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公佈的《美國國安戰略》, 公然出現一個巨變
[編按] 據外媒最新報導,2025年12月5日,川普政府發佈最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明確將西半球確立為美國的首要優先事項,施行所謂的「門羅主義川普推論」( Trump Corollary)。分析師指出,對於中國,該檔案雖未在字面上體現「主要威脅」論調,但強調採取「既競爭又管控風險的策略」;對於歐洲,該檔案不再將其視為優先合作對象;對傳統全球議題(中東、非洲等),其關注也明顯下降。這些似乎都代表著美國戰略重心的根本轉向。
那麼,這一轉向是否意味著美國完全回歸孤立主義的戰略收縮態勢?對此北美和平與外交研究所研究員傑弗瑞‧里夫斯撰文否認這項說法,認為這只是美國植根於科學理論的戰略再校準。他透過關係主義、世界體系理論和區域安全複合體理論三大理論支撐,認為美國正以「同心圓邏輯」重塑全球不同地區在國防戰略中的優先順序,即首先確保本土及西半球地區的穩定,再將資源向外部署。
這部《國家安全戰略》的價值敘事呈現出鮮明的民族主義色彩,強調“傳統家庭、精神價值、工業與邊境安全”,將文化保守主義納入國家安全概念體系。這意味著美國外交不再以自由主義國際主義為主要動員框架,而是以內部認同政治和文化保守主義作為對外政策的價值基礎。其中最引發爭議的是對歐洲的定位。檔案罕見地以「文化衰落」描述歐洲,認為歐洲因移民、政治審查和社會撕裂而削弱自身活力。 為便於國內各界把握形勢之變,知己知彼,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特翻譯編寫此文,供讀者批判性閱讀。文章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
鞏固核心利益:為何美國國防戰略應以“西半球優先”
1. 中俄將不再被視為主要對手?
據報導,川普政府即將發佈的《國防戰略》(NationalDefense Strategy )將把美國的防務重心從對外部大國競爭的關注轉向捍衛本土及西半球的安全。這與2018年和2022年版《國防戰略》形成明確背離——此前版本將中國視為“步步緊逼的挑戰”(Pacing Challenge),並將亞太地區置於戰略核心。儘管部分批評者認為這種轉變過於天真或帶有孤立主義色彩,但更有說服力的解讀是,西半球優先戰略(a hemisphere-first strategy)實則是植根於理論的重新校準,反映了安全實際產生與被感知的內在規律。
國際關係理論中的三條分支可為此邏輯提供解釋:關係主義(Relationalism)強調,權力與安全源於家庭、經濟、制度等緊密且鄰近的聯絡,這類聯絡在較近的地理距離內將社會緊密地聯結在一起。世界體系理論(World-systems theory)則揭示了這些聯絡如何形成區域化的“核心-邊緣結構”,這種結構在維繫著繁榮的同時,也為非法流動提供了條件,進而破壞治理穩定。區域安全複合體理論(Regional security complex theory),尤其是莫伊尼等人重新審視並將其應用於後單極格局中著重指出,威脅在區域內的聚集與擴散速度最快,這使得周邊的不安全態勢既是最緊迫的問題,也是最易應對的挑戰。
