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黨】不爭總統爭“未來”:馬斯克“美國黨”想振興的不止美國
7月5日,馬斯克宣佈成立自己的政黨“美國黨”。他剛因不滿於過度監管和 “覺醒文化”與民主黨分道揚鑣,又因“大而美”法案與川普徹底決裂 。
本周101 weekly的第三期,我們來探討:馬斯克自立黨派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在美國過去幾十年,兩黨制格局非常難打破,在明知沒有勝算的情況下,“美國黨”的目標是怎樣的?
文章也開了個腦洞:隨著AI快速發展,勢力和派系更加極端,屆時會需要一個新的政治形態,而馬斯克又會如何為這個未來作準備?
01. 馬斯克成立“美國黨”動機
首先,馬斯克成立“美國黨”的動機其實很簡單直接:兩邊的政治綱領他都反對。
對於民主黨,他抨擊所謂的“覺醒文化”和近幾年愈加左傾的“政治正確”和“言論審查”,認為民主黨對科技監管太強、阻礙創新,以及公開反對太激進的加稅政策。
對於共和黨,雖然在減稅、市場自由上更接近馬斯克的偏好,但在很多關鍵議題上,共和黨提倡的綱領距離馬斯克的價值觀還是差得很遠,最終,在大選中出錢又出力的馬斯克還是和川普政府因為“大而美”法案的分歧而分道揚鑣。
而和兩邊都鬧掰的情況下,自己親自下場創立一個政黨,這也非常符合馬斯克一貫的風格了。
我們的採訪嘉賓認為,讓馬斯克下決心成立“美國黨”的,並不是“大而美”法案對特斯拉能源補貼的影響,而真的是因為,馬斯克認為這個法案會傷害到美國的未來。
施展 上海外國語大學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
傾向於相信馬斯克,他不會僅僅是因為自己的利益受損。他更多是因為對於未來,他所相信的那個未來,他的那個未來受到了衝擊。
雖然馬斯克在X上發帖說需要有人來代表美國的“中間派”,但可能馬斯克想到打造的“美國黨”,最終代表的也不是那些“中間派”,而是“未來派”。
施展 上海外國語大學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
馬斯克不代表中間。我們說的左、右和中間,都是指現在而言,而馬斯克他的眼光完全是朝向未來的。只不過雖然他眼光朝向未來,但他還不得不跟現在的左和右這兩邊來撕扯。
不管馬斯克僅僅是因為能源補貼,還是他確實有著更大的信仰、就是覺得債務問題會在未來壓垮美國,現狀就是他因為這個法案和川普反目了,那麼接下來我們聊聊,“美國黨”成功的機會有多大。
02. 為什麼第三黨難成氣候
在美國過去幾十年,民主黨和共和黨形成的“兩黨制”格局非常難打破,這有三個原因。
第一是美國的選舉制度。
美國大部分州選舉採用的是“單一選區最多票當選”的制度,就是所謂的“贏者通吃”(winner takes all)。
比如說在有54張選舉人票的加州,假設民主黨得票50.1%,共和黨得票49.9%,那麼在總統選舉層面上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獲得加州的全部54張選舉人票,共和黨清零,更別說第三黨了,根本不會有機會。
類似的,參議院100個席位,每個州兩個席位,任期6年,每兩年改選大約三分之一的席位,選舉時也採取“贏者通吃”,就算共和黨得票49.9%,相對應的在改席位也會全部歸給民主黨。
而眾議院稍微會有些不同,一共有435個席位,其中加州根據人口劃分有52個席位,每個席位是州內的一個具體選區,這個選區參選黨各自選出一名代表,得票最多者勝出。所以就算在民主黨“鐵票倉”的加州,也可能出現共和黨和第三黨的眾議院席位。
所以,只要遊戲規則還是“贏者通吃”,第三黨在總統和參議院的選舉就會非常艱難。
