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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丨直擊 TikTok 美國聽證會
中國網際網路公司的出海，過去多數都是工具、遊戲類業務的全球化，而字節跳動今天所面臨的問題則更為複雜。史無前例的全球化，必然會遇到前所未有的問題。
一場美國國會參議院關於 TikTok 資料安全問題的聽證會，於 3 月 4 日（台北時間 3 月 5 日凌晨）在華盛頓召開。TikTok 和另一家接受質詢的公司蘋果均拒絕出席。
對於中國公司的出海產品來說，這是需要正面面對美國國會挑戰的時刻。而這也是繼 2019 年 11 月後，TikTok 第二次被納入美國參議院聽證會討論。在美國司法流程中，聽證會將是一切正式立法討論的起點。
聽證會剛一開始，聽證會召集人參議員 Josh Hawley 就表示，他將推動制定立法，禁止所有聯邦政府僱員在所有聯邦政府裝置上使用 TikTok。
TikTok 是字節跳動旗下一款短影片產品，是 2019 年全球下載量最多的軟體，在美國擁有千萬使用者。TikTok US 的營運主體一家美國企業，總部位於美國卡爾佛城。作為在美國科技公司的有影響力的產品，TikTok 和 Facebook 一樣，都成為了國會討論使用者資料安全、隱私問題的焦點。
據此次聽證會公佈的證詞，美國國會參議員對於 TikTok 的指控，除了質疑產品層面的資料收取、保存路徑外，同時指向其位於中國北京的母公司是否會將使用者資料收集，並交給政府。
《晚點 LatePost》瞭解到，針對美國政府對 TikTok 的指控，TikTok 正在參考 2019 年同樣被美國聽證會關注的 Facebook 使用者隱私事件的案例，積極應對。集團政府關係部門已經出動，同時在海外準備了政治諮詢和遊說專家。
除此之外，TikTok 相關業務，從資料、產品架構、人員、商業化等各方面，已經與母公司字節跳動中國業務業務抖音基本獨立。
2018 年 , TikTok 各個地區的國家營運團隊建立。2019 年，12 月朱俊擔任 TikTok 第一負責人之後，這個處理程序加快了。美國、印度等國家已經建立了 GM（General Manager）營運管理架構，其他重要國家 GM 崗位也在開放中。同時，2020 年 TikTok 第一次有了獨立的商業化目標 75 億人民幣。
但 TikTok 從業務、團隊層面獨立於抖音，和美國議員的擔憂和指控並無直接聯絡，這也並不意味著 TikTok 會在股權意義上進行分拆（spin-off）。
據瞭解，字節跳動還在積極為美國 TikTok 營運主體公司招聘一位 CEO。TikTok 目前美國負責人是總經理 Vanessa Pappas，她曾擔任 YouTube 全球創意負責人 (Global Head of Creative Insights)。新 CEO 可能需要對美國輿論更有說服力的全球化科技公司背景。
直擊聽證會現場
此次，《晚點 LatePost》與 Pandaily 合作，直擊華盛頓聽證會全程，並在會後採訪了兩位出席作證的專家。Pandaily（網址 Pandaily.com) 是一家專注報導中國科技和文化領域的英文媒體，讀者為分佈於海外、對中國感興趣的泛科技人群，主要分佈於北美、印度和東南亞。此次受訪的兩位專家均是 Pandaily 的讀者。
此次聽證會的核心主題，是使用者資料背後的國家安全問題。參議員 Josh Hawley 稱，TikTok 會收集使用者訪問記錄，搜尋歷史，點選記錄，以及郵件、圖片、位置資料。
除了拒絕出席的 TikTok 和蘋果，聽證會共邀請了 6 位專家出席作證，他們分別來自聯邦調查局、國土安全部、國家安全司司法部、美國企業研究所、新美洲網路安全政策研究員。
來自國土安全部的 Bryan Ware，與聯邦調查局和司法部的網路安全專家一起警告稱，這類資料可以被武器化。來自 FBI 的 Clyde Wallace 說：“它造成了可以進行資料探勘的巨大資訊漏洞。” 副檢察長 Adam Hickey 稱：“這使情報部門更容易招募或入侵政府僱員使用的系統。”
Pandaily 從現場發回報導表示，會上專家不斷強調向中國政府輸出使用者資料的擔憂，但無人展示出實質性證據，以證明 TikTok 收據了這些使用者資料，並將其交給政府。
