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主義
“唐羅主義”——貼上川普標籤的新帝國主義
當美國最堅定的盟友和西方最保守的理性派都對川普治下的美國感到恐懼時,只能說明美國已不是在“維護利益”,而是在“透支文明”。21世紀過了四分之一,在剩下的四分之三世紀的第二天,美國地產商總統川普對拉丁美洲的石油大國委內瑞拉發動了空襲,把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抓到美國受審,之後不久,川普又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再次威脅吞併格陵蘭。世界各國突然發現,面對一個到處掠奪的美國,他們居然沒有任何辦法。美國自己也突然發現,儘管它有著被外人羨慕的三權分立的政治制度,它對一個胡作非為的總統,也沒有辦法,尤其是這個總統做的事情看上去對本國有好處的時候。美國自己制度失衡,無法約束總統,世介面對一個超級獨霸,更是充滿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人類社會再次陷入一種叢林法則盛行的原始社會。首先,儘管人們說,如今世界已經進入多極世界,但美國的軍事力量仍然最強大。與俄羅斯試圖遭遇烏克蘭頑強抵抗和西方世界集體經濟制裁不同,川普這次選擇了兩個弱得多的目標:委內瑞拉和格陵蘭,而且是在川普重拾門羅主義、把整個美洲視為自己的“後院”的地方下手。你很難想像其他軍事強國會為了自認的勢力範圍或“核心利益”之外的委內瑞拉和格陵蘭,與美國交戰,更重要的是,川普在對委內瑞拉下手之前,明顯在烏克蘭問題上向俄羅斯做了很多讓步,甚至還有傳言說,美俄可能有利益交換,或者勢力範圍劃分。其次,聯合國形同虛設,尤其是在安理會常任理事國採取軍事行動的情況下,即使是一項譴責的決議也會被動武的常任理事國一票否決。正是在這種格局下,川普在委內瑞拉輕易地得手了。如果他確實想吞併格陵蘭,我們也看不出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他這麼做。問題在於,雖然在硬實力方面,美國目前確實沒有制衡,不受制約,但美國這樣做,卻是在提前透支自己的軟實力。如今,已經有人仿照門羅主義,把川普針對美洲國家的這種新帝國主義稱為“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這個詞是川普的名字唐納德( Donald)和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的混成詞。實際上,“唐羅主義”比傳統的門羅主義更具攻擊性。門羅主義最初是防禦性的(警告歐洲不要干涉),而“唐羅主義”則是進攻性的:它主張美國有權為了資源(如石油、礦產)、邊境安全或打擊移民,對西半球內的主權國家進行直接的軍事或行政干預。“唐羅主義”也不再侷限於傳統的拉丁美洲,它現在涵蓋了格陵蘭島、加拿大甚至巴拿馬運河的重新控制,它將整個西半球視為美國的“私人領地”或“戰略資產”。川普本人似乎也頗為自豪地認領了“唐羅主義”這頂帽子。1月2日,川普在介紹委內瑞拉行動的新聞發佈會上開玩笑地提到,他現在的做法已經遠超當年的門羅總統,所以人們開始稱之為 “Donroe Doctrine”。“唐羅主義”這個詞最初是由《紐約郵報》在2025年川普提出吞併格陵蘭時創造的,但2026年1月2日,則是川普首次在官方場合親自“背書”這個詞,並以此調侃。有些人為川普在委內瑞拉的行動辯護說:他是為了推翻獨裁者,另外一些人則辯護說,川普是為了打擊販賣毒品活動,但川普自己卻非常坦誠。1月4日,川普在進一步介紹委內瑞拉局勢的新聞發佈會上表示,美國將“管理”委內瑞拉,直到完成他認為“合適”的過渡,當時,他直言不諱地說:“我們將派駐我們龐大的美國石油公司——那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公司——進入那裡,投入數十億美元,修復嚴重損毀的基礎設施,即石油基礎設施,並開始為國家賺錢。”