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國最堅定的盟友和西方最保守的理性派都對川普治下的美國感到恐懼時,只能說明美國已不是在“維護利益”,而是在“透支文明”。21世紀過了四分之一,在剩下的四分之三世紀的第二天,美國地產商總統川普對拉丁美洲的石油大國委內瑞拉發動了空襲,把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抓到美國受審,之後不久,川普又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再次威脅吞併格陵蘭。世界各國突然發現,面對一個到處掠奪的美國,他們居然沒有任何辦法。美國自己也突然發現,儘管它有著被外人羨慕的三權分立的政治制度,它對一個胡作非為的總統,也沒有辦法,尤其是這個總統做的事情看上去對本國有好處的時候。美國自己制度失衡,無法約束總統,世介面對一個超級獨霸,更是充滿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人類社會再次陷入一種叢林法則盛行的原始社會。首先,儘管人們說,如今世界已經進入多極世界,但美國的軍事力量仍然最強大。與俄羅斯試圖遭遇烏克蘭頑強抵抗和西方世界集體經濟制裁不同,川普這次選擇了兩個弱得多的目標:委內瑞拉和格陵蘭,而且是在川普重拾門羅主義、把整個美洲視為自己的“後院”的地方下手。你很難想像其他軍事強國會為了自認的勢力範圍或“核心利益”之外的委內瑞拉和格陵蘭,與美國交戰,更重要的是,川普在對委內瑞拉下手之前,明顯在烏克蘭問題上向俄羅斯做了很多讓步,甚至還有傳言說,美俄可能有利益交換,或者勢力範圍劃分。其次,聯合國形同虛設,尤其是在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採取軍事行動的情況下,即使是一項譴責的決議也會被動武的常任理事國一票否決。正是在這種格局下,川普在委內瑞拉輕易地得手了。如果他確實想吞併格陵蘭,我們也看不出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他這麼做。問題在於,雖然在硬實力方面,美國目前確實沒有制衡,不受制約,但美國這樣做,卻是在提前透支自己的軟實力。如今,已經有人仿照門羅主義,把川普針對美洲國家的這種新帝國主義稱為“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這個詞是川普的名字唐納德( Donald)和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的混成詞。實際上,“唐羅主義”比傳統的門羅主義更具攻擊性。門羅主義最初是防禦性的(警告歐洲不要干涉),而“唐羅主義”則是進攻性的:它主張美國有權為了資源(如石油、礦產)、邊境安全或打擊移民,對西半球內的主權國家進行直接的軍事或行政干預。“唐羅主義”也不再侷限於傳統的拉丁美洲,它現在涵蓋了格陵蘭島、加拿大甚至巴拿馬運河的重新控制,它將整個西半球視為美國的“私人領地”或“戰略資產”。川普本人似乎也頗為自豪地認領了“唐羅主義”這頂帽子。1月2日,川普在介紹委內瑞拉行動的新聞發佈會上開玩笑地提到,他現在的做法已經遠超當年的門羅總統,所以人們開始稱之為 “Donroe Doctrine”。“唐羅主義”這個詞最初是由《紐約郵報》在2025年川普提出吞併格陵蘭時創造的,但2026年1月2日,則是川普首次在官方場合親自“背書”這個詞,並以此調侃。有些人為川普在委內瑞拉的行動辯護說:他是為了推翻獨裁者,另外一些人則辯護說,川普是為了打擊販賣毒品活動,但川普自己卻非常坦誠。1月4日,川普在進一步介紹委內瑞拉局勢的新聞發佈會上表示,美國將“管理”委內瑞拉,直到完成他認為“合適”的過渡,當時,他直言不諱地說:“我們將派駐我們龐大的美國石油公司——那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公司——進入那裡,投入數十億美元,修復嚴重損毀的基礎設施,即石油基礎設施,並開始為國家賺錢。”如果說1月2日的川普還帶有一種政治家的戲謔,試圖將自己與門羅總統並列;那麼1月4日的他則徹底回歸了“地產商本色”。他不再談論民主或自由,而是直接談論資產負債表。