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慧是終結所有泡沫的終極泡沫,它的崩盤路線將是這樣的

本周,兩顆重磅炸彈幾乎同時在10月底引爆了輿論場。美國頂尖的科技雜誌《連線》(Wired)和老牌時政刊物《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不約而同地發表了兩篇深度調查,一篇題為《人工智慧:終結所有泡沫的終極泡沫》,另一篇更是直白,題為《人工智慧的崩盤將如何發生》。

這可能是自2008年金融海嘯以來,最重要的兩篇風險預警。而它們不是孤立的。

《連線》雜誌的文章從理論上完美地論證了,“為什麼”AI是一個史無前例的、教科書級別的“終極泡沫”;而《大西洋月刊》則以法醫般的精準,向我們揭示了這場泡沫“如何”崩盤的物理機制和金融工程。

把它們拼在一起,一幅令人恐怖的圖像浮現了。這場由矽谷和華爾街正在聯手烹調的盛宴,宏大華麗但絕非與一般群眾沒有關係,因為我們不在餐桌上,而是在菜單上。

第一部分:終極泡沫的解剖學—為什麼AI是“集大成者”

我們先來看《連線》雜誌的診斷。

作者布萊恩·麥切特(Brian Merchant)沒有停留在“AI有泡沫”這種陳詞濫調上,他提出了一個更激進的觀點:“它可能是終極泡沫。…一個終結所有泡沫的終極泡沫。”

為了證明這一點,他請出了兩位真正撰寫了科技泡沫專著的學者,馬裡蘭大學的經濟學家布倫特·戈德法布(Brent Goldfarb)和戴維·A·基爾希(David A. Kirsch)。這兩位學者在他們的著作《泡沫與崩潰》中,建立了一個評估科技泡沫的四因子框架。

《連線》的作者就用這個框架,像做CT掃描一樣,把當下的AI狂熱掃了一遍。結果是滿分-8分(8分代表最可能預示泡沫)。

這四個因素,層層遞進,完美構築了這場風暴:

因素一:不確定性(The Cornerstone基石)

一切泡沫的核心,都是不確定性。但AI的不確定性,是史無前例的。

《連線》的文章指出,大多數技術創新,“發明家、企業家、投資者、監管者和客戶都在努力弄清楚這項技術能做什麼……以及人們願意為此支付多少錢。”

而AI呢?它的不確定性是全方位的。近三年來,除了賣“鏟子”的輝達,“主要參與者們仍未展示出他們長期的人工智慧商業模式將是什麼。”

文章揭露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從一開始,OpenAI 的薩姆·阿爾特曼就孤注一擲地押注於構建通用人工智慧(AGI)。他甚至曾一本正經地告訴一群詢問OpenAI 商業模式的行業觀察者,他的計劃是先構建一個通用智能係統,然後'直接問它如何賺錢'。”

這簡直是商業史上的奇談。更要命的是,成本和產出完全不成比例。AI巨頭們「正在燒掉數十億美元,推理成本並未下降(這些公司幾乎在用戶的每一次查詢上都在虧錢)」。

《連線》引用了一項麻省理工學院(MIT)的毀滅性研究:「95%採用生成式人工智慧的公司根本沒有從該技術中獲利」。

戈德法布教授一針見血地指出:“通常情況下,隨著時間的推移,不確定性會降低。…但在人工智慧領域,情況並非如此。”

因素二:「純粹標的」(The Gamble賭博)

當一項技術充滿不確定性,但又炙手可熱時,創投家怎麼辦?他們會放棄獲利分析,轉而下注「純粹標的」(Pure Plays),也就是那些把公司存亡100%押注在AI上的公司。

《連線》的數據觸目驚心:“根據矽谷銀行的數據,今年到目前為止,所有風險投資中有58%流向了人工智慧公司。”

投資者瘋狂追捧OpenAI、Anthropic、Perplexity,分析師甚至猜測“OpenAI 可能成為首個兆美元級的首次公開募股(IPO)。”

這種「純粹標的」投資最危險的地方在於,它造就了一個近親繁殖、互相捆綁的生態系統:

「輝達剛宣佈了對OpenAI 的1000億美元投資計劃,而OpenAI 依賴於輝達的晶片。OpenAI 又依賴微軟的運算能力(這是100億美元合作關係的結果),而微軟反過來又需要OpenAI 的人工智慧模型。」

這是一個自我循環、自我強化的閉環。我們將在第二部分看到,這種循環已經演變成了一種「技術資本超實體」。

因素三:新手投資者(The Fuel燃料)

光有資本圈的狂熱還不夠,任何一個超級泡沫,都必須有大量的「新手投資者」充當燃料。 2000年的網路泡沫如此,現在也是。

《連線》寫道:

「如今,成群的新手散戶正透過E-Trade 和他們的Robinhood(羅賓漢)應用程式向人工智慧領域注入資金。2024年,輝達是散戶交易者購買量最大的單隻股票,當年他們向這家晶片製造商投入了近300億美元。”

戈德法布教授的觀點較具洞察力。他認為,在AI這個領域,“每個人在某種程度上都是新手投資者,因為它是一個如此新穎的領域和技術……因為沒有人知道它最終會如何發展。”

當專家和散戶一樣「無知」時,市場就徹底變成了賭場。

因素四:宏大敘事(The Siren Song塞壬的歌聲)

如果「不確定性」是泡沫的基石,「純粹標的」和「新手」是磚塊和燃料,那麼「敘事」(Narrative)就是點燃這一切的火種。

這是AI泡沫最堅不可摧,也是最危險的一環。 《連線》的作者認為,這是最容易被標記為「巨大肯定項」的因素:

「沒有什麼敘事比人工智慧行業領袖們自熱潮(甚至在此之前)以來一直在鼓吹的更宏大了:AGI 很快將能做幾乎所有人類能做的事情,並將開啟一個……超強能力的技術時代。工作將被自動化,產業將被變革,癌症將被治癒,氣候變化問題將被解決;人工智慧幾乎將無所不能。

這個敘事是如此強大,以至於它幾乎變成了一種宗教。正如《連線》所分析的:“這個人工智慧故事的不同部分,無論是'人工智慧將治癒癌症'還是'人工智慧將使所有工作自動化',都吸引著不同的投資者和合作夥伴,這使其在吹大泡沫的能力方面具有了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

總結一下:

《連線》雜誌透過這個四因子框架,清晰地論證了:AI狂熱擁有一個完美泡沫所需要的一切——一個極其誘人但無法證偽的“敘事”,吸引了海量的“新手”和專業的VC,將巨資投入到高度集中的“純粹標的”上,而這一切都建立在“如何盈利”的“極端不確定性”的“極端不確定性”的“極端不確定性”的“極端不確定性”的“極端不確定性”流沙之上。

戈德法布教授的最終診斷是:“毫無疑問,它完全符合所有特徵。在那個0到8分的評估尺度上,人工智慧是8分。投資者當心。”

第二部分:崩盤的物理學-從資料中心到2008年的幽靈

如果說《連線》雜誌讓我們看清了泡沫的“形態”,那麼《大西洋月刊》的調查,則讓我們看清了泡沫的“實體”,以及它崩盤的導火線。

《大西洋月刊》的兩位作者馬特奧·王(Matteo Wong)和查理·沃澤爾(Charlie Warzel)的切入點是物理世界。他們告訴我們,這場泡沫已經大到「從太空中都清晰可見」。

他們指向印第安納州的一個小鎮新卡萊爾( New Carlisle):

「衛星照片顯示,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片片綠色的農田已變成了清晰可辨的工業園區。那裡已經建有七個矩形的數據中心,另有23個正在建設中。……當新卡萊爾的所有數據中心建成後,它們所需的電力將超過兩個亞特蘭大市的總和。

這,就是泡沫的物理形態。資料中心,就是這場狂熱的紀念碑。

而支撐這一切的,是令人窒息的金錢。文章給的數據是:輝達市值達到5兆美元,「將福特目前的市值乘以94倍,也還達不到輝達的市值。」而在20年前,福特的市值幾乎是輝達的三倍。

由此,《大西洋月刊》提出了一個振聾發聵的概念:美國正在成為一個「輝達國家」(Nvidia-state)。

「輝達國家」的巨大鴻溝

這個概念的深刻之處在於,美國經濟正被AI「綁架」。

文章引用了一組令人震驚的數據:

「與人工智慧相關的支出現在對國家GDP(國內生產總值)成長的貢獻,已經超過了所有消費者支出的總和。根據另一項計算,在2025年上半年,這些人工智慧支出佔了GDP成長的92%。”

看懂了嗎?美國經濟表面上的繁榮,幾乎全部(92%)是由AI這一個「興奮劑」所驅動的。

與此同時,真實的經濟正在失血。 《大西洋月刊》指出:“儘管科技股暴漲,……22個州正處於或接近經濟衰退,而且……美國製造業卻在下滑。”

這是一個巨大的「脫鉤」(Disconnect)。一邊是AI驅動的虛擬狂歡,一邊是實體經濟的真實衰退。

而這場狂歡的驅動者,自己卻在流血。文章指出了《連線》也提到的那個「海市蜃樓」:

「根據 The Information的報導,OpenAI 去年可能營收40億美元,但虧損了50億美元(這使得1兆美元的IPO 估值想法更加令人震驚)。從7月到9月,微軟對OpenAI 的投資導致了總計超過30億美元的虧損。」

麥肯錫的報告也佐證了這一點:“近80%使用人工智慧的公司發現該技術對其'底線'(淨利潤)沒有產生重大影響。”

好了,問題來了。一邊是實體經濟的衰退,一邊是AI本身也在巨額虧損。那麼,支撐這場泡棉的錢,到底從那裡來?它又是如何維繫的?

這就是《大西洋月刊》最核心、最驚悚的發現。

崩盤機制:2008年的幽靈重現

《大西洋月刊》指出,這場危機的爆發點,將是那些矗立在印第安納州農田上的「資料中心」。

它們就像是2000年時的光纜,或是19世紀的鐵路——是基礎設施投機熱潮的實體。

但現在的玩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高級」。

文章揭示,像Meta、Google、微軟這樣的科技巨頭,即使現金流充沛,也不足以支撐每周數個「吉瓦」的燒錢速度。它們需要外部資金,但又“不想正式背負債務——因為債務在它們的資產負債表上很難看。”

於是,它們找到了2008年金融海嘯的「老朋友」——私募股權(PE)巨頭。

一場「複雜的金融工程」開始了,請坐穩扶好:

第一步(規避債務):科技公司(如Meta)不直接貸款。它們找到一家私募股權公司(例如Blue Owl Capital),讓PE去「出資或籌資建造資料中心」。

第二步(創造現金流):資料中心建成後,PE擁有它。 Meta 向PE「租賃」這個資料中心,支付高額且穩定的「租金」。

第三步(金融煉金術): PE 拿到了這份來自Meta 的、長期穩定的「租約」(現金流)。 PE 會怎麼做?他們會把這份租約(未來幾十年的租金收益權)“重新包裝成一種金融工具——實質上就是一種債券”,賣給市場上的其他投資者(退休基金、保險公司、避險基金等)。

第四步(重返2008):更進一步,PE可以將「多個資料中心租約…組合成一種證券,並根據其違約風險被分到不同的'層級』(tranches)」。

《大西洋月刊》的作者是這麼評價的:

「如果這聽起來很複雜,那它本就該如此:這種複雜性、投資結構和重新包裝,使得人們很難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如果這種動態聽起來也很耳熟,那是因為在不到二十年前,『大衰退』(Great Recession)正……引發的。到2008年,這座紙牌屋倒塌了。」

2008年,華爾街打包的是美國窮人的「次級房貸」;2025年,華爾街和矽谷正在打包「資料中心」的租約。

大空頭原型

「大空頭」時刻:為何這次更危險?