如果說1月2日的川普還帶有一種政治家的戲謔,試圖將自己與門羅總統並列;那麼1月4日的他則徹底回歸了“地產商本色”。他不再談論民主或自由,而是直接談論資產負債表。這種坦誠讓全世界的自由主義者感到脊背發涼——因為它意味著,在這個“唐羅主義”的時代,主權不再神聖,它只是一個待價而沽的標的。一句話,“唐羅主義”就是21世紀的新帝國主義、新殖民主義。“唐羅主義”不僅受到了全球進步主義陣營(即通常所謂的左派)的強烈譴責,也引發了全球保守主義陣營(即通常所謂的右派)的深切擔憂。美國進步主義的領軍人物羅伯特•賴克(Robert B. Reich)1月4日在美國網路新聞雜誌AlterNet(AlterNet.org)上撰文,嚴厲批評川普在委內瑞拉的行動:“在川普第二個任期的第一年,他將他的流氓手段強加給了美國。而在第二年,顯然他要將其強加給整個半球。”賴克認為,川普接管委內瑞拉的做法,把美國帶回到了最原始的帝國主義形式,即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的那種“強權即公理”、由列強劃分勢力範圍的帝國主義。賴克是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公共政策學院的高級教授,是當今美國左翼陣營最具影響力的經濟評論家,更重要的是,他不僅是一位有影響力的學者,也是一位資深的政壇人物,曾經在民主黨總統克林頓的內閣中擔任美國第22任勞工部長(1993-1997),他還在共和黨總統福特和民主黨總統卡特政府中工作過,並曾擔任民主黨總統歐巴馬的經濟過渡顧問委員會的成員。如果你認為批評“唐羅主義”的只有左派人物,那你就錯了。如果美國真的滑向這種“掠奪式帝國主義”,其最深刻的阻力往往不一定會來自左翼的道德抗議,反而更有可能會來自傳統保守主義者對“秩序崩塌”和“大國信譽自毀”的恐懼。同樣在1月4日,美國新保守主義(Neoconservatism)旗手、著名歷史學家、外交政策評論家羅伯特•卡根(Robert Kagan)為《華盛頓郵報》撰寫了題為《從門羅到唐羅:美國世紀的破產清算》(From Monroe to Donroe: The Asset Stripping of the American Century)的文章,文章這樣寫道:“川普所謂的‘唐羅主義’,本質上是對美國靈魂的一次‘資產剝離’。他正在將美國從一個世界秩序的建築師,降格為一個依靠武力恐嚇鄰里的‘持刀地產商’。如果我們以犧牲盟友的領土(格陵蘭)和鄰國的主權(委內瑞拉)來換取石油和資源,那麼我們得到的不是安全,而是一個充滿敵意、徹底原始化的西半球。當美國不再代表規則,而只代表掠奪時,我們正在親手終結‘美國世紀’,並向全世界宣告:叢林法則才是唯一的法律。”卡根代表了那種堅信“美國必須作為全球秩序維護者”的保守派,他與賴克不同,他的出發點不是社會公平,而是美國長期的戰略信譽和國際秩序的穩定性,他的批評直擊“唐羅主義”的痛點,即這種做法看似在增加美國的物質財富(石油、領土),實則在摧毀美國最核心的資產:國際信譽和法治話語權。作為研究帝國興衰的歷史學家,卡根的批評更具有一種歷史的深度:如果一個超級大國轉變為純粹的掠奪者,其霸權崩塌的速度將遠遠超過想像。美國之外的其他保守主義人士也有類似的批評。例如,在美國最親密的盟友英國,批評“唐羅主義”最激烈的,當然是左翼人士,但也有許多右翼人士表達了對“唐羅主義”的深切擔憂。前英國保守黨政府的國際發展大臣羅裡•斯圖爾特(Rory Stewart)最近表示:“我們正目睹一種‘不負責任的帝國主義’的興起。傳統的保守主義核心在於對法律、契約與連續性的敬畏,而川普對格陵蘭的覬覦和對委內瑞拉的入侵,正在系統性地摧毀這些價值。這不再是力量的展示,而是一種極度的虛弱——它表明美國已經失去了通過規則和盟友來領導世界的能力。對於歐洲的保守主義者來說,一個不再尊重主權邊界的美國,不再是自由世界的錨點,而是一個破壞性的颶風。