這種坦誠讓全世界的自由主義者感到脊背發涼——因為它意味著,在這個“唐羅主義”的時代,主權不再神聖,它只是一個待價而沽的標的。一句話,“唐羅主義”就是21世紀的新帝國主義、新殖民主義。“唐羅主義”不僅受到了全球進步主義陣營(即通常所謂的左派)的強烈譴責,也引發了全球保守主義陣營(即通常所謂的右派)的深切擔憂。美國進步主義的領軍人物羅伯特•賴克(Robert B. Reich)1月4日在美國網路新聞雜誌AlterNet(AlterNet.org)上撰文,嚴厲批評川普在委內瑞拉的行動:“在川普第二個任期的第一年,他將他的流氓手段強加給了美國。而在第二年,顯然他要將其強加給整個半球。”賴克認為,川普接管委內瑞拉的做法,把美國帶回到了最原始的帝國主義形式,即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的那種“強權即公理”、由列強劃分勢力範圍的帝國主義。賴克是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公共政策學院的高級教授,是當今美國左翼陣營最具影響力的經濟評論家,更重要的是,他不僅是一位有影響力的學者,也是一位資深的政壇人物,曾經在民主黨總統克林頓的內閣中擔任美國第22任勞工部長(1993-1997),他還在共和黨總統福特和民主黨總統卡特政府中工作過,並曾擔任民主黨總統歐巴馬的經濟過渡顧問委員會的成員。如果你認為批評“唐羅主義”的只有左派人物,那你就錯了。如果美國真的滑向這種“掠奪式帝國主義”,其最深刻的阻力往往不一定會來自左翼的道德抗議,反而更有可能會來自傳統保守主義者對“秩序崩塌”和“大國信譽自毀”的恐懼。同樣在1月4日,美國新保守主義(Neoconservatism)旗手、著名歷史學家、外交政策評論家羅伯特•卡根(Robert Kagan)為《華盛頓郵報》撰寫了題為《從門羅到唐羅:美國世紀的破產清算》(From Monroe to Donroe: The Asset Stripping of the American Century)的文章,文章這樣寫道:“川普所謂的‘唐羅主義’,本質上是對美國靈魂的一次‘資產剝離’。他正在將美國從一個世界秩序的建築師,降格為一個依靠武力恐嚇鄰里的‘持刀地產商’。如果我們以犧牲盟友的領土(格陵蘭)和鄰國的主權(委內瑞拉)來換取石油和資源,那麼我們得到的不是安全,而是一個充滿敵意、徹底原始化的西半球。當美國不再代表規則,而只代表掠奪時,我們正在親手終結‘美國世紀’,並向全世界宣告:叢林法則才是唯一的法律。”卡根代表了那種堅信“美國必須作為全球秩序維護者”的保守派,他與賴克不同,他的出發點不是社會公平,而是美國長期的戰略信譽和國際秩序的穩定性,他的批評直擊“唐羅主義”的痛點,即這種做法看似在增加美國的物質財富(石油、領土),實則在摧毀美國最核心的資產:國際信譽和法治話語權。作為研究帝國興衰的歷史學家,卡根的批評更具有一種歷史的深度:如果一個超級大國轉變為純粹的掠奪者,其霸權崩塌的速度將遠遠超過想像。美國之外的其他保守主義人士也有類似的批評。例如,在美國最親密的盟友英國,批評“唐羅主義”最激烈的,當然是左翼人士,但也有許多右翼人士表達了對“唐羅主義”的深切擔憂。前英國保守黨政府的國際發展大臣羅裡•斯圖爾特(Rory Stewart)最近表示:“我們正目睹一種‘不負責任的帝國主義’的興起。傳統的保守主義核心在於對法律、契約與連續性的敬畏,而川普對格陵蘭的覬覦和對委內瑞拉的入侵,正在系統性地摧毀這些價值。這不再是力量的展示,而是一種極度的虛弱——它表明美國已經失去了通過規則和盟友來領導世界的能力。對於歐洲的保守主義者來說,一個不再尊重主權邊界的美國,不再是自由世界的錨點,而是一個破壞性的颶風。如果連盟友的領土都可以被交易或強佔,那麼所謂的‘西方文明’將不復存在。”斯圖爾特曾經競逐過保守黨領袖,是傳統建制派保守主義的旗手,他對川普的批評,代表了歐洲右翼精英對“北約信用破產”和“制度穩定性消失”的極度不安。確實,當美國最堅定的盟友和西方最保守的理性派都開始對川普治下的美國感到恐懼時,只能說明美國這個超級獨霸今天的行為,已經不是在“維護利益”了,而是在“透支文明”,而喜歡在各種有形無形的東西上留下自己名字的川普,在未來的歷史書上留下的“唐羅主義”,更有可能是一個貶義詞。 (FT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