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因斯坦,錯了!
愛因斯坦一定想不到,都已經2022年了,他還會被諾獎“陰”一把。
最新的諾獎物理學獎,已經在昨天頒布。就在開獎前一個小時,諾獎官方推特發布了愛因斯坦一條“名人名言”,他是這麼說的:“我反覆地思考好幾個月、好幾年,99次的結論都是錯的,但是第100次,我成功了”。
全球目光聚焦之際,諾獎提這幹嘛?真叫人摸不著頭腦。
一個小時後,真相大白。
昨天下午5時40分左右,諾獎官宣,今年的物理學獎授予給阿蘭·阿斯佩(Alain Aspect )教授、約翰克勞瑟(John F. Clauser)教授、 塞林格(Anton Zeilinger)教授,以表彰他們“用糾纏光子驗證了量子不遵循貝爾不等式,開創了量子信息學”。
阿蘭·阿斯佩(Alain Aspect )教授、約翰克勞瑟(John F. Clauser)教授、 塞林格(Anton Zeilinger)教授獲2022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這就說得通了。因為“驗證量子不遵循貝爾不等式”,就如愛因斯坦所說的,是經歷了“99次錯誤”的過程。它涉及到我們對量子糾纏的基本理解,簡單來說,我們對量子糾纏現象的理論解釋,是完備的、還是有所疏漏的?
這個爭論持續良久,不是“好幾個月、好幾年”,而是持續了幾十年(63年)。
一直到1998年,物理學家、今年物理獎得主之一的Zeilinger完成了貝爾定理實驗,才終於決定性地證明了“量子不遵循貝爾不等式”。這個過程的回顧,我們留給後文。
那麼,諾獎的推特發言,意義就很明顯了:一個研究取得成功,要經過長時間、反复的思考。愛因斯坦是對的。
“尷尬”的是,在今年的獲獎成果上,愛因斯坦是“99次錯誤”的發起人之一,而走到“第100步”的人,不是他啊。
愛因斯坦:別CUE
愛因斯坦為什麼犯錯?要回顧這一段歷史,我們得簡單地理解一點量子理論。
雖然在今天,量子力學已然是理論的高峰,但是在發展的早期,它可不受傳統物理學家們的待見。
要解釋的是,此處的“傳統”不是指固步自封、拒絕新知識,而是代指物理學科的一種傳統精神。這種精神認為,大自然乃至宇宙,因為是造物主的傑作,所以支配它的規律一定是簡單的、和諧的,因為“上帝不做無用的功”。
最典型的例子,莫過於牛頓三大定律,在當時看來,宇宙浩渺廣博,卻受到一組簡單公式的支配,這就是“理性之美”。
然而量子學說的出現,偏偏打破了這一派和諧。
路德維希·普朗克,德國物理學家、量子力學的重要創始人之一
量子的“詭異”,到今天也被人津津樂道。它是可以處於疊加態的,典型如“薛定諤的貓”,在生與死兩種狀態之間,貓可以是活的,可以是死的。這會讓提出物質“第一性質”的笛卡爾淚流滿面。
更令“傳統精神”感到詫異的,是對量子的測量問題。在量子沒被測量之前,它處在疊加態之中,物理量的值有諸多可能。但是,當我們選定基組測量後,只能得到一個結果,而且此時的量子“經典化”了、不再處於疊加態。“火上澆油”的是,測量得到的結果是概率分佈的,這就是說,單次測量的結果無法預知。
看不見、測不出……量子的物理量特點,對傳統物理理論的顛覆可想而知。
不過,自然科學的可貴,就在於它是尊重事實的。物理學科中,每當理論出現不符實際的情況,就稱為“危機”,而研究者的任務是“拯救危機”。拯救的結果是未知的,但一門學科的新發現,大多由這些成敗中來。
愛因斯坦也是“規律應當簡單、和諧”的理想主義者(他用相對論拯救了力學體系),於是在1935年,他對量子學說開刀了。
1935年,愛因斯坦與其在普林斯頓的助手Boris Podolsky 和Nathan Rosen,提出一個思想實驗,就是著名的EPR佯謬。
他們瞄準“量子糾纏”的特性。這個實驗假定了兩個例子、它們處在糾纏態,那麼根據量子學說,這兩個粒子在被觀測時,一旦確定一個粒子的狀態、就無需觀測地獲知另一個粒子的狀態。
他們假定,將兩個粒子在空間上分開,分得任意遠,那麼在測定一個粒子狀態時,根據量子學說,觀測者也能迅速確定另一個粒子的狀態。
問題出現了:兩個粒子分開很遠,那麼,未被觀測的粒子,是如何獲知另一個粒子的狀態的?而且,這個粒子“獲知”消息的速度太快,超過了光速,不符合狹義相對論。這就是“鬼魅般的超距作用”。
據此,愛因斯坦認為,量子學說是不完備的,一定有什麼別的“變量”被我們疏忽了。
抵達“第100次”
“EPR佯謬”發表之後,量子力學的奠基人之一玻爾坐不住了,他與愛因斯坦開始激烈辯論。