綜合來看,這些觀點顯示:美國的安全與其所在半球的穩定密不可分。美國與中俄的競爭雖持續存在,但透過這個視角,競爭被折射為區域層面的問題,即對手如何利用美洲各地的非法網路、關鍵基礎設施與咽喉要道。戰略的實際考驗也隨之明晰:應優先考慮能最直接增強美國本土及西半球韌性的部署、夥伴關係與投資,因為這些區域既是美國利益最集中之地,也是威脅最直接之處。
截至目前,美國國防部尚未正式發佈新版《國防戰略》。不過據可靠消息揭露,國防部長案頭已擬定一份戰略草案,該草案將本土防禦及西半球任務置於最優先的地位,優先於與中國、俄羅斯等同級對手的競爭。相關報告也證實,美國已實施多項契合該戰略導向的舉措:國民警衛隊在全美多個城市展開大規模部署,為執法部門提供支援;海空資產被調往加勒比地區,執行禁毒與攔截任務;南部邊境的部署規模持續擴大;同時,針對影響力覆蓋西半球的跨國有組織犯罪網路的打擊行動也在進行中。
這些細節表明,在新版《國防戰略》正式公佈前,該戰略的實施動態已初見端倪。美國國務院釋放的早期訊號也進一步印證了這一戰略方向——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的首次出訪目的地定在巴拿馬、薩爾瓦多、哥斯達黎加、危地馬拉和多明尼加共和國,此舉既彰顯了拉美地區持久的戰略重要性,也體現了政府將西半球安全置於優先地位的決心。同時,美國政府對跨國有組織犯罪予以特別關注,將主要販毒集團列為「特別指定的全球恐怖組織」( Specially Designated Global Terrorist)。這些舉措共同表明,美國國防部與國務院正圍繞著同一願景協調行動,將西半球——尤其是其關鍵咽喉要道、非法流動網絡,以及該地區存在的大國競爭態勢——置於美國戰略的核心。
如前所述,這與前兩版國防戰略形成了鮮明反差。2018年版《國防戰略》宣稱,國家間的戰略競爭,即所謂的大國競爭已取代反恐,成為美國首要的國家安全關切,中俄也因此被置於美國戰略規劃的核心位置。2022年版《國防戰略》則重申中國是美國國防部“步步緊逼的挑戰”,整合了核子與飛彈防禦評估,並明確以中國為核心進行兵力設計與作戰部署。兩份戰略檔案都將亞太地區視為決定美國軍事信譽及更廣泛國際秩序的關鍵場域。
相較之下,尚未公開且可能調整的2025年草案似乎顛覆了傳統邏輯:從本國和本半球出發,除非直接關乎國內或區域安全,否則將區域外的承諾視為次要。目前,已有多項訊號顯示這一趨勢:本屆政府正逐步縮減或不再為部分歐洲安全援助計畫(包括333條款資金,該資金是美國聯邦政府用於對外提供安全援助的核心資金管道之一)申請額外撥款,並在對波羅的海安全倡議進行審查。這些措施已引發歐洲各國政府及美國國會議員的公開擔憂。
簡而言之,儘管2025年版《國防戰略》尚未正式發布,但各類跡像已形成一致趨向。問題在於如何理解這種轉變──是出於幼稚或憤世嫉俗的退縮,還是基於對安全與權力運作規律的深刻洞見而做出的戰略再校準?
事實上,國際關係學界存在著一套強大的理論支撐,它將地理鄰近性、人際網絡與持久的交流模式置於全球等級制的抽象概念之上。這類理論觀點強調,安全的根源往往不在於遙遠的大國博弈,而是地理、歷史、文化與制度在近距離範圍內的動態關係。它們並非提供一套宏大的、普適性的國家間行為理論,而是揭示了具象的結構──包括經濟循環、安全依賴與人際關聯,這些結構在近距離範圍內運轉,塑造著國家與社會的實際經驗。正是在這思想體系中,美國「西半球優先」國防戰略的合理性依據得以形成。
從世界體系理論的觀點來看,上述連結將固化成持久的「核心-邊緣結構」。商品、資本和勞動力的構成的經濟網絡既維持繁榮,也使部分地區面臨被剝削的風險,因此區域核心的穩定性對更廣泛系統的韌性至關重要。
2. 美國的國運在西半球?