如果連盟友的領土都可以被交易或強佔,那麼所謂的‘西方文明’將不復存在。”斯圖爾特曾經競逐過保守黨領袖,是傳統建制派保守主義的旗手,他對川普的批評,代表了歐洲右翼精英對“北約信用破產”和“制度穩定性消失”的極度不安。確實,當美國最堅定的盟友和西方最保守的理性派都開始對川普治下的美國感到恐懼時,只能說明美國這個超級獨霸今天的行為,已經不是在“維護利益”了,而是在“透支文明”,而喜歡在各種有形無形的東西上留下自己名字的川普,在未來的歷史書上留下的“唐羅主義”,更有可能是一個貶義詞。 (FT中文網)
全世界要小心了
“全世界要小心了”。這是今天早上,我看CNN一篇文章的第一句話。小心什麼?小心美國全球角色的“劃時代轉變”,小心美國採取更多大膽而瘋狂的行動。而川普的白宮辦公廳副主任米勒,最近則為美國轉變“給出了迄今為止最清晰的解釋”。我看了米勒的談話,確實石破天驚。但仔細一想,話很糙,但不正是當下美國最真實寫照嗎?米勒很直白,告訴CNN:“我們生活在一個你(看似)可以隨意談論國際禮儀和其他一切的世界。但這個現實世界......它被力量所支配,被武力所支配,被權力所支配。”“這些是世界的鐵律。”他說。請注意:力量,力量,力量!還有下面這句話,CNN提醒,即便對美國還心存幻想的盟友,都應該好好聽聽。米勒說:“我們是超級大國。在川普總統任內,我們將表現得像超級大國一樣。”什麼意思?帝國回來了!對委內瑞拉的入侵,是美國幾十年來在西半球最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強行控制總統馬杜洛並帶往紐約受審,但這只是多米諾骨牌的開始。川普隨後對哥倫比亞、對古巴、對墨西哥,對伊朗都發出了明確威脅。尤其讓美國的盟國倒吸一口涼氣的是,川普還對格陵蘭島勢在必得。在對委內瑞拉行動後,川普明確表示:我們絕對需要格陵蘭島。格陵蘭島被俄羅斯和中國的船隻包圍。我們需要它用於國防。唉,中國又躺槍。中國船隻圍繞格陵蘭島,美國情報就這個水平?但欲加上罪何患無辭。米勒夫婦成了川普的急先鋒。馬杜洛被美國強行控制後,米勒的妻子、保守派網紅凱蒂·米勒立刻在社交媒體發帖,是一張被美國國旗覆蓋的格陵蘭島地圖,並配文“很快”。米勒則說得更直白,稱美國就是要拿下格陵蘭島,“丹麥憑什麼主張對格陵蘭島的控制權?他們的領土主張有什麼依據?”而且,美國是北約的老大,“格陵蘭島顯然應該成為美國的一部分”,“沒有人會為了格陵蘭島的未來與美國發生軍事對抗”。確實,如果美國真出兵,誰能阻止美國?誰敢阻止美國?誰想阻止美國?CNN文章就說,從某種意義上看,米勒說“沒人會為格陵蘭的未來與美國作戰”是正確的,“美國可以派遣一個師飛抵格陵蘭,不會遇到抵抗。其實都沒必要……丹麥和美國已經達成協議,允許華盛頓廣泛訪問。事實上,那裡已經有一個美軍基地,美國副總統范斯去年就訪問過。”你讓美軍打美軍?還是讓北約抵禦美軍進攻?我看到,被逼到牆角的丹麥首相弗雷德里克森警告,我們必須“認真對待川普說他想要格陵蘭島的言論……如果美國出兵攻擊另一個北約國家,那麼一切都將終結。這包括北約本身,以及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維持的安全(體系)”。但美國在乎嗎?當力量自視為真理,規則便成了擺設。用CNN的話說,美國最近的舉動,正在否定戰後80年美國領導的基礎——比如,西方的綱領性檔案,當年富蘭克林·羅斯福和丘吉爾簽署的《大西洋憲章》,拒絕大國強國可以強加意志於小國。這也是聯合國和北約的基石,但現在,基石崩裂了。我們面對的是一個越來越任性、越來越危險的美國,帝國還要擴張,攫取石油、稀土等各種資源。拉美在恐懼中。美國虎視眈眈,“唐羅主義”大行其道。美國務院更貼文表示:這是我們的半球!川普則貼出了一張“新地圖”,圖上丹麥的格陵蘭島、加拿大和美國均用統一的黃色標記。米勒更聲稱,“美國正在毫不掩飾地利用軍事力量維護我們在西半球的利益。我們是超級大國。如果允許我們後院的一個國家成為我們對手的資源供應國,那就太荒謬了。”