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普丁首次鬆口: 不應再給俄羅斯年輕人任何幻想?

一個沒有俄羅斯族的俄羅斯?

【導讀】當地時間29日,普丁簽署命令,要求在2026年全年徵召26.1萬名18至30歲的俄羅斯公民服兵役。外界普遍認為,俄羅斯從季節性徵兵轉向全年徵兵的重大變革,反映出俄烏衝突長期化後俄羅斯嚴峻的人力消耗和人口壓力。

在聯合國的預測中,到2100年,世界人口將減少約20%,而俄羅斯人口將減少25%-50%。俄羅斯並不是唯一面臨生育挑戰的大國,但高品質人才的持續外流、18-64歲成年人因酗酒等不健康生活方式導致的畸高死亡率,使俄羅斯的人口形勢尤其嚴峻。俄烏衝突更破壞了人口增長的潛在來源,據英國情報部門評估,每年約有50萬年輕男子在衝突中死傷,婦女生育率也在下降。俄專家指出,俄羅斯人口外流不僅關乎數量,更關乎質量,資料顯示,俄羅斯科研人員的外流從2012年的1.4萬人,增加到2021年的7萬人,俄羅斯是唯一一個科研人員數量正在減少的世界大國。

面對俄羅斯人口結構的重大變動,本文從歷史角度出發,分析了俄羅斯人口危機的背景和近二十年俄總統普丁為之作出的努力。本文認為,俄羅斯的人口問題可追溯到蘇聯時期,從戈爾巴喬夫時期持續到20世紀90年代的經濟混亂,導致蘇聯的出生率下降。蘇聯解體刺激了大規模的人口遷移,在普丁2000年的就職演說中,就已警告俄羅斯可能會因為人口原因成為“一個衰弱的國家”。

在此後二十年,普丁政府採取了一系列措施。例如鼓勵生育的“母親基金”計畫,主要提高了農村和小城鎮的生育率,卻無法抵消外流人口的數量。鼓勵移民政策也在俄國內遭遇重重阻力,主體民族的人口占比成為敏感問題。2005年,普丁嘗試放棄種族和宗教標準來吸納移民,但隨後仍改為使用俄語的移民優先。隨著非俄羅斯族的人口占比逐步提高,其生育率也引發了俄羅斯族的擔憂。許多宗教的保守派都有較高的生育率,例如福音派基督徒、摩門教徒、印度教徒、正統猶太教徒等。一些群體歷來以大家庭而聞名,譬如車臣人一直懷有強烈的生育觀念。作者認為,俄烏衝突導致的人口危機仍在持續,未來俄羅斯政府不得不在刺激生育、人口外流方面施策更多,還需要在保持“俄羅斯性”和吸納更多移民之間作出抉擇。

本文為文化縱橫新媒體原創編譯,編譯自大西洋理事會《一個沒有俄羅斯族的俄羅斯?普丁任內的人口統計資料》(A RUSSIA WITHOUT RUSSIANS? Putin’s Disastrous Demographics),僅代表作者觀點,供讀者參考。

普丁任內的人口統計資料

▍引言

可以預計,俄羅斯的人口總量在未來將繼續減少。其中,俄羅斯族人的人口將減少,宗教將更加多元化。自擔任總統以來,普丁就經常談到俄羅斯的人口問題。儘管投入了數兆盧布實施高標準的國家級項目來改善人口危機,但人口總量仍在下降。俄烏衝突的爆發使得人口危機進一步加劇。其對俄羅斯的影響,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及20世紀90年代的長期轉型一樣,將波及俄羅斯幾代人的健康、出生率和預期壽命。

聯合國預測,相較俄羅斯當前擁有的1.46億人口,2100年俄羅斯的人口將縮減為7400萬-1.12億。在聯合國的預測中,到2100年,世界人口將減少約20%,而俄羅斯的人口將減少25%-50%。就出生率下降、人口老齡化、成人死亡率升高、男女不育等問題而言,俄羅斯並不是唯一面臨這些人口挑戰的國家。但數量日益有限的移民群體,人才的持續外流,使俄羅斯的形勢尤其嚴峻。人口數量通常由出生率、預期壽命等自然因素,和移民群體提供的平衡來決定。

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俄羅斯的人口政策有一些重要的節點。第一個拐點出現在2006年,人口問題成為當時啟動的首批四個國家項目之一。第二個重大變化出現在2014年克里米亞事件之後,從前蘇聯加盟共和國流入俄羅斯的勞動力數量進一步減少。當下,俄烏衝突破壞了人口增長的潛在來源。