安全絕非單純的軍事平衡或抽象的全球對抗,其本質是植根於地理與特定地域的人類實踐活動。何為威脅、何為需納入安全範疇的議題,實則是個人與社群針對生活周圍最直接逼近的危險所做出的判斷。事實上,人們深知最嚴峻的威脅近在咫尺,它們透過商業、金融或有組織犯罪等管道跨越邊境傳入,而非源自遙遠的地緣政治博弈。美國國防戰略的區域優先重設,正是對這一直覺的體現,它可以植根於三大互補的理論體系,這些理論共同關注地理鄰近性、聯結密度與安全的地緣文化根基。
從關係主義觀點來看,權力和安全源自於行動者之間連結的密度和品質。這些聯繫透過貿易、移民、教育或共同機構等反覆互動而加深,並且往往在較短地理距離內最為緊密和重要。
從區域安全複合體視角來看,威脅會在區域內相互依存地聚集。安全動態在短距離內擴散速度最快,這意味著相較於遙遠的地緣政治博弈引發的挑戰,鄰近地區的不穩定更緊迫,也更容易應對。
綜合來看,這些理論呈現出一種分層邏輯:人際連結與制度將鄰近地域的社會連結在一起;這些連結固化為連結核心與邊緣的持久經濟結構;而連結的密度會產生安全外部性,使得區域不安全狀態既是最迫切的問題,也是最容易控制的挑戰。
關係主義構成了第一層邏輯。這個理論的基本前提是:權力與安全並非源自於抽象的全球地位,而是來自行為體之間連結的密度與品質。隨著個人與機構透過貿易、匯款、專業協會、大學交流及共享媒體生態展開互動,這些連結隨時間日益緊密。互動越頻繁、越密切,聯繫的影響力就越顯著。
在西半球,這種人際連結異常密集。數百萬美國居民維繫著跨越墨西哥、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區的家庭網絡,匯款、跨境銀行業務和商業投資等金融管道進一步強化了這些人際連結。這些關係性連結具有建設性和穩定性:它們能夠增強社會韌性、激發創新活力,並使跨國社區深度交融。但同時,這種密集性使這些網路成為被利用的對象,芬太尼、槍枝、洗錢等違禁品,正透過與合法貿易相同的管道流通。
關係主義強調,安全不能只透過以國家為中心的抽象概念來理解,它始於人際互動及其周邊的製度網絡。以西半球優先的新版《國防戰略》體現了這個邏輯:美國無法斬斷這些聯繫,只能對其進行管理。一項投資於海關現代化、金融刑偵工具及可互通資料系統的策略,並非是對西半球地區的戰略脫離,而是承認──美國最直接的脆弱性正源自於其周邊地區密集的關係網絡。
3. 什麼是美國的真正威脅?
若說關係主義闡釋了安全如何從緊密、鄰近的人際與制度聯繫中產生,那麼世界體系理論則將視角轉向更高維度——它揭示了這些聯繫如何凝結成包含核心與邊緣的、更龐大的區域經濟結構。伊曼紐·沃勒斯坦認為,資本主義催生了核心-邊緣層級結構:主導的核心區域將主導周邊邊緣地區的商品、勞動力與資本流動。這種關係在區域層面最為緊密,地理上的關聯性造就了更密集的供應鏈、文化親緣性與共同標準。
將此理論應用於美國戰略便會發現,西半球是美國的核心體系。北美與拉丁美洲透過貿易走廊、能源管道、數位骨幹網路和金融清算系統緊密相連。而這些相同的網絡,也滋養著非法經濟活動:毒品走私、武器販運和洗錢行動。因此,美國採取以西半球為優先的戰略重點,並非要退出全球領導地位,而是要鞏固那些支撐美國繁榮與韌性的區域網絡。忽視這些網路會使美國核心體系遭受衝擊,例如毒品氾濫、金融動盪,或侵蝕周邊國家治理的腐敗問題。
世界體系理論重新解讀了關於「孤立主義」的爭論。向半球以外投射影響力,取決於對核心體系的控制。透過強化區域網絡,包括港口、管道、金融機構和數位基礎設施,美國得以築牢根基,進而從中汲取力量以維持全球競爭力。
世界體系理論闡釋了連結起核心與邊緣地區的經濟網絡,而區域安全複合體理論則補充了安全維度的解讀──如同商品與資本般,威脅同樣在區域內實現最快速的擴散。區域安全複合體理論認為,威脅在短距離內傳播更為容易,因此安全性相互依存性會在區域內形成群聚。在每個安全複合體內部,核心國家既承擔穩定體系的角色,同時也最容易受到體系動盪的衝擊。
對美國而言,這項弔詭顯得特別突出——身為西半球的安全守護者,它卻成為受周邊地區動盪影響最深的國家。中美洲和南美洲的暴力衝突、墨西哥販毒集團的猖獗活動,以及加勒比海金融中心的腐敗亂象,都直接對美國國內產生影響,具體體現為藥物濫用、非法槍支氾濫、網路金融犯罪猖獗,以及跨國犯罪組織勢力壯大等形式。相較之下,儘管南海爭端或東歐局勢可能影響全球力量平衡,但它們對美國民眾日常生活的衝擊遠不及上述地區問題。
因此,區域安全複合體理論為同心圓邏輯提供了理論支援:首先要確保鄰近地區安全複合體的穩定,因為該地區的不安全因素擴散最快、影響也最大,再逐步向外延伸。這個邏輯並非要淡化域外威脅,而是要根據它們與美國社會實際安全的直接關聯程度,來進行優先排序。
綜合來看,這些理論視角共同印證了一個簡明的觀點:最關鍵的不安全因素,恰恰是近在咫尺的那些,這使得「西半球優先」策略成為美國防務政策中最務實也最具可持續性的基礎。
這一洞見與和平與外交研究所(The Institute for Peace & Diplomacy)提出的「美國勢力範圍學說」( America Sphere Doctrine)十分契合,正如其提出者卡洛斯·羅亞所主張,美國的核心安全與繁榮,與其所在半球的穩定及權力的文化維度密不可分。和關係主義、世界體系理論及區域安全複合體理論類似,「美國勢力範圍學說」也強調:持久安全的建構始於鄰近的交流與相互依存網絡,而後才向外輻射。
4. 如何重新定義中俄?