我看到,美國重量級參議員、曾競選過總統的桑德斯就說,“米勒先生給出了帝國主義的非常好的定義。我們很強大。我們擁有地球上最強大的軍隊,我們可以管理任何我們想要的國家……”歐洲也很焦慮。我看到,法國、德國、英國、義大利、波蘭、西班牙和丹麥八國,發表了一個歷史性的關於格陵蘭島的聯合聲明,強調格陵蘭島屬於其人民。但不得不說,聲明言辭軟弱,甚至都沒敢譴責美國,還委婉呼籲包括美國在內的北約盟國,共同維護主權、領土完整和邊界不可侵犯性的原則。歐洲八國PK美國,美國會在意嗎?最後,怎麼看?完全個人觀點,還是粗淺三點吧。第一,全世界都在恐懼中。正如智利總統博裡奇所警告的:今天是委內瑞拉,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一個國家。美國對格陵蘭島的態度,其實更說明了一點,北約最大的威脅,還真不是俄羅斯或任何其他國家,而是美國。帝國殺回來了。歐洲八國之所以集體站隊,並非因為格陵蘭資源,而是因為他們清楚:今天是格陵蘭,明天就可能是任何“人口少、資源多、戰略重要”的地方。強權邏輯之下,沒有誰能永遠置身事外。第二,這沒什麼道理可講。你講主權尊嚴講領土完整,人家特種部隊攻過來了。你講自由貿易講契約精神,人家說我定了就是不能賣。我看到,有西方記者也感慨,如果美國那一套適用,“那中國對台灣當局說,你們不能把晶片賣給美國。我們為什麼要讓你們把晶片賣給敵對國家?你們在我們的半球,就在我們家門口。我們是超級大國……”嗯,台灣跟拉美完全不一樣,美國都承認,拉美是美國後院,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一部分。但有些邏輯,太認真了,你就輸了。第三,我們要小心也要有準備。世界變了,帝國歸來,我們不得不小心。但我們自豪的一點,我們有清醒的決策,有強大的國防,我們不惹事更不怕事。我們還堅信,烏雲不可能永遠遮蔽太陽,沒有那個國家可以充當國際警察,沒有那個國家可以自詡為國際法官。但我們不得不思考,這個失序的世界,我們怎麼應對。不排除三種吧:1,像歐洲一樣,保持沉默和隱忍,不與美國正面對抗,讓美國盡情折騰,等待美國的衰落;2,站在道義制高點,維護國際法的尊嚴,得到世界很多國家的尊重,但可能成為美國的眼中釘肉中刺;3,選擇叢林法則,美國你這樣我那樣,大家彼此彼此……現實往往複雜得多,沒有一成不變的答案。最後,引用一位朋友的觀點吧:以墨家的隱忍,儒家的道義,還是法家的權術,去應對當今的局面,可能是必須的選擇。但最現實的情況可能是,在不同情勢下選擇這三種方式的結合。但如何結合,才最考驗能力和智慧,也是最需要思考的地方! (牛彈琴)
《紐約客》川普石油帝國主義的愚蠢之舉
The Folly of Trump’s Oil Imperialism川普總統已明確表示,他希望攫取委內瑞拉龐大的石油儲備;但歷史表明,這絕非易事。作者:約翰·卡西迪(John Cassidy)2026年1月4日抗議者舉著反對為石油發動戰爭的標語牌。圖片來源:David McNew / Getty周六,我觀看了唐納德·川普在海湖莊園舉行的新聞發佈會。會上,他表示美國將“接管”委內瑞拉,並以“該國對我們造成損害的賠償形式”,奪取其部分石油財富。此言讓我立刻回想起2003年的情景。當時,在美國入侵伊拉克後不久,我花了數周時間走訪伊拉克各地的油田——有些地方仍散落著未爆彈藥——採訪了由美國主導的Task Force Rio,“Rio”意為“恢復伊拉克石油”成員及當地工人。我還去了巴格達,採訪了伊拉克石油部的官員。當然,委內瑞拉不是伊拉克,至少目前美國尚未實施軍事佔領(儘管川普曾說:“我們並不害怕派兵。”)。然而,這已是23年來美國第二次推翻一個石油資源豐富國家的威權領導人——如果算上2011年北約對利比亞的空襲(此舉加速了穆阿邁爾·卡扎菲的倒台),那就是第三次了。歷史能給我們一些教訓。