大佬的爭鋒,本文不作過多涉及,只是需要知道,愛因斯坦與玻爾當時的爭論,只能停留在哲學層面,誰也不能說服誰。
一個有趣的事實是,今年物理獎得主之一的Clauser,在1967年了解“貝爾不等式”之後,發現了對於爭論的實驗驗證方法。但他的導師告訴他,不要浪費時間在這種哲學問題上。
不過Clauser是正確的,這場爭論的“救贖之道”就在於貝爾不等式。
當地時間2012年6月7日,德國卡塞爾,當代藝術文獻展的預展上,奧地利量子物理學家安東·塞林格在黑板上寫著一個量子比特
“貝爾不等式”是一個挺繞的事兒。簡單來講,它是由英國物理學家貝爾在1967年提出來,而貝爾從中發現,“EPR佯謬”中兩個粒子的值,在被測得之前是確定的。這種“物理實在”的觀點,就稱為局域實在論(或定域實在論)。
而從局域實在論的觀點出發,貝爾發現,EPR佯謬中兩個粒子的某些物理量關聯必然小於等於2,這就是貝爾不等式。
因之,貝爾將“大佬”之間哲學的爭辯,變成可做實驗證明或證偽的一個科學理論。要注意,違反這個不等式,才意味著量子力學的勝利。這事兒就是“繞”在這裡。
到這一步,今年物理學家的三位教授就該出現了。他們一步步地嚴格證明、驗證了量子不遵循貝爾不等式。
1972年,John Clauser完成第一次貝爾定理實驗。1982年,Alan Aspect等人改進了Clauser的實驗。沒有意外地,他們都取得了違反貝爾定理的實驗結果,不過,仍有漏洞未排除。
1998年,Anton Zeilinger等人徹底排除定域性漏洞,完成貝爾定理實驗。這些實驗都表明,在很高的置信度下,量子力學不遵循貝爾不等式。量子力學贏了。
Anton Zeilinger等人用黑白小球的實驗證明量子力學是正確的(圖源:諾貝爾獎官網)
愛因斯坦的“EPR佯謬”被攻破,這也意味著,量子在被觀測前的物理量客觀確定——這一“局域實在論”的觀點告破。人類的認識又一次進步。
歷史就是這樣“幽默”。回顧這63年的過程,“EPR佯謬”本是用來駁斥量子學說的一個實驗,但是,由它開闢的道路之下,卻使得量子學說得到了實驗上的和數學上的嚴格證明。
愛因斯坦這一錯,錯得不壞。
“第100次”之後是什麼?
文章寫到這裡,實際只涉及了今年物理獎頒獎理由的一半,另一半則是“開創了量子信息科學”。
理論被證明了,其應用也勢必要搞起來。“量子糾纏”乍看下的玄乎,更是充滿科幻色彩。
1997年,Zeilinger發表了論文《實驗量子隱形傳態》(Experimental Quantum Teleportation),就是用量子糾纏的特性,實現了“傳送術”。他們把一個光子的極化態(偏振),通過量子糾纏,傳送到遠處的另一個光子上。
值得一提的是,這篇論文的第二作者,正是我國中科院院士潘建偉。當時,潘建偉在奧地利因斯布魯克大學讀博士,Zeilinger是他的導師。
今年諾獎頒獎後,潘建偉告訴媒體,在這些(獲獎的)研究工作中,中國科學家也作出了重要貢獻,“頒獎委員會提到了我導師安東·塞林格的四篇量子通信實驗文章。我是其中兩篇文章的第一作者,兩篇文章的第二作者。”
諾獎委員會尤其提到的,就是量子隱形傳態的研究,以及對多量子糾纏態的特性利用。
“越來越明顯的是,一種新的量子技術正在出現。我們可以看到,獲獎者對糾纏態的研究非常重要,甚至超越了解釋量子力學的基本問題。”諾獎頒獎詞中如此寫道。
糾纏態的研究,為什麼“非常重要”?這就涉及到它的一大應用、同時也是諾獎提到的量子信息科學的“重頭戲”:量子計算機。
谷歌的量子計算機
我們對比來看,在如今,普遍使用的是經典計算機,它的最小單位是邏輯電路中的“開關”,一個開關就是一個比特。我們知道,一個比特可以表示為1或0,1是開關開啟,0是開關關閉。因此,計算機就是在二進制語言下的一台超級計算器。
量子計算機最核心的改變,就是用“量子比特”代替比特。那麼,由於量子比特存在的疊加態特性,一個量子比特能夠表示更多信息,所以,量子計算機具有一定優越性。
不過,“量子計算的優越性”沒這麼容易實現。我們需要知道三個方面:
首先,量子計算機需要對量子比特進行精確的製備、操作和測量,這是難點所在。其次,要實現量子優越性,需要至少超過100個量子比特的規模,這進一步增加了難度。最後,量子優越性的體現,是在特定的算法上,而非全面的、碾壓式的對經典計算機的超越。
作為一條新的賽道,各國早就快馬加鞭,競逐起這個技術制高點。新的一輪思考又開始了,這一次走到“第100次”的,會是誰呢。(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