▍處理蘇聯時期的歷史遺產

蘇聯在20世紀20年代經歷了多重人口衝擊。斯大林逝世後,人口逐漸恢復。然而,到了20世紀60年代,蘇聯的嬰兒死亡率高,成年人的壽命短。與大多數高度工業化國家相比,蘇聯的預期壽命顯得異常。

二戰對人口造成的衝擊持續了幾十年。戈爾巴喬夫在1985-1987年開展的“反酗酒運動”曾短暫提高了人口的預期壽命,但並不足以改變現狀。

從戈爾巴喬夫時期持續到20世紀90年代的經濟混亂,導致蘇聯的出生率下降、死亡率上升,大量人口移居國外。蘇聯解體刺激了大規模的人口遷移,數百萬俄羅斯人和非俄羅斯族人返回了他們名義上的家園。

每個前蘇聯加盟共和國在種族上都變得更加單一。這一趨勢在俄羅斯聯邦內仍在繼續,一些非俄羅斯加盟共和國的俄羅斯族人已經越來越少。俄羅斯人在聯邦境內的遷移導致遠東地區的人口進一步減少。

俄羅斯的移民平衡涉及多種類型的人口流動。俄羅斯族人從新獨立的前蘇聯加盟共和國遷回俄羅斯。隨著俄羅斯經濟的改善,這些勞動力移民在俄羅斯找到了正式和非正式工作。俄羅斯族人的移民湧入彌補了離開俄羅斯的大批人口。

華沙以及蘇聯的解體,破壞了地區間幾十年來的經濟聯絡和供應鏈網路。蘇聯解體後,經濟上的不安全感拉低了大部分地區本就下降的出生率。1988年俄羅斯的總和生育率(TFR,即每名婦女的生育數量。一般而言,達到2.1能維持人口的世代更替)略低於更替水平,到2004年已下降到1.3。鑑於俄羅斯的成人死亡率較高,在沒有淨移民的情況下要想維持人口水平,俄羅斯的總和生育率甚至應高於2.1。

2000-2007年俄羅斯每名婦女所生育的子女數

資料來源:《2008年世界概況》

在2000年的就職演說中,普丁警告說,由於人口減少,俄羅斯可能會成為“一個衰弱的國家”。儘管警告在先,但相應的行動並沒有跟上。在2007年,俄羅斯的總生育率從2000年的1.25 上升到1.39。這一小幅改善反映出,油價上漲帶來了經濟狀況的改善,18-35 歲年齡段的女性生育意願(暫時)增加。

在提高出生率或總和生育率方面,一直存在的困難是,由於蘇聯政策的遺留問題,俄羅斯缺乏有效的節育措施,再加上男性抵制使用避孕套,人們普遍通過墮胎來應對意外懷孕。根據Muray Feshbach的計算,蘇聯時期的墮胎率為平均每名婦女7例。

對男性不育症的關注要少得多。而酗酒和藥物濫用導致俄羅斯男性的不育率畸高。

低出生率只是導致人口問題的一部分原因。不健康的飲食和生活方式、酗酒和意外事故等導致成人的死亡率居高不下。在2000年,俄羅斯18-64歲男性的死亡率是歐洲男性的四倍。俄羅斯女性的死亡率與歐洲男性大致相同。

直到2005年初,普丁的公開立場一直是,吸引更多居住在前蘇聯加盟共和國的俄羅斯族人返回俄羅斯。這一方面有望增加俄羅斯族人口的佔比,另一方面也能引入技能成熟的勞動力,從而抵消人口的減少。此舉抵消了20世紀90年代的大部分人口流失。但自普丁擔任總統以來,這一數字不斷下降。值得注意的是,非俄羅斯人成為主要的勞工移民。

俄羅斯國家統計局 Goskomstat的數據顯示,合法移民的數量在1994年達到頂峰,約有114.7萬人,此後逐年下降,2000年已降至35.09萬人,2004年降至7萬人。

儘管移民人數不斷下降,但迫於國內輿論壓力,俄羅斯政府還是通過了一項高度限制性的政策,即2002年頒發的聯邦法,《外國公民在俄羅斯聯邦的法律地位》(No. 115-FZ)。2005年,安理會再次討論移民問題時,普丁做出放棄種族和宗教標準來吸納移民的嘗試,但受制於公眾的抵制,隨後俄官方又作出了“澄清”,表示使用俄語的移民優先。