也就是說,馬斯克的“美國黨”目標不在於成為執政黨,而是儘可能拿下幾個席位,當民主黨和共和黨在票數很相近時僵持博弈,馬斯克就可以“以小搏大”,改變一些法案的命運,這個時候他的重要性就凸顯出來了。
施展 上海外國語大學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
目前他自己也是(制定了)一個比較有限的目標,就是說想要在參院拿下2-3個席位,眾院拿下8-10個席位。
就拿“大而美”法案舉例,5月22日在美國眾議院通過時,表決結果為215票贊成和214票反對。之後,7月1日法案的修訂版在參議院投票的時候,支援是51票、反對是50票,獲得通過(這裡其實是兩黨打平了,各50票,由副總統Vance作為“參議院議長”投下決定性的一票),兩天之後的7月3日,眾議院又以218票支援、214票反對的結果通過了參議院的修訂版法案。
所以大家可以看出來,在這麼具有爭議性的法案面前,民主黨和共和黨在國會中的勢力是非常相當的,一票就能改變整件事情的走向。
所以,如果馬斯克的“美國黨”在國會,無論是眾議院還是參議院中有席位,馬斯克的話語權其實是相當大的,可以起到關鍵的“分票倉”作用。
施展 上海外國語大學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
在眾議院層面,東西海岸他的機會更大,但是這裡有一個矛盾點所在,就是馬斯克實際上就目前來看,他有可能分的票是分共和黨的票,但東西海岸是民主黨的票倉。所以這就得進入到更加(細緻)的政治精算了,他在民主黨的票倉裡面去找那幾個小的選區——可能有某幾個小的選區是共和黨的。那麼我把那幾個小的選區給撬下來,這個得做非常細緻的計算了。
我們說“兩黨制”的格局難以打破有三個原因,那麼以上的選舉制度是第一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就是選民心理。因為大家都知道第三黨候選人機會渺茫,但又怕“浪費選票”,所以不得不從“the bad” and “the worse”(討厭的一方和更討厭的一方)中去做選擇。這有個專有名詞叫“spoiler effect”,翻譯過來叫做“攪局者效應”,比如說你討厭民主黨,但更討厭共和黨,於是你會想: “我要是投給第三黨,豈不是幫了共和黨?” 所以也只能咬一咬牙,投給民主黨。
第三個原因是資源不平等。美國大選是一件非常耗時耗力耗錢的事,民主共和兩黨在全國上下有著幾十年根基和脈絡,捐款拉票網路非常成熟,而第三黨缺乏籌款管道,拿不到媒體曝光,也沒有基層動員力。
但也有人認為,現在時代變了,馬斯克本人就是世界首富和一個超級大IP,也許他能扭轉第三個因素。
施展 上海外國語大學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
它們(之前的第三黨)只是在大選的時候能夠造成一定的聲勢。但是真正形成(影響力)還(為時尚早)。不過馬斯克跟他們不一樣,因為我們看到現在,就比如川普這次上台,他能夠選上來,某種意義上這不是一個政黨的操作,而是一個超級IP的操作。在社交媒體的時代,超級IP它的這種影響力,它所能夠孕育的政治能量可能遠遠大於一個政治議題,大於某一個政黨。而馬斯克毫無疑問也是個超級IP,所以我覺得它跟綠黨、茶黨之類的比,那些都是某種政治議題,它們沒有超級IP,在社交媒體時代,它們的機會是不一樣的。
所以馬斯克的“美國黨”如果真的建立,它到底能造成多大的影響力,這一點我們拭目以待。
03. “未來黨”與全面“中世紀化”
在和施展教授聊天的時候,他提出了一個之前沒有想到的層面,就是馬斯克為什麼非要涉足政治。這也是很多人不解的畢竟馬斯克旗下已經有那麼多公司了,你好好去搞無人駕駛、去火星,不好嗎?非要去成立政黨、樹立那麼多敵人幹嘛呢?
