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襲並扣押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後,美國總統川普已多次宣佈將接管委內瑞拉原油儲備,並引進美國石油公司重建當地石油產業。
委內瑞拉在全球能源格局中是一個特例。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資料顯示,委內瑞拉地下蘊藏全球最多的已探明原油儲量,截至2024年底達3030億桶,是美國的6.7倍,約佔全世界原油儲量的19%。然而委國龐大的蘊藏量卻並未轉化成大量的石油供給,或出口收入。2024年委內瑞拉日均原油產量僅為91.4萬桶,僅佔全球產量的1.1%,不及巔峰時期300萬桶/日的三分之一,與美國1300萬桶/日的產量更是相去甚遠。
有分析指出,美國要想重建委內瑞拉石油產業基礎設施,讓產量恢復到巔峰,可能需要長達10年時間及過千億美元的投資,作為全球第一產油國的美國,為何始終對委內瑞拉的石油唸唸不忘,甚至不惜動用制裁、封鎖乃至軍事手段爭奪控制權?
委內瑞拉坐擁“金山”,但技術的缺失、經濟的枯竭、政治的動盪,卻讓這座“金山”淪為“紙面富貴”。
技術層面的斷層,是制約產能釋放的第一道死結。委內瑞拉的石油資源以重質含硫原油為主,這類原油在常溫下黏稠如瀝青,含硫量高、雜質多,被行業稱為“超重質石油”。其開採需要蒸汽注入、水平鑽井等高端技術,運輸時需摻入專門的稀釋劑才能降低黏稠度,煉化過程更需要專用裝置去除雜質——這整套流程對技術的要求遠高於常規輕質原油。然而,委內瑞拉的石油技術體系早已陷入癱瘓。2007年,查韋斯政府推動石油產業國有化,要求外資企業交出控股權,導致埃克森美孚、康菲等擁有核心技術的跨國公司撤離,帶走了關鍵裝置與技術團隊。隨後多年,由於缺乏技術迭代與人才培養,本國工程師和地質學家大量流失,數萬名專業人才的出走讓石油產業陷入“人才真空”。如今,委內瑞拉的鑽井平台大多是上世紀遺留的老舊裝置,輸油管道已有50年未更新,腐蝕滲漏問題嚴重,部分設施甚至因缺乏維護而直接停擺。更致命的是,重質原油開採必需的稀釋劑長期依賴進口,而美國的封鎖導致稀釋劑供應中斷,大量原油即便開採出來也無法裝運,只能困在儲油罐中,最終迫使油田關閉。
經濟層面的絕境,讓技術升級與設施重建成為奢望。石油產業是典型的資本密集型行業,維持現有產能已需巨額投入,恢復巔峰產量更是需要天文數字的資金。據諮詢機構睿咨得能源公司估算,僅勘探和生產環節,就需要1100億美元才能讓委內瑞拉原油產量恢復到15年前水平,這一金額相當於美國所有石油巨頭2024年全球投資總額的兩倍。而委內瑞拉的經濟早已千瘡百孔:長期依賴石油出口的單一經濟結構,在油價波動與制裁封鎖下徹底崩潰,通貨膨脹率飆升,外匯儲備枯竭。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DVSA)作為行業支柱,不僅無力承擔基礎設施修繕費用,甚至連日常營運資金都難以保障,旗下儲油設施早在2025年底就已接近滿倉,不得不將油輪當作浮動儲存設施,部分燃料油更是被直接倒入露天廢水池。資金的匱乏形成了惡性循環:沒有資金就無法更新裝置、引入技術,產能難以提升;產量低下又導致出口收入銳減,進一步加劇資金短缺。如今,委內瑞拉的石油產業陷入了“想生產卻無錢開工,想開工卻無錢升級”的死循環。
政治動盪與外部制裁,則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自2019年起,美國對委內瑞拉實施全面能源制裁,切斷了其最大的出口市場,凍結了海外資產,禁止國際資本參與其石油項目,導致委內瑞拉石油出口急劇萎縮——2025年12月美國強化禁運後,其原油出貨量從95萬桶/日驟降至50萬桶左右。2026年初,美國更是通過軍事打擊控制委內瑞拉政權,雖宣稱將推動石油產業重建,卻繼續維持制裁政策,導致油輪無法出港、物資無法進入,產能進一步下滑。國內政治的持續動盪同樣重創產業生態:國有化政策引發的外資撤離、不同政權更迭帶來的政策搖擺、腐敗與管理混亂導致的資源浪費,讓石油產業失去了穩定發展的環境。如今,委內瑞拉的油田區不僅面臨裝置老化的問題,還頻繁出現治安惡化、設施盜竊等情況,進一步加劇了產能流失。多重壓力下,這個曾經的石油出口大國,如今連維持基本生產都舉步維艱。