與毫不掩飾自己“石油帝國主義”立場的川普不同,小布希政府官員堅稱,他們推動伊拉克政權更迭與石油毫無關係——唐納德·拉姆斯菲爾德甚至有名言:“這跟石油真的毫無關係”——並聲稱戰後重建伊拉克石油工業純粹是為了幫助該國。在巴士拉的一座煉油廠,我旁聽了一場由“里約任務部隊”指揮官、一位美軍准將主持的會議。這位將軍的助手遞給我一份材料,上面寫道:“誰將營運伊拉克石油工業?伊拉克人負責本國能源部門。”但許多人質疑美國的真實意圖。當時,伊拉克擁有中東地區第二大的已探明石油儲量;而小布希2001年剛上任時就宣佈美國面臨能源危機。彼時,美國消耗的石油中約有一半依賴進口。由時任副總統迪克·切尼(此前曾任石油服務公司哈里伯頓首席執行長)領導的能源工作組發佈了一份報告,建議加大對可再生能源、節能技術和化石燃料的投資,同時呼籲增加從拉美地區的石油進口,包括委內瑞拉——當時委內瑞拉已是繼加拿大和沙烏地阿拉伯之後美國第三大外國石油供應國。儘管報告幾乎未提及伊拉克,卻明確指出:“能源安全必須成為美國貿易和外交政策的優先事項。”如今,得益於頁岩油革命(即水力壓裂技術),美國已成為全球最大的石油生產國,產量甚至超過沙烏地阿拉伯,並成為石油淨出口國。但人工智慧基礎設施的大規模建設正迅速推高電力需求。儘管川普政府排斥可再生能源,卻在其最近發佈的《國家安全戰略》中明確提出要實現所謂“能源主導地位”。在此背景下,委內瑞拉自然引起川普的關注——該國目前擁有全球最大的已探明石油儲量,超過3000億桶。委內瑞拉大部分石油位於橫貫北部、東西走向的奧裡諾科重油帶。這些原油多為稠油,開採和提煉難度較大,但只要有足夠的技術和資本投入,仍可實現商業化開發。此外,美國許多煉油廠——尤其是墨西哥灣沿岸和西海岸的設施——原本就是為處理重質原油而設計的。儘管美國具備相應的煉油能力,但要在委內瑞拉大幅提升石油產量仍是一項艱巨任務。如同薩達姆統治下的伊拉克石油業一樣,委內瑞拉石油產業長期遭受制裁和投資不足之苦,大量技術人才已移居海外。去年,該國日均產量僅約100萬桶,僅為25年前產量的三分之一左右。周六,川普宣稱,美國大型石油公司將“進入委內瑞拉,投入數十億美元,修復嚴重破損的石油基礎設施,並開始為這個國家賺錢”。但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首先,所需投資規模巨大:一位能源分析師告訴《金融時報》,要使委內瑞拉石油產量翻倍,至少需要投入逾1000億美元。其次,當前國際油價已跌破60美元/桶,創下四年新低。目前,雪佛龍是唯一一家在委內瑞拉營運的美國大型石油公司。聖誕節前夕有消息披露,美國政府已接觸埃克森美孚和康菲石油等其他美國企業,試探它們是否願意重返委內瑞拉——這些公司在查韋斯(現任總統馬杜洛的前任)政府於2007年沒收其資產之前,曾在當地經營多年。(因那次資產沒收引發的訴訟至今仍在進行。)據《政客》(Politico)報導,一些企業的回應相當冷淡。“坦率地說,鑑於當前油價低迷,以及全球其他更具吸引力的油田,業界對此興趣不大,”一位消息人士告訴該媒體。若馬杜洛政權被推翻,石油公司的考量或許會有所改變。但伊拉克的經驗表明,它們需要確保長期政治穩定,才會做出重大投資。2003年,伊拉克臨時石油部長曾告訴我,吸引外資進入該國欠發達的油田“只需建立一套合同體系即可”。然而,白宮任命的伊拉克石油部顧問、休斯頓石油商菲利普·J·卡羅爾(Philip J. Carroll)則更為謹慎。他說:“石油公司會希望看到一個伊拉克政府,並對其有信心,才會投入巨額資金。它們想知道六七年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事實證明,這種懷疑不無道理。此後十多年間,伊拉克陷入內戰和暴力叛亂,嚴重阻礙了外國公司大規模回歸。直到最近幾年——即入侵二十多年後——埃克森和雪佛龍等公司才真正重返伊拉克。眼下,委內瑞拉的未來充滿不確定性:甚至不清楚川普政府究竟希望加拉加斯長期由何種政權執政——是馬杜洛昔日的盟友?民選領導人?還是某種美國代理人?無論未來幾周或幾個月發生什麼,可以肯定的是,所有政治派別的委內瑞拉人都將堅決反對任何帶有“揚基石油帝國主義”色彩的舉動——這個國家花了很長時間才擺脫這種局面。