參議員 Hawley 是 2019 年新加入參議院的議員，他來自美國鐵鏽地帶（Rust Belt）的密蘇里州。這一地帶的選民被認為是川普的主要支持者。Hawley 作為共和黨內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今年只有 40 歲，為現任參議員中最年輕的一位。他經常抨擊中國科技公司，同時也是 Twitter 上提倡禁止 TikTok 的主力聲音。
據現場觀察，Hawley 對中國企業持有非常負面的看法。這位議員將 TikTok 拒絕出席，評價為 “TikTok 只是不想在宣誓後回答問題。”
這場討論看上去與中國和 TikTok 緊密相關，但事實上，由美國網路安全人員組成的第一個討論小組，談論最多的是保護美國企業和基礎設施，免受駭客、勒索軟體威脅和其他網路安全問題的影響，而不是聚焦 TikTok 涉及的實際問題。
第二個討論小組，研究員 Samm 作為瞭解中國的專家出席，她提出 “中國政府也無法不受拘束的即時訪問公司的使用者資料”。
對於上述指控，TikTok 曾在 2019 年 11 月發表聲明，表明美國使用者的資料只儲存在美國和新加坡，該公司沒有接受中國或任何國家政府的指令而實行內容審查。由於無人出席聽證會，該發聲並未在現場被強調和討論。
2020 年 2 月 27 日，Facebook 首席營運官謝麗爾（Sheryl Sandberg）告訴 NBC 的迪倫·拜爾斯（Dylan Byers），她擔心 TikTok 對該公司構成的威脅。由於 TikTok 是一家中國公司，因此人們有理由擔心自己在該應用程式上的隱私。“它們非常龐大，增長速度非常快，而且增長速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快。”
通過兩次聽證會可以看出，美國政、商、學界對中國公司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固有印象和誤解。中國網際網路公司出海已有近十年，但多數都是工具、遊戲類業務的全球化，而字節跳動今天所面臨的問題則更為複雜。史無前例的全球化，必然會遇到前所未有的問題。
對上述聽證會內容，字節跳動表示不予置評。
Pandaily 和《晚點 LatePost》採訪了兩位出席作證的專家，他們在國家安全問題上存在相反的態度。
以下證人觀點不代表 Pandaily 和《晚點 LatePost》立場：
Samm Sacks
Pandaily、晚點：如何評價參議員 Hawley 禁止所有聯邦僱員使用 TikTok？
Samm Sacks：非常合理。我們不是要全面禁止中國公司，我們需要採取有針對性的手段。我的確認為聯邦工作人員不應該使用 TikTok。我們尚不清楚有多少資料會被傳送到北京，以及它們是被如何使用的。
我可能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但即使這樣，我認為 TikTok 掌握的資料並非那麼敏感。這些資料可以用於勒索或反情報行動的想法有些牽強。比方說，16 歲的孩子，在 20 年後，可能處在涉及國家安全的敏感位置，假設現在這些資料會被輸入到一個龐大的資料中心，然後 20 年後，他們要用這個來敲詐未來的美國總統？我認為這是荒謬的。
但如果對那些能夠接觸到敏感的國家安全資訊的人。我們應該保持警惕。所以當 Hawley 參議員宣佈（禁止所有聯邦僱員使用 TikTok）的時候，我覺得 ok。
Pandaily、晚點：你認為那些是在聽證會上沒有強調但是值得強調的觀點？
Samm Sacks：有兩點我真的沒有機會強調。首先，是中國網路治理體系運作的現實。中國政府沒有不受約束的即時資料訪問權利。這些都是非常複雜的法律。如果你和實際參與中國網路安全審計的人交談，你會發現這並不是這個系統運作的方式。
第二點是，如果我們沿著這條停止中美之間資料流動的道路走下去，沒有人會考慮到世上其他國家的政府將會怎麼對待美國。我們真的想走這條路嗎？甚至是參議員懷特豪斯（Whitehouse），他說 “讓我們給應用程式打上標籤”，就像外科醫生貼紙條。試想一下，如果這種情況真的開始發生在美國公司身上，這反過來會真正傷害這些產品。
第三點，關於美國需要保持其在 AI 領域優勢的討論有很多，背後是在說，美國正在與中國展開 AI 競爭。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是美國公司無法訪問大型的國際資料集，那將嚴重阻礙它們成為 AI 領域的全球領導者。如果其他國家的政府採取這種方式，認為 “不能讓美國公司訪問我們的資料，因為這些資料可能會被美國的公司和政府之間利用”。這一切都發生在全球資料主權不斷上升的背景下，我認為美國不想走這條路。這些在今天的聽證會上都沒有被提到。