施展教授有一個觀點:當AI快速發展之際,人類社會會面臨非常大的秩序改變,可能貧富差距更加拉大,這會使得如今本來就極端的勢力和派系更加極端,而屆時會需要有一個新的政治形態,而馬斯克正在為這個未來作準備。
施展:
政治會改變,現在的政治形勢不再適用於未來了。而且豈止政治,我現在最近在思考這個問題,我們現在所熟悉、所適應的一系列的社會邏輯、法律邏輯、倫理觀念系統有可能都發生改變。
在封建社會,當時人們的生產力比較低下,財富總量很小,你要想建立起秩序,就必須得有極少數人積累極大比例的財富,因為總量很小,即便是極大比例,它實際的量也不大,但是那些量也勉強才能夠把公共服務支撐起來。
所以在近代以前的封建社會,財富的分配是極度不平均的,貴族就很有錢。而在這個狀態之下,如何能夠防止它出現極其可怕的階級鬥爭?很簡單,就是貴族的財產不僅僅服務於貴族的需求,而是附著一系列的義務,貴族裡手裡擁有這些財產,他必須得罩著自己手下所有的那些附庸。甚至他手下的農奴的生老病死,貴族得去管,如果你不管,你是沒有資格作為貴族的,所有貴族都會看不起你的,覺得你不配,那麼此時,這個財產權跟我們今天所理解的就不一樣。
貴族做他的財產權的處置的時候,不能像我們今天的財產權的處置一樣,沒有那麼多附帶的責任、附帶的義務要去處理。但是如果你財產權上面的各種責任關係、權利義務如此複雜的話,它一定會抑制你的交易效率。所以在大革命之後經歷了法國民法典的設立等等,它最終把這個財產權變得比較乾淨利落,因此交易效率可以大幅提升,那麼就不會再有此前那些問題了。
施展:
那為什麼到了這會兒,這種財產權就能夠立得住了?因為法國大革命的同時也正在發生英國的工業革命,而工業革命很快它就帶來了非常多財富。於是在這種情況下,掌權者不需要佔有那麼大比例的財富才能夠維持公共秩序了,而用相對小得多的比例的財富。因為總量變大了,那麼比例變小,你的掌握量仍然足以支撐公共秩序。
於是我們說的這種新的財產權的形態就成為可能。所謂新的,實際就是我們今天所適應的、認為理所應當的這種財產權的形態。
施展:
可是到了未來,因為 AI 出現之後,有可能大部分今天的工作形態就沒有了,未來會演化出新的工作形態,但那個工作形態是什麼?現在咱們還沒有辦法想像。
以及就算有了那種工作形態,那時你跟Sam Altman、比爾·蓋茲的財富差距是完全沒有辦法比的,而且那時財富的集中度會比今天大得多。從這種財富的集中度的角度來類比的話,就有點類似又回到中世紀的那種狀態了。一旦到了那個狀態,就有可能引發這種兩個階層前所未有的階級對立,而這種階級對立有可能把社會徹底撕裂,比今天撕裂還要更可怕。
我們回看歷史,中世紀的時候是怎麼應對這個問題的?很簡單,上位者的財產權附著了一系列別的責任,那麼未來很可能會再次回到這個狀況。
比如Sam Altman,或者老黃他們超級有錢,但是他們的財產權上面——當然我只是用他們倆做類比,不是說真的是這倆人——未來的那些在AI之上的上位者。他們手裡掌握的超級財富也對應要有一系列責任,就像中世紀的貴族對於自己的附庸要承擔一系列責任一樣,而這一系列責任它可能的呈現形態就是UBI。
我不認為UBI應該是由國家來發放的,而應該由這些巨頭來發放。而且這些巨頭通過數字幣的方式來發放UBI,在未來AI的時代,有可能多一半的經濟活動都是在鏈上完成的。以數字幣來發放UBI,天然的就是這裡面的交易媒介、支付媒介等等,這個邏輯就能夠走得下去。然後一旦到了那一步,又會出現一個很重要的演化,我稱之為全方位的中世紀化。
那麼在未來,隨著AI、區塊鏈什麼等等一系列這些新技術的大規模地展開,各個國家就像當年的領主,然後所有的這些大模型,這些網路,這一系列的主要的區塊鏈,它會成為全球性的基礎設施,形成那樣的一個超越於領主之外的一個新的經濟空間。
施展:
到了那一步,政治跟經濟空間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相互分離,成為兩個平行空間,它在這個意義上也會再度“中世紀化”。那時對於一般的百姓而言,肉身是在政治空間的,但是很多資源、福利確實來自於那個經濟空間。
經濟空間要欺負你的時候,你可以求助於政治空間來進行反制;而政治空間欺負你的時候,你又可以去求助經濟空間進行反制,一種相互的再度的制衡狀態,是有可能出現的。
實際上我們前面說到那些大佬,那些頂級的巨頭,它們未來要以UBI的方式來發放。首先Sam Altman他提到說,未來所有人都應該有基本算力,這就是類似的,給每個人以基本算力,那麼相應的算力在未來那就是錢,這就相當於他們都已經在做這方面的思考了。
並且馬斯克他宣佈要成立“美國黨”之後,很快就跟安德魯楊(Andrew Yang)有各種互動,安德魯楊一直在談UBI的這個問題,我覺得他們確實有往這個方向流的趨勢。
這一段是不是非常腦洞大開?我們當時聽施展教授聊的時候覺得太難以想像了,但同時又覺得,當AI大規模代替人類開展任務之際,那時面臨非常不一樣的社會形式、財富分配方式和秩序。
這非常像賽博朋克時代中的場景,我相信馬斯克對此有非常深度的思考,也不排除目前的“美國黨”是為了未來的“未來黨”做一些鋪墊。 (矽谷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