俄羅斯媒體曾報導,20世紀90年代,中國移民大量湧入俄羅斯。但事實被報導嚴重誇大。到2000年,隨著石油價格上漲,來自中亞、烏克蘭和摩爾多瓦的工人在俄羅斯找到了正式或非正式工作。俄羅斯於2014年將克里米亞和烏克蘭東部的人口納入統計範圍,並從2022年開始將更多領土納入統計範圍。我們認為,這是官方聲稱的“俄羅斯”人口數量增加的原因

俄羅斯的移民絕大多數來自前蘇聯加盟共和國,這佔到總移民的95%-96%。1989-2004年間,只有五個前蘇聯國家(亞塞拜然、吉爾吉斯、塔吉克、土庫曼和烏茲別克)的人口有所增長。直到2014年,人口不斷減少的兩個前蘇聯加盟共和國:烏克蘭和摩爾多瓦,一直在為俄羅斯提供勞動力移民。普丁在2012、2018、2024年的就職演說,以及他每年的電視講話中,都重申了人口問題的重要性。然而,政策方面似乎沒有更多進展。普丁在2024年的國情咨文中作出了更多的類似承諾:為鼓勵生育,俄羅斯家庭將得到經濟資助,同時呼籲招募更多的士兵來保衛祖國。

▍國家政策

2000年代石油價格的上漲帶動了俄羅斯經濟復甦,政府就如何利用好這筆收益以應對持續的人口挑戰展開了辯論。與許多國家一樣,移民問題在政治上依然充滿爭議,民族主義團體更以“俄羅斯是俄羅斯人的”作為競選口號。提高預期壽命是一個理想的解決方案,但它既緩慢又昂貴,這取決於成年人是否注意自己的健康。普丁政府選擇了有利於生育的政策。在2006年的國情咨文中,普丁將人口問題列為“當今俄羅斯最嚴重的問題”俄羅斯的生育政策沒有參考法國和瑞典為提高出生率而探索出的一攬子多樣化政策,包括產前和產後護理、育兒假、日托服務、學前教育項目、住房支援等其他激勵措施,而是強調“母親基金”。

最初的“母親基金”計畫為生育或收養兩個及以上孩子的婦女提供國家補貼。這些資金在孩子三歲時被領取,可用於住房、教育、母親的養老金或殘疾兒童援助方面。隨著時間的推移,資金的用途也發生了變化,包括支付第一個孩子所需的費用,並改善住房條件。每年的資助足以鼓勵農村和小城鎮地區增加生育率,但對房價較高的城市地區來說,這些資助收效甚微,而這些地區的人口占全國的70%。此外,許多在俄羅斯婦產醫院經歷過分娩的婦女表示,這種就醫體驗有一次就夠了。

鼓勵生育政策與俄羅斯出生率的小幅上漲有某種相關性,在2007年啟動“母親基金”計畫時,總和生育率為1.3,2015年這一資料上升到了近1.8。然而,大多數人口統計學家將更高的數字歸因於,處於最佳育齡期的女性群體短期內有所增加,油價上漲帶來的經濟增長,以及預期2011-2012大選帶來的變革潛力。2012年後,回流俄羅斯的人口在減少,這抵消了出生率的提高。

儘管實施了強化的“母親基金”計畫,但在2019年,俄羅斯的總和生育率仍回落至1.5。如果沒有移民,即使總生育率達到1.8,俄羅斯的人口也會在每一代減少約20-25%。

人口自然變化的另一個內在因素是預期壽命的變化。俄羅斯並非是生育率下降的唯一國家。預計未來幾十年,非洲以外的大多數國家都將面臨人口減少。然而,在18-64歲成年人的死亡率方面,俄羅斯仍然是大國中的異類。在普丁擔任總統的前兩個任期內,俄羅斯的經濟有所改善。1990年俄羅斯男性的死亡率是歐洲男性的四倍,到2022年,這一比率僅為歐洲的兩倍。

經濟復甦,社會更加穩定,醫療改善等因素推動了醫療水平的小幅改善。然而,俄羅斯醫療計畫的重點並非聚焦於急需的初級和預防保健。相反,大部分資金都用於購買昂貴的新裝置。

到2019年,預期壽命的提高出現逆轉。壽命延長帶來的經濟利益是雙刃劍,其關係著個人的工作能力和相應的人口撫養比。這要求社會有足夠的體格健全的勞動力來養活青少年、老年人和殘疾人。