你可能會說,Meta 怎麼會違約?它可比付不起房貸的窮人可靠多了。

這就是最危險的認知錯配。 《大西洋月刊》指出了這場賭局的阿基裡斯之踵:

「資料中心貶值(deteriorate)得非常快。…當輝達及其競爭對手發布下一波尖端人工智慧硬體時,這些建築內的許多晶片在幾年內就會過時。”

2008年的房子,是耐用資產。而今天這些價值千億的資料中心,其核心價值(晶片)的生命周期可能只有2-3年。

同時,AI技術本身「擴大聊天機器人規模的回報目前正在遞減。每個新的人工智慧模型帶來的改進變得越來越小」。

現在,讓我們來模擬崩盤的時刻:

當市場(和那些買了「資料中心債券」的退休基金)最終意識到,AI公司們根本無法從「巨額虧損」轉向「巨額獲利」時,那個「必然成功」的敘事就會破滅。

1.科技股(如Meta、微軟)的股價將會暴跌,因為它們無法證明AI投資的合理性。

2.為了削減成本,它們可能會撕毀或重新談判那些天價的「資料中心租約」。

3.那些被打包成「債券」和「證券」的租約,瞬間從「AAA級資產」變成「垃圾」。

4、持有這些“債券”的,正是那些“高槓桿的避險基金”,以及追求穩定收益的“退休基金、共同基金、保險公司”。

5.避險基金將被迫「賤賣」(fire sales)資產,引發連鎖反應,導致金融市場全面崩潰。

6.而那些「大到不能倒」的、管理數兆美元資產的私募股權公司(影子銀行體系),將直面這場風暴。

《大西洋月刊》寫道:“關注這個周期的人們正變得焦慮不安。……大家都在轉發克里斯蒂安·貝爾(Christian Bale)在電影《大空頭》(The Big Short)中……難以置信地盯著電腦螢幕的表情包。

第三部分:終局-無論成敗,皆是深淵

讀到這裡,你或許還抱持著一絲希望:萬一AI成功了呢?

這就是這兩篇文章,特別是《大西洋月刊》最深刻、也最令人絕望的洞見。它們共同揭示了一個「無論如何都會輸」的終局。

首先,這場賭局甚至在金融層面上就是虛無的。 《大西洋月刊》提到了上面的「循環投資」的怪圈:

「OpenAI 已同意向甲骨文支付3000億美元……甲骨文正向輝達支付數百億美元購買晶片……而輝達已同意……向OpenAI 投資高達1000億美元。”

錢只是在巨頭之間空轉,製造出繁榮的假象。一位軟體工程師稱之為「時間盡頭的技術資本超實體(technocapital hyperobject)」。

這場空轉的遊戲,註定有兩個結局。

結局A:如果他們失敗了。

正如我們第二部分所推演的,當敘事破滅,盈利遙遙無期,這場由數據中心和金融衍生品構築的“紙牌屋”將轟​​然倒塌,帶來“前所未有的金融動盪”。

結局B:如果他們成功了。

《大西洋月刊》以一種冷峻的筆調寫道:

「繁榮與蕭條感覺就像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試想一下,如果人工智慧公司巨額投資的目標真的達成了,這可能意味著他們生產出了一種能力強大、具有革命性的技術,它將消滅無數工作崗位,並在人類還來不及適應之前,給全球經濟帶來前所未有的衝擊。 (也許我們將根本無法適應。)」

這就是這場「終極泡沫」的獨特之處。

以往的泡沫(如鐵路、網路),在破滅後,好歹給我們留下了有用的基礎設施。

而這場AI泡沫,如果破滅,它留給我們的是一堆幾年內就過時的、耗盡了天文數字般電力的“電子垃圾”,以及一個被2008年幽靈重創的金融體系。

如果它「成功」了,它留給我們的,可能是一個不再需要人類的未來。

《大西洋月刊》的結語,如同墓誌銘:

「矽谷過去二十年最大的教訓是:[巨頭們]已經重塑了我們的世界,並因此變得富可敵國,而他們對這一切的後果卻大都視而不見或漠不關心。他們不惜一切代價追逐增長和規模…

「資料中心建設正是這場追逐的最終高潮:為了規模而追求規模。在所有情景中,留給我們其他人的結局,似乎都只有真實而痛苦的混亂。”

當《連線》雜誌稱其為「終結所有泡沫的終極泡沫」時,他們並沒有誇張。因為這場泡沫的賭注,史無前例。

它賭上的,一邊是全球金融穩定,另一邊是人類的未來。而無論硬幣拋出那一面,我們似乎都已註定是輸家。除非,巨頭能夠把大眾的福祉當作一個考慮因素。 (不懂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