(一)以本土與近邊緣地區防衛為組織原則
美國透過地理作戰司令部建構其全球軍事部署格局,每個司令部負責特定的責任戰區。近幾十年來,印度-太平洋司令部佔據了主要關注,這反映出美國對與中國進行大國競爭的重視。歐洲司令部受俄烏戰爭影響而受到重視,而中央司令部則承擔了美國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長期戰爭,以及保持在中東持續的軍事存在的重任。相較之下,美國北方司令部(主要負責美國本土及北極地區)和南方司令部(主要負責拉美地區)卻一直居於次要優先地位。這現象頗為反常:若嚴格依循「安全的最終指向是個體與社會」這一前提,那麼順理成章的是,本土周邊的威脅才是最突出的,即便它們缺乏高層戰略敘事的戲劇性。
歐洲的區域戰爭或台海危機或許更能激發戰略家的想像,但美國人日常感受到的不安全因素,如阿片類藥物過量、槍支走私、網絡金融犯罪以及非法移民壓力卻源自西半球內部。這些態勢恰恰印證了區域安全複合體理論的核心觀點,即不安全因素在近距離範圍內傳播最快且影響最大。因此,在新版《國防戰略》中提升北方司令部和南方司令部的地位,並非要降低歐洲或亞洲地區的優先級,而是對美國民眾最直接感受到風險的區域進行戰略再校準。
這項戰略轉向也契合了更廣泛的經濟與政治趨勢。正如圍繞著供應鏈回流、近岸生產及保障關鍵價值鏈安全的討論,其希望增強美國本土韌性,以西半球優先的國防戰略也體現了這一訴求,該戰略將安全聚焦於民眾日常實際感知的核心場景,即那些將美國與其周邊鄰國緊密相連的網絡、循環體系及機構之中。透過向北方司令部與南方司令部重新傾斜資源,新版《國防戰略》草案有效地將安全指涉對象,從抽象的主權國家力量平衡轉向了個人與社群的切身體驗,並重新與美國文化需求接軌。這項調整也呼應了美國民眾對國防戰略的期望——優先考慮本土安全和國家務實安全需求。
(二)以維護西半球穩定為戰略方向
在此維度下,重新聚焦西半球安全,也反映出威脅環境正在改變。北極地區的戰略與經濟重要性日益凸顯,卻與美國長期在該地區存在的能力短板形成了鮮明反差:儘管出台了新的戰略並加大投入,但美國在破冰能力與北極基礎設施方面仍存在不足——極地安全巡邏艦項目持續延期,監督機構也強調北極地區更廣泛的安全需求尚未得到滿足。同時,俄羅斯正在恢復其北極軍事部署與商業活動,中國則持續將自己定位為「近北極國家」(near- Arctic state),推動「冰上絲綢之路」( Polar Silk Road)建設。這些發展態勢都進一步說明,美國需要對本土周邊地區給予更多關注與資源投入。
同時,西半球犯罪生態系統正以直接影響美國社區的方式演變。2024年和2025年的美國威脅評估指出,墨西哥跨國犯罪組織是流入美國的非法合成毒品(尤其是芬太尼)的主要推手,並強調這些組織正採用日益精密的作案手段。在實踐中,我們已目睹這些販毒集團廣泛使用武裝無人機、裝甲車隊及其他類準軍事裝備,這凸顯出這類組織學習能力強,且能基於現有技術快速創新。
最後,以西半球優先的《國防戰略》應從區域視角審視大國競爭。在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區,中國在關鍵基礎設施與物流領域的影響力持續擴大,例如秘魯錢凱超大型港口已投入運營,以及在關鍵海上航道周邊(包括巴拿馬運河附近)與中國相關的港口項目。2025年的權威調查同樣顯示,中國與該地區的外交、貿易及科技聯繫正不斷深化。這絕非遙遠的海軍領域問題,而是圍繞著關鍵實體與數位節點的近鄰博弈,這些節點直接決定美國的韌性與影響力。
