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概股三十年
當地時間7月29日,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更新了一批“預摘牌名單”,作為市值最大的在美上市中概股,阿里此次也被納入其中。至此,已有159家中概股被列入該名單。
而就在3天前,阿里也發布了一則重磅消息,稱已向港交所申請,將新增香港作為雙重主要上市地。
為此,人民日報香港專門發布了一條消息,還配上了“背靠祖國,共享紅利”八個字和一個醒目的點贊表情符。
7月14日,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主席根思勒還跑出來說:“對美中達成中概股審計協議沒有信心”。中概股這盤棋就擺在美國的面前,而SEC把大部分中概股都列入了預摘牌名單。
阿里剛剛發布了年度報告,進入這個名單並不意外。但跟此前的很多中概股不同,阿里在發布年報的同時,正式向香港聯交所主板申請雙重主要上市,並表態會致力於保持香港、紐約兩地雙重上市的地位。
阿里的這個動作,可以說至關重要。把香港加入棋局,不僅對阿里,對整個中概股來說,可能都是破局的關鍵一招。但中概股當初為什麼遠赴美國?現在又為什麼選擇香港?以及,香港為什麼是破局的關鍵?今天我們就來聊聊。
壹
1980年,香港船王包玉剛想捐資為北京興建一個飯店,並希望能用自己父親的名字命名。有關部門立刻緊張起來,因為用資本家的名字在北京建飯店在當時看來有的大逆不道,大家都不敢做決定,最後報告給了鄧小平。
鄧小平則表示,人家無償捐助一千萬美元給我們建設旅遊飯店,何樂而不為?於是後來就有了今天北京的“兆龍飯店”。當時,正是中國外匯儲備最差的時候,1980年,我國的外儲一度轉負,為了購買進口設備曾多次向世界銀行和別的國家借錢。
1979年1月17日,鄧小平和榮毅仁、胡厥文等工商界人士談話,談話的重點,就是如何吸引外資來解決經濟建設中缺錢的問題?幾個月後,國家就正式公佈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外合資經營企業法》,同時,中國國際信託投資公司(簡稱“中信公司”)也宣布成立,並由榮毅仁出任董事長兼總經理。1982年,中信發行了新中國成立後的第一支海外債券。這些動作的目的,其實都是為了從外面搞來錢。
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引進海外的先進技術和管理經驗。當時不僅中國政府缺錢,企業也缺。1987 年,在共和國工業的長子東北,瀋陽農機汽車工業局將多家小型企業合併組建了金杯汽車,然而面對破舊的廠房和老舊的設備,缺錢成了製約企業發展的核心問題。
為了籌資完成企業的初期建設,1988 年,金杯汽車以 100 元每股的價格公開發行了 100 萬股股票,計劃籌資一個億。但在那個年代,中國幾乎沒人知道股票是什麼,金杯的股票賣了半年也只賣出去一半。1992年鄧小平發表南方談話後,改革開放進入到新階段。
金杯意識到機會來了。他們有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去海外融資。1992 年,改組為華晨汽車的瀋陽金杯以 16 元每股的價格在美國發行上市,一舉融資 7200 萬美元,成為了當時的輿論熱點。因為是中國第一家赴美上市的企業,華晨也被稱為社會主義國家第一股。
隨著華晨汽車的成功,青島啤酒、中國電信、中石油、中國聯通等也緊隨其後。此時還是中國企業赴海外上市的初期,主力是國企和央企。
當時支持它們赴海外上市的目的有三:一是去海外籌資金;二是為了更好地融入國際環境,與國際接軌;三是為了推動國企改革。特別第三點,對於剛剛開始市場化改革的國企,亟需進行現代的經營管理、財務、法務制度改造,上市的過程其實無形中完成了現代企業改造。這一階段,是中概股的第一個發展階段。
貳
千禧年之後,更多的國企央企陸續在海外上市,比如國有四大行,以及中國人壽、中國人保等。
同時,一支新興力量也開始崛起—中國的互聯網企業。
2000年,新浪、網易、搜狐等先後在美股上市成功。不過,最早一批赴美上市的互聯網中概股,正好趕上科技股泡沫的破滅。它們的業務模式也大多是對美國互聯網的“Copy to China”,這降低了海外投資人對它們業務的理解門檻,但也限制了投資者對它們的想像力。
這種情況,直到2014年才出現了根本性的改變。2014年9月19日,阿里登陸紐交所,募資250億美金,一舉創下了全球IPO融資紀錄。以此為標誌的,中概股的發展進入一個新階段。
一方面,阿里的創業故事在國內掀起了創業和投資的熱潮,吸引了全球投資者的眼球,中國企業開始走上國際舞台中央;更重要的是,以阿里上市為標誌,外界意識到中國的互聯網公司已經不再是“ Copy to China ”。
阿里在創業之初,就和eB ay 、亞馬遜等海外同行正面Battle過,最後還把對手一腳踢回了太平洋對岸,所以阿里一開始就有點逆天改命的意味。在做淘寶的過程中,因為自身有巨大的計算需求,阿里還打破當時全球通用的“ IOE ”(IBM小型機、Oracle數據庫和EMC存儲)架構,建立了自身的雲計算系統,成為中國最早佈局雲計算的企業。
這樣的一家公司自然會引起全球投資者的注意。他們開始思考,依託中國這個超大市場,究竟能夠成長出怎樣的企業?