將近一個世紀前,紐澤西標準石油公司(埃克森的前身)、海灣石油公司(1984年被雪佛龍收購)和荷蘭皇家殼牌公司進入委內瑞拉時,獲得了極為優厚的合同,僅需向東道國支付微薄的佣金。到了1940年代,委內瑞拉政府要求石油收入五五分成;1960年,委內瑞拉成為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唯一的非阿拉伯創始成員國——該組織旨在從“七姐妹”(Seven Sisters,即主導全球石油業的七大西方石油公司,其中五家為美國企業)手中爭取更好的油價。1976年,由中左翼政黨“民主行動黨”創始人之一卡洛斯·安德烈斯·佩雷斯(Carlos Andrés Pérez)領導的政府將大部分石油產業國有化,成立了國營公司“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etróleos de Venezuela,簡稱PDVSA)。此後,PDVSA主導了該國石油業,儘管後來一些美國公司獲准啟動新項目,直到2007年查韋斯政府將其全部收歸國有。許多委內瑞拉人承認,如今國家確實需要引入外國資本來重建石油產業。該國民主反對派已制定了一項計畫,目標是將日產量提升至400萬桶。但在經歷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的政治分裂、制裁和多重經濟困境之後,重建石油業並非唯一挑戰。委內瑞拉還需重建基礎設施、減輕沉重的外債負擔,並重新吸納數百萬流亡海外的國民。“美國需要實施某種形式的‘馬歇爾計畫’,”加拉加斯安德烈斯貝略天主教大學(Universidad Católica Andrés Bello)的委內瑞拉經濟學家奧蘭多·奧喬亞(Orlando Ochoa)上周末告訴《華爾街日報》。“這遠不止是進入油氣行業、單純地把原油從地下抽出來那麼簡單。”誠然如此。但唐納德·川普有可能認識到這一點並付諸行動嗎?♦ (邸報)
英國衛報:“赤裸裸的帝國主義”:川普干預委內瑞拉標誌著美國重蹈覆轍
‘Naked imperialism’: how Trump intervention in Venezuela is a return to form for the US美洲大部分地區都曾遭受過其強大的北方鄰國的干涉——而且通常因此蒙受損失。美國轟炸委內瑞拉並逮捕其總統尼古拉斯·馬杜洛,延續了過去兩個世紀以來美國在南美洲、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區長期干預的歷史。但此次行動也標誌著一個前所未有的時刻,因為這是美國首次直接對南美國家發動軍事攻擊。在馬杜洛被捕後的新聞發佈會上,唐納德·川普表示,“美國在西半球的主導地位將永遠不會再受到質疑”。但自 19 世紀中葉以來,美國不僅通過經濟壓力,而且還通過軍事手段干預其大陸鄰國,進行了一系列入侵、佔領,其中與當前情況最為相似的是 1989 年抓捕巴拿馬獨裁者曼努埃爾·諾列加。1990年1月4日,美國特工在C-130運輸機上,用鐵鏈鎖住了時任巴拿馬總統曼努埃爾·諾列加的腰部。照片:美聯社美國的秘密行動幫助推翻了巴西、智利和阿根廷等國的民選政府,並建立了軍事獨裁政權,但美國公開的軍事行動歷來僅限於中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區的近鄰。里約熱內盧州立大學國際關係學教授毛裡西奧·桑托羅表示,美國首次直接對南美國家發動軍事攻擊“標誌著外交和國防政策發生了重大轉變——川普政府幾周前發佈的新國家安全戰略對此進行了明確闡述”。該戰略要求“擴大”美國在該地區的軍事存在,並將其描述為門羅主義的“川普推論” ——門羅主義是詹姆斯·門羅總統於 1823 年提出的“美國人的美國”外交政策,後來被用來為美國支援的南美洲和中美洲軍事政變辯護。