(三)更精簡的全球部署與聯盟再平衡
新聞報導顯示,美國正減少對東歐部分地區的安全援助,並可能削減波羅的海安全倡議資金,同時推動歐洲盟友承擔更多常規防禦責任。從理論層面來看,這並非戰略拋棄,而是優先順序:依據同心圓邏輯,美國需先保障那些威脅擴散最快、經濟網絡最關鍵的安全複合體穩定。只有填補這些核心區域的安全缺口,才能將資源向外投放。
但同時,淡化這項調整的影響難免有誤導之嫌。將重心轉回西半球,意味著美國在海外資源投入的地點和方式上會更具選擇性。川普政府已明確表示,其施政核心原則是“美國國家利益優先”,所有的全球參與行為都必須經過明確的成本-收益分析。對於歐洲、中東及亞太地區的合作夥伴而言,這意味著他們長期以來視作理所當然的部分安全承諾,如今已不再自動生效。那種不問是否與美國安全直接相關、為維護戰後現狀及建制派(The Blob)利益而提供全面安全保障、維繫永久性同盟的時代,已然落幕。
這並非意味著戰略拋棄,美國仍將保持全球參與,但方式將會改變。這種轉變為數十年來建立在權宜假像上的安全關係注入了現實主義色彩。先前的假像是,美國總會為遙遠的承諾提供支援,只為維護其「全球安全提供者」的聲譽。而如今聚焦西半球的戰略姿態則表明,美國紅線將被更精準劃定,是否採取干預行動將根據其能否切實保護美國核心利益來評判。美國關注的核心問題已不再是抽象的信譽,而是具體的國家利益考量。
對美國的盟友而言,這是一次極具衝擊的調整。它迫使盟友意識到,在諸如菲律賓對仁愛礁的所謂「主權爭議」或東歐局勢逐步升級等議題上,美國願意付出巨大代價甚至可能不惜開戰的意願並非沒有上限。多年來,美國戰略家們的表述似乎宣稱此類承諾堅如磐石;但事實上,這些承諾始終依賴於政治意願假設,而這種假設的脆弱性遠超政策制定者所承認的程度。透過將戰略重心轉向西半球,美國不再掩蓋意願邊界,反而更清楚地界定它們。
理想情況下,這種戰略再校準應能起到緩和作用。盟友與夥伴國不再受美國無條件支援的幻想所庇護,在安全決策上或許會更為謹慎。對美國而言,其正面在於有限的資源得以投入最關鍵的領域:保衛本土與維護西半球安全。對國際體係而言,這項調整或將減少因誤判美國隨時隨地作戰意願而引發的不可控局勢升級。
(四)與中俄的同心圓競爭
大國競爭不會因為西半球優先模式而消失,而是被重新解讀。與遙遠的軍力部署調整相比,西半球內的對手活動(尤指中俄),包括港口特許經營權、軍民兩用數位基礎設施、強迫性大宗商品交易、武器轉讓以及情報蒐集,都將成為更顯著的重要指標。關鍵不在於放棄全球競爭,而是以更具體、可衡量且可持續的方式重新定義競爭。
在重構框架下,美國能更有效地配置資源,確保與中俄的競爭先圍繞著本土周邊地區。透過將西半球列為優先事項,美國採取了更務實、更永續的策略:這項策略能最大限度地減少戰略透支,避免在遙遠戰區開展代價高昂的干預行動,並為長期發展保留國家實力。因此,西半球優先戰略將大國競爭從一場無邊界的全球競賽,轉變為可管控的優先排序 ——其核心錨定在與美國利益最直接相關的地區。
外交手段是此次戰略再校準的核心。中國在中美洲、南美洲及加勒比海地區的挑戰並非軍事層面,而是關係層面:中國透過基建融資、數位網路和大宗商品協議來擴大影響力。從許多方面來看,中國改變拉美地區政治經濟格局的能力,比起在亞太地區的行動,更能因其美國的重視。透過將《國防戰略》的重心重新聚焦在西半球地區,美國發出訊號:真正的影響力競爭始於其周邊地區,一旦被忽視,競爭對手或可憑藉該地區的關係密度、經濟循環網絡和安全相互依存性進行滲透。
