政府機構和去監管。這兩項的改革是互相強化的。精簡政府機構目標就是“小政府”,而去監管更是直接賦權資本。
在網際網路和人工智慧領域,美國是監管最寬鬆的國家。尤其在人工智慧領域,美國還沒有形成聯邦層面的監管體系,只存在著幾個總統行政命令。現在川普政府對這麼薄弱的監管機制也再次進行“去監管”,背後的意味是非常深刻的。此外美國的虛擬帝國主義也應當包括虛擬貨幣。川普也已經決定對虛擬貨幣進行“去監管”。
可以認為,美國很大程度上已經進入原始資本主義2.0版本。如果轉化成為我們習慣的語言,可以理解為原始資本主義2.0版的目標便是大力發展生產力,尤其是新質生產力,賦能美國主導甚至壟斷第四次產業革命。
現在不能輕視甚至忽視川普第二任期內建構實體帝國主義和虛擬帝國主義的可能性。這兩種帝國主義將相向而行,互相強化。虛擬帝國主義是其經濟基礎,支撐實體帝國主義,而實體帝國主義不僅為美國建構新型安全體系,而且為虛擬帝國主義創造更大的空間。
中國更需要對此加以特別的重視。對中國來說,積極的資訊是,自進入網際網路時代以來,就企業數量來說,一直是中美兩國居於世界主導地位,網際網路企業如此,人工智慧企業也如此;消極的資訊是,中國在網際網路和人工智慧領域離美國還有相當的差異;並且對美國來說,只要遏制住了中國的發展,那麼其就沒有其它有能力的挑戰者了。
可以質疑的是,川普是否真的能夠實現其目標,畢竟他的任期是有限的。不過,即使如此,人們不應當對美國抱有僥倖心理,因為正如前面所強調過的,擴張是資本主義的本質,也是美國帝國的本質。 (IPP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