所以阿里的那次IPO ,不只是給自己打了一個廣告,也是給中國科技公司乃至中國經濟,打了廣告。2014年以來,中國吸引外商直接投資(F DI )的規模持續走高,並在2020年首次超過美國,成為第一大引資國。許多外資的PE 、VC也紛紛加大了在華投資力度,中國企業的資金來源更多了。
此時,許多新興產業蓬勃發展起來。就以當下最火的新能源汽車領域為例,“蔚小理”等造車新勢力在上市之前都得到了海外投資,在美上市又獲得了更多的發展資金。
我們都知道,造車是一個非常燒錢的行業,而且早期很難盈利,依靠傳統的利潤積累方式很難做大,中國的造車新勢力能迅速發展壯大,直接原因就是用好了海外的資金。
在去年年底全球車企市值20強中,中國企業就佔了6家,這簡直就是挖牆腳挖到了美國的家門口。不過,這些年網絡上也出現了一些聲音,說海外投資人通過投資中概股賺了很多錢。
我們還是應該透過現像看本質。且不說大多數的中概股並不適合在國內融資,即使能在A股成功上市,花的終究是自己的錢,而中國企業的海外IPO,實際上是吸引全球資本投資中國,即用海外的錢,來搞自己的基礎設施,研發自己的技術。中國以前搞招商引資,就是這個目的,只不過當時是等著別人來中國投資。而去海外IPO,是主動出擊,這其實是更積極的一種做法。
叁
在很長一段時間,中國和華爾街、矽谷是互利共贏的—華爾街出錢,矽谷出技術,中國出市場。
對於華爾街和矽谷來說,他們投資的企業只要到美國上市,就可以收回投入的錢,並在短期內獲得巨額利潤。但是,當中國經濟總量逐漸逼近美國,全球最頂級的企業裡有了越來越多的中國身影,美國一些人坐不住了,因為我們已經開始動他們的蛋糕了。
此前,美國一直把“死而不僵”的俄羅斯列為頭號敵人,但這幾年,尤其是18年打貿易戰以來,他們遏制中國的小動作越來越多。當年英美等國能完成資本的原始積累,靠的是一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比如海外殖民掠奪,美國的南方奴隸種植園和西進運動,可以說每個毛孔裡都滴著別人的血。
但是,中國通過改革開放,坐上了全球GDP的第二把交椅,為了完成工業化和數字化,搞過招商引資,也通過中概股來“借雞生蛋”。在這個過程中不僅搞來了錢,還從海外搞來了先進的技術、管理經驗,以及人才。中概股在海外上市,不僅通過I PO融資,還可以發行低利率的美元債,國際市場的資金,通過它們源源不斷地流入中國。
所以也不難理解,為什麼當中美關係出現問題時,中概股就成了一些人攻擊的對象。他們覺得,美國不能再給中國企業“輸血”了。更重要的背景是,2008年金融危機後,開動印鈔機的美聯儲讓大資本家又賺了一波,同時也洗劫了美國中下層民眾,這激起了美國的民粹主義浪潮。
2016年,特朗普就是藉著這股浪潮上台的。在這股浪潮下,反中勢力再度崛起,他們把打“中國牌”作為一種政治動員的手段。2020年,特朗普簽署了對中概股影響巨大的《外國公司問責法案》。2021年12月3日,《外國公司問責法案》修正案正式通過。
該法案雖然號稱針對所有“外國公司”,但目前進入所謂“預摘牌名單”的全部都是中國企業。今年3月,美國SEC突然出手,連續7批將包括百度、微博、B站、京東、拼多多在內130多家在美上市中國企業列入所謂“預摘牌名單”,引發中概股股價暴跌,市值蒸發了萬億美元,被稱一些媒體稱為金融領域的“偷襲珍珠港”。
在此之前,華爾街、矽谷和中國還可以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談生意,所以美國的大資本家很少公開反華,他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製約美國的極右翼反華勢力。而且華爾街在美國強大到能左右白宮的政策,比如美國的三大投行—高盛、摩根士丹利和摩根大通,在美國就是橫著走的,他們也成為了中美之間的潤滑劑。
但現在美國政治越來越極端化。共和、民主兩黨都有人開始打“中國牌”,遏制中國好像成了美國的一種政治正確。即使是美國的大資本家,對於中美關係也不像過去那樣願意吭聲了。這就是中美貿易戰不斷升級的背景。我們都知道,作為“世界工廠”的中國能快速崛起,離不開積極融入全球化。而一旦中概股真的被迫退出美國資本市場,也就意味著中美離徹底脫鉤又近了一步,一不小心說不定就滑向了全面的“冷戰”。
肆
面對這種局面該如何破局?其實阿里此次宣布紐約、香港“雙重主要上市”,就是一個很值得分析的案例。
一方面,通過雙重主要上市,企業規避了在紐約退市的風險。說白了,即使在紐約退市,其股票也可以繼續在香港交易。香港作為全球僅次於紐約和倫敦的金融中心,為我們應對當前複雜的國際局勢,打破西方封鎖提供了一個天然避風港。