重新定義大國競爭並非意味著戰略收縮,反而保障了美國實力的可持續性及其承諾的可信度。它將與中俄的競爭重新定位在兩大領域:一是美國最具影響力的戰略領域,二是對手將對美國安全和繁榮產生最直接影響的領域。簡言之,此模式下的《國防戰略》並非意味著競爭的終結,而是代表了更明智、更持久的競爭組織形式。
(五)法律規範邊界
要維持戰略的合法性,需要將西半球防禦牢牢植根於美國及國際法律框架之內,並特別關注大國及區域霸權國家日益擴大的利益與影響力範圍。這些法律保障機制既能避免軍人陷入權責模糊的處境,也向美國民眾傳遞訊號:維護安全既基於實際需要,也遵守美國法律規定。一套可持續的戰略,不僅依賴行動有效性,還需要恪守制度規範,即確保軍事力量始終受制於文官領導。
近期實踐充分印證了這一點。2025年9月發佈的《戰爭權力決議案》( War Powers Resolution)報告,明確闡述了美國在加勒比地區行動的法律依據,並依照法定程序向國會提交通報。將軍事部署置於此法律框架,表現出西半球防禦事務可與既有法律和監督機制相協調。透過將新戰略建立在既有法律程序之上,政策制定者既鞏固了國內公眾信任,又提升了國際信譽度,從而確保以西半球為先的國防戰略能夠得到長期持續發展。
這不是孤立主義,而是現實主義。美國並非做得更少,而是先做該做的事情。只有這樣,美國才能保留足夠的實力、主權和公信力,以便在需要之時採取全球行動。
5. 以退為進方可搶先機?
新版《國防戰略》草案所揭露的內容,不應被誤解為美國放棄其作為安全行為體的角色,相反,這些內容重新定義了安全優先事項的實際內涵——其核心始終圍繞著最直接影響美國民眾生活的議題。數十年來,美國在海外投射力量的方式,一旦計算成本,往往難以向大眾自圓其說。無論是左翼或右翼政客,都對脫離當前國家利益的無期限軍事承諾愈發持懷疑態度。以西半球為核心的國防戰略提供了一種修正方案:它將首要重點放在保障美國民眾的本土安全上,同時仍為經過審慎權衡的海外參與保留了空間。
在美國海外軍事行動的工業化發展已導致資源緊張與合法性受損的當下,這種新思維尤其可貴。透過聚焦西半球,美國得以正視現實:安全在較短距離內傳導最有效,而貿易、金融、製造業及資訊網路既支撐著繁榮,也可能被非法行為體所利用。應對這些領域的脆弱性並非狹隘主義,而是審慎之舉。它能確保美國的國內根基足夠穩固,以便在必要時為全球參與提供支撐。
批評者可能認為,這種做法會讓對手國家在亞洲、俄羅斯在歐洲搶得先機。對此適當的回應其實很簡單:國家的首要責任就是對本國公民負責。美國不能在忽略國內每天都在上演的挑戰的同時,持續投入資源去處理遙遠的領土爭端。將強化國內及西半球安全作為施政舉措,不僅更具永續性和道德性,也重申了美國的國家主權。這也更契合美國開國元勛的外交政策願景與華盛頓式現實主義的實踐邏輯。
當然,西半球優先策略具有全球性影響。歐洲、亞洲和非洲的盟友需要適應這樣的安全環境──美國不再像過去那樣深陷維護戰後自由國際主義現狀的泥淖。但這並不意味著戰略拋棄,就像所有國家一樣,美國將繼續在利益相交的領域與夥伴合作。變化的不是美國承諾的存在與否,而是組織這些承諾的框架:從本土為核心向外輻射的同心圓結構,其透過優先排序確保了核心區域的韌性。 (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