俄羅斯的人口問題既涉及數量,也涉及質量。早在爆發俄烏衝突之前,俄羅斯就經歷了一次大規模的人才外流。俄羅斯科學和高教部部長Valerii Fal' kov曾向政府報告,俄羅斯的科學家數量正在減少。除了原子能和國防工業,俄羅斯最優秀的專家更願意前往美國、歐洲以及中國。俄羅斯科學院首席科學秘書Nikolai Dolgushkin報告稱,科學家移民的人數已從2012年的1.4萬人,增加到2021年的7萬人。俄羅斯是唯一一個科研人員數量正在減少的世界大國。

挑戰正變得更加嚴峻。據英國情報部門評估,俄烏衝突導致50萬年輕男子死傷,婦女生育率下降,超過100萬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選擇離開俄羅斯。

▍種族變數

俄羅斯的人口出生率因地區、種族和宗教而異。主要的中心城市的出生率與中歐相似,人們結婚較晚,普遍使用節育措施,有大量的獨生子女家庭。農村地區和小城鎮往往在養育子女方面更加傳統。人們結婚和生育的時間更早,而且更有可能生育二胎或多胎。然而,70%的俄羅斯人生活在城市中心。最有可能擁有大家庭的俄羅斯人居住在鄉村、小城鎮以及非俄羅斯族所在的地區和共和國。2023年,非俄羅斯族人口約佔俄羅斯總人口的30%。一些非俄羅斯族人認為,俄羅斯族人擔心他們的出生率過高。

俄羅斯各民族和宗教群體之間出生率的巨大差異給政策帶來了嚴峻挑戰。北高加索地區以非俄羅斯族人和穆斯林為主,這些地區人口結構轉型的速度比大多數俄羅斯族聚居的地區要慢。尤其是車臣人,他們一直懷有強烈的生育觀念。

比較研究發現,在多個地方,高生育率與傳統宗教信仰之間存在著相關性。一些研究強調,儘管不同社區之間存在很大差異,但穆斯林群體的生育率相對較高。許多宗教的保守派都有較高的生育率,例如福音派基督徒、摩門教徒、印度教徒、正統猶太教徒等。一些群體歷來以大家庭而聞名。在俄羅斯,一些非俄羅斯族人的生育率高於俄羅斯族人。以穆斯林為主的北高加索地區的生育率一直備受關注。儘管許多族裔的生育率在下降,但許多非俄羅斯族社區的生育率仍然高於俄羅斯族。

一些分析人士呼籲關注一種現象,即那些感到威脅的族群以高生育率來應對風險。來自車臣的學者Marat Ilyasov目前在美國任教,他指出,作為設法返回祖籍領土的群體之一,車臣人正努力提高生育率以保存種族。目前,他們的生育率最高。

車臣人並非是北高加索地區唯一一個生育率高於俄羅斯族平均水平的群體。我們認為,一些官方消息有意淡化車臣人和其他非俄羅斯族群體的數量,目的是強調“俄羅斯性”,弱化非俄羅斯人群體的重要性。

一些俄羅斯人口學家認為,非俄羅斯族人正在越來越多地經歷“人口革命”,但速度較慢。然而官方資料顯示,俄羅斯的許多非俄羅斯族群的出生率仍然較高。

大量的人口死傷是否會刺激某些群體提高生育率,現在還尚未可知。與農村地區相比,戰爭確實導致城市中心的俄羅斯族人生育率下降得更快。由於移民面臨著服役要求,俄羅斯的移民數量也急劇下降。

▍結語

俄羅斯的人口增長因政治動員、人口傷亡、移民限制和普遍低迷的生育意願而受到抑制。2014年之後,克里米亞為俄羅斯帶來了240萬的人口增長,與此同時,烏克蘭和摩爾多瓦的移民大大減少。此後,向俄羅斯輸入勞動力的國家僅限於中亞五國。自從俄烏衝突陷入僵局以來,俄羅斯一直需要更多的人力投入,越來越多的工人開始服兵役。然而,俄羅斯從東南亞開發新勞工移民的努力也進展不順。

俄烏衝突引發的人口外流還在繼續。2022年9月發佈的動員令造成了年輕男子的外流。許多資訊技術專家認為,他們在國外也可以繼續工作,因此離開了俄羅斯。2023年上半年,申請護照“以防萬一”(just in case)的俄羅斯人數量創下新高。盧布貶值,再加上大規模徵兵,前往俄羅斯謀生的中亞人也越來越少。 (文化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