坦普爾大學歷史學教授、著有《美國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海地區干預簡史》的艾倫·麥克弗森表示,雖然周六的行動與過去的許多行動“一致”,但“令人震驚的是,自 1989 年以來就再也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人們或許會認為,美國通過純粹的軍事力量在拉丁美洲獲得其想要的政治結果的這種赤裸裸的帝國主義時代會在 21 世紀結束,但顯然並非如此,”他補充道。過去幾十年裡,該地區幾乎每個國家都經歷過某種形式的美國干預,無論是公開的還是秘密的。以下是一些例子。墨西哥這幅手工著色的木刻版畫描繪了溫菲爾德·斯科特將軍率領美軍進入墨西哥城,結束1847年美墨戰爭的情景。圖片來源:North Wind Picture Archives/Alamy吞併前墨西哥領土德克薩斯引發了邊界爭端,導致美國入侵墨西哥,美軍於 1847 年佔領了首都墨西哥城。這場戰爭直到 1848 年簽署條約才結束,該條約迫使墨西哥割讓其 55% 的領土——這片區域包括現在的加利福尼亞州、內華達州和猶他州,以及亞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科羅拉多州和懷俄明州的部分地區。古巴1898年7月,西奧多·羅斯福上校和“莽騎兵”部隊攻佔古巴凱特爾山後。照片:Alamy1898年,美國援助古巴反抗西班牙的獨立戰爭。戰敗後,美國控制了波多黎各,並佔領古巴直至1902年。1902年,一項協議賦予美國海軍永久控制關塔那摩灣的權力。美軍隨後於1906年至1909年以及1917年至1922年兩次佔領該島。1959年菲德爾·卡斯特羅革命後,美國中央情報局支援了1961年失敗的豬灣入侵,試圖引發古巴起義。海地1915年,美國海軍陸戰隊員在費城聯盟島海軍造船廠登上康涅狄格號戰列艦,前往海地太子港。照片:貝特曼檔案館1915年,美國以“穩定”海地局勢和保護美國商業利益為藉口入侵海地,此前海地國內動盪導致海地領導人屢次被推翻。美國控制了海關、財政部和國家銀行,直至1934年。1959年,當一場未遂叛亂威脅到獨裁者弗朗索瓦·“爸爸醫生”·杜瓦利埃時,中央情報局在幕後運作,以確保他的生存,並將他視為遏制菲德爾·卡斯特羅領導的古巴革命影響的盟友。巴西巴西時任總統若昂·古拉特(右)抵達會見甘迺迪總統時,接受了最高軍事禮遇。查爾斯·P·默裡中校位於中間。照片:貝特曼/貝特曼檔案館儘管最終並未干預,但一支美國海軍特遣部隊部署在巴西海岸附近,以防在1964年推翻民選左翼總統若昂·古拉特的軍事政變中出現抵抗。20世紀70年代,中央情報局和聯邦調查局直接向巴西、智利和阿根廷等國的獨裁政權鎮壓機構提供建議,協助其迫害和暗殺異見人士,這一行動後來被稱為“禿鷹行動”。巴拿馬1989年12月,美國發動“正義行動”,入侵巴拿馬推翻曼努埃爾·諾列加政權。(圖片來源:紐約每日新聞/蓋蒂圖片社)美國曾以軍事手段支援巴拿馬的分離主義運動,最終導致巴拿馬於1903年脫離哥倫比亞。巴拿馬獨立後,華盛頓對這個中美洲國家仍保持著相當大的影響力。1989年,美國總統喬治·H·W·布什下令派遣約2.7萬美軍入侵巴拿馬,以抓捕獨裁者諾列加——諾列加曾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盟友,並在美國法院被控販毒。空襲發生數小時後,據估計有 200 至 500 名平民以及約 300 名巴拿馬士兵喪生,美國隨後任命了此前宣佈的選舉獲勝者吉列爾莫·恩達拉為總統。目前還不清楚委內瑞拉是否會出現類似的結果,川普曾表示,在“適當的權力交接”之前,委內瑞拉將由美國“管理” 。麥克弗森表示,美國干預該地區後,很少能帶來“和平、安寧、穩定和民主”。“美國的干預幾乎總是會造成長期的權力繼承問題,”他補充道。 (invest wallstre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