這些年國家如此重視香港的穩定,背後的深意也在於此。據統計,近十年來,外資直接對華投資中有70%來自香港。而且香港是一個資本可以自由兌換的地方,海外的資金不能隨意進出中國內地,卻可以自由往來香港,香港的法律、經濟、財稅體系和紐約、倫敦也可以實現無縫對接,對國際資本吸引力極大。
中國的企業在美國上市和在香港上市,並沒有本質的區別,因為都是用外國人的錢,來發展自己的經濟。另一方面,根據目前公佈的信息,阿里在香港紐約雙重主要上市後,在美國掛牌的股票和在香港上市的普通股可以互相轉換,投資者可繼續選擇以其中一種形式持有阿里股份。
這意味著,一旦投資者轉化港股,也就等於美股資金流入了港股。作為中國目前在美上市最大的民營企業,阿里的流動股規模高達2萬億港元,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成為了港股市場的資金庫,可以直接增加港股的流動性,鞏固香港作為全球第三大金融中心的地位。
雖然在阿里之前已經有B站、貝殼等多家中概股宣布“雙重主要上市”,但它們大多是處於虧損期的科技公司,對於投資者的吸引力不大,而阿里作為首家成熟期的互聯網公司,既增加了港股優質企業的數量,也可以帶動更多企業“回歸” 。
另外,實行雙重主要上市之後,中概股美股和港股的定價相互獨立,也能提升香港證券市場的定價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阿里此次“回歸”,並不影響其在紐約的上市地位,也就是說,只要SEC不進一步行動,美國市場的便宜,中概股可以繼續佔。在我們看來,阿里等中概股“雙重主要上市”雖然可以規避在美國退市的風險,但這絕不是他們最主要的意圖。恰恰相反,“雙重主要上市”之後,美方反而少了用“退市”來要挾中國公司的籌碼,而在中美監管的談判中,中方也會有更大的討價還價空間。
不可否認,美國依然是資本市場上的霸主,如果美股可以合法接納中概股,也依舊是我們利用海外資源發展自己的重要平台。
根據2021年的數據,美國的紐交所和納斯達克交易額仍佔全球股市的45%。香港雖然是全球第三大金融中心,但在日均交易額、機構的數量等方面仍大幅落後於紐約。
中概股回流香港,肯定是有助於香港市場做大的。但我們也不能指望香港市場能在短時間內赶超紐約,所以,紐約還是很有戰略價值的。阿里也非常明確地表態:要保持紐約、香港兩地上市。
阿里是希望,港交所和紐交所,都是自己的主場。現在是有一股“逆全球化”的風潮,但自己要有定力。這時候我們自己退出去,不正中了他們的下懷?更何況,中概股去美國上市,本來就不是單方面的薅羊毛,中概股的投資者自己也享受到了中國經濟增長的紅利,這完全是互利共贏的。
在這次阿里發布的年報裡,阿里掌舵人張勇有一段話令我印象很深。他說,面對複雜國際國內環境,要“堅定信心、積極應變、做好自己”。這是張勇對阿里提出的目標,其實也是中國科技企業面對當下局勢應該有的態度。
中國和世界,都在發生深刻的變化。今天中國的科技企業,已經不能只是低頭走路,還要抬頭看天。只做好自己的業務是遠遠不夠的,如何在新形勢下應對來自方方面面的挑戰,平衡國內市場與全球化拓展、業務增長與戰略安全之間的關係,阿里的選擇,對其他企業也許有參考價值。
說回中美在中概股上的博弈。不要看SEC的動作頻頻,還在不斷把阿里這樣的企業加入到預摘牌名單,但中美的監管還在繼續溝通,中概股的問題歸根結底還是要靠談。一些人看到“預摘牌名單”,感覺大風大雨是不是馬上就要來了?其實不是,就算談不攏,中概股退市也至少是2 024年以後的事了,現在SEC搞這些名單,也是種嚇唬人的談判策略。
美國這麼多資本在中概股身上賺到了錢。現在美國經濟不景氣,美股表現也疲軟,這時候中概股這樣的好公司其實在美國市場上是稀缺的,美方真要驅逐中概股,也得想想是不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所以,我還是沒那麼悲觀的。從1992年華晨在美上市,中概股在今年正好經歷整整三十年。
這三十年,是中國積極融入世界的三十年,也是中國“白手起家”的三十年。現在國際形勢很複雜,中概股未來肯定會面對更多的挑戰,這一點不需要迴避,應該有信心和耐心,無論在香港,還是在紐約,中概股與中國科技公司的價值總能被看見,且不會停止發展,從長期來看,時間屬於我們一邊。 (盧克文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