美國的石油產業圖景堪稱奇蹟:2024年日均產量超過1300萬桶,是全球最大的石油生產國,同時也是重要的石油出口國,本土頁岩油革命更是徹底改變了全球能源供應格局。但令人費解的是,這個“能源自給自足”的國家,卻始終對委內瑞拉的石油情有獨鍾,即便在制裁最嚴厲的時期,也為雪佛龍等企業保留了有限營運的“窗口”,甚至不惜動用極端手段爭奪控制權。這一矛盾背後,是美國能源體系的結構性需求與地緣戰略的深層考量。
資源結構的互補性,是美國依賴委內瑞拉石油的核心邏輯。美國本土生產的原油以輕質原油為主,這類原油雜質少、易煉化,主要用於製造汽油等產品,但用途相對單一。而委內瑞拉的重質原油,雖然開採煉化難度大,卻能提煉出柴油、船用燃料、潤滑油、瀝青等多種高需求衍生產品,恰好填補了美國能源供給的短板。更關鍵的是,美國能源產業的基礎設施早已與委內瑞拉的重質原油深度繫結——墨西哥灣沿岸德克薩斯州、路易斯安那州的煉油廠,大多是上世紀為加工委內瑞拉原油而量身建造的,其裝置參數、煉化流程都與重質原油高度適配。這些煉油廠若改用美國本土的輕質原油,不僅生產效率大幅下降,還需要投入巨額資金改造裝置,對於追求利潤最大化的石油企業而言得不償失。資料顯示,近70%的美國煉油產能依賴重質原油,委內瑞拉的穩定供應直接關係到美國煉化工業的生存與競爭力。這種“本土產輕油、進口需重油”的結構性矛盾,讓美國即便產量全球第一,也無法擺脫對委內瑞拉重質原油的依賴。
成本與市場的雙重考量,進一步強化了這種依賴。此前,美國主要從加拿大進口重質原油,但川普政府上台後,美加關係因政治分歧持續緊張,導致這一供應管道面臨不確定性風險。而委內瑞拉作為距離美國最近的重質原油大國,不僅運輸成本更低,其豐富的產量潛力也能為美國提供穩定的長期供給——一旦委內瑞拉的產能恢復,將成為美國煉化產業最可靠的“原料基地”。此外,委內瑞拉原油的衍生產品在全球市場需求旺盛,可形成完整的產業鏈收益閉環。
地緣政治與能源霸權的戰略圖謀,是美國覬覦委內瑞拉石油的深層動機。委內瑞拉的石油儲量佔全球近五分之一,通過掌控這一“黑色金礦”,美國可以直接影響國際油價的定價權,進一步削弱OPEC的影響力,鞏固自身在全球能源體系中的核心地位。同時,委內瑞拉地處拉美“後院”,其反美立場與能源國有化政策,長期被美國視為地緣政治威脅——控制委內瑞拉石油,既能瓦解反美政權的經濟基礎,又能將拉美重要資源納入自身掌控,防止其與俄羅斯、中國等國形成能源合作聯盟。對美國而言,委內瑞拉的石油不僅是工業原料,更是地緣政治博弈中的重要籌碼。
儘管美國試圖通過政權更迭掌控委內瑞拉石油,但要讓這片“紙面儲量”轉化為實際產能,挑戰遠比想像中艱巨。首先是基礎設施的重建難題:經過多年失修,委內瑞拉的石油管道、鑽井平台、儲油設施已破敗不堪,僅修復現有設施就需要數千億美元的投入,而全球能源市場供過於求的格局,讓美國石油企業對這筆高風險投資猶豫不決。雪佛龍作為目前唯一仍在委內瑞拉營運的美國大型油企,始終保持觀望態度,埃克森美孚、康菲等企業更是因歷史資產糾紛與政治不確定性,遲遲不願重返。
其次是技術與人才的長期缺口。即便美國企業帶入先進技術,也需要本地技術團隊的配合,而目前委內瑞拉的石油行業人才儲備已嚴重枯竭,難以支撐大規模產能恢復。同時,稀釋劑供應、電力保障等配套問題,也需要跨國家、跨行業的協同解決,在當前地緣政治緊張的背景下,這些問題的解決充滿變數。
更關鍵的是政治與社會的不穩定因素。美國的軍事干預與制裁併未帶來預期的穩定,反而加劇了委內瑞拉的社會分裂與動盪。能源產業的重建需要長期穩定的政策環境與社會秩序,而目前委內瑞拉的政治前景不明朗,法律糾紛、債務問題(拖欠外國石油公司200億至300億美元)等歷史遺留問題,都成為阻礙投資的重要障礙。正如分析師所言,“強制政權更迭很少能迅速穩定石油供應,利比亞和伊拉克就是明確而令人警醒的先例”。
這片埋藏著全球最豐厚石油寶藏的土地,何時才能讓地下的黑色黃金真正轉化為發展的動力,而非衝突的導火索?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僅關乎委內瑞拉的未來,也深刻影響著全球能源格局的走向與地緣政治的和平穩定。 (東方財經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