Pandaily、晚點：如何看待 TikTok 的缺席？如果他們出席，可能如何動搖委員會的想法？
Samm Sacks: TikTok，或者甚至蘋果都沒有必要參加這種聽證會。來了就是幫助 Hawley 參議員演他想演的節目。他們可以找到很好的理由不用露面。
Pandaily、晚點：我們看到中國科技公司和美國科技公司在新興市場 (印度、東南亞、拉丁美洲) 的競爭越來越激烈，在這裡，資料隱私問題會阻礙中國企業嗎？或者，恰恰相反，正是缺乏對於資料隱私的擔憂，使得中國能有優勢建構更強大的產品？
Samm Sacks：我認為中國公司在這些市場上具有明顯優勢，原因如下：例如小米等公司，他們願意本地化他們的資料中心，並向地方政府開放訪問資料的權限，這是美國科技公司所不具備的，而這就是優勢。這也是我認為他們已經拓展到東南亞和印度的原因。尤其在印度， 如果他們願意建立本地資料中心並給予印度政府完全訪問該資料的權限，那將是一個巨大的優勢。
Pandaily、晚點：小米一直在推進他們的 AIoT（人工智慧物聯網）戰略，他們在全球有超過 2 億台的聯網裝置。但為什麼 TikTok 在美國引起了監管機構的關注？僅僅是因為它取得了成功？
Samm Sacks：是的，這是一個量的問題，因為 TikTok 的美國使用者數量很大。
Pandaily、晚點：你認為美國政策制定者對 TikTok 的真正關注點是在於公共資料安全、數字內容審查還是社交媒體的市場競爭？
Samm Sacks：我認為有兩個明顯的問題。第一個擔憂正是今天聽證會的主題，即美國公民的資料可能被傳回北京，並以多種與美國利益不符的方式使用。
第二個問題在於內容。這可能更值得立法討論。我們對 TikTok 用來推送特定內容的演算法或關於那些內容可能會被刪除的決策過程沒有任何瞭解。我們知道許多美國青少年，比方說在美國選舉中，一直在組成聯盟，參與辯論和傳播美國的政治資訊。這種方式在分享和塑造資訊方面已經變得如此有影響力，而我們卻不知道這一過程是如何進行的，圍繞這一內容的決策是如何運作的，這種想法令人不安。
但是我要說，這不是 TikTok 獨有的（問題）。這不是中國公司的問題，這是所有公司都會做的事情，無論你是中國公司，還是美國的網際網路平台。
Derek Scissors
Pandaily、晚點：你對 Hawley 參議員提出禁止在政府裝置上安裝 TikTok 有何評價？
Derek Scissors：這很合理。因為它涉及風險，而風險是一個不斷發展的。首先是 Tiktok 能不能追蹤到每個使用者，以及使用 TikTok 的個體使用者的能力。這不是巨量資料問題，它實際上是關於在敏感位置或將要在敏感位置被識別的特定個體。目前的風險可能很低，但我認為未來的風險可能相當大。不是今天說禁止用 TikTok，明天就能實現。政府需要時間。
Pandaily、晚點：有消息稱，TikTok 的母公司字節跳動曾考慮將總部遷至中國大陸以外的地方，比如新加坡。你認為這能緩解美國對應用程式使用者資料隱私的擔憂嗎？
Derek Scissors：如果他們建立一個合資企業，比如出售 51% 股份給一家美國公司，那可能有用。
字節跳動必須想辦法讓美國資料不受中國政府的控制。這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就算他們將總部遷到新加坡或其他什麼地方，也無法保護他們免受美國的監管。
Pandaily、晚點：在東南亞市場，印度市場，或者是拉丁美洲市場。資料隱私問題是否阻礙了中國科技企業參與國際競爭？或者這會給中國企業帶來競爭優勢嗎？
Derek Scissors：在大多數地方沒有。美國人、歐洲人澳大利亞人關心資料隱私。在大多數新興市場，他們不在乎。如果你能以低價提供一種新的服務，他們就不擔心資料隱私。我認為在新興市場，這無關緊要。他們關心的是服務質量。在欠發達地區，他們並不真正關心隱私。他們關心的是技術、創新、價格競爭力，這將決定新興市場至少未來 5 到 10 年的業績。
中國公司非常清楚這一點，因此他們可以收集其他市場的資訊。這就是為什麼阿里巴巴在東南亞採取商業激進行為。 (晚點Late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