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
獨家|靜默的168小時
市場的“白噪音”如果你現在看一眼彭博終端,你會覺得世界很和平。布倫特原油(Brent Crude)收盤在 $64.57,過去一周甚至還跌了一點。VIX 恐慌指數在沉睡,標普500指數還在創下新高。交易員們正忙著討論聯準會的下一次降息,或者科技股的財報季。當你問起中東,他們會聳聳肩告訴你:“也就是些口水戰,外交官們會搞定的。”他們錯了。而且錯得離譜。在這個周末,我希望你關掉那些嘈雜的市場新聞,和我一起看幾個不起眼的資料點。當你把它們連成一條線時,你會聽到的不是和平的鴿哨,而是一個巨大齒輪開始咬合的聲音。那是一個倒計時的滴答聲。第一個訊號:消失的棋子五角大樓剛剛做了一個動作,但絕大多數人都誤解了它的含義。位於卡達的烏代德空軍基地(Al Udeid Air Base),美軍在中東最大的前沿指揮中心,本周悄悄撤離了部分非核心人員和承包商。主串流媒體對此的標題是《局勢緊張下的預防性撤離》,甚至有人解讀為美國在退縮。這是典型的散戶思維。請像一個軍事指揮官一樣思考:烏代德基地距離伊朗海岸線僅200公里。一枚沙哈布-3(Shahab-3)彈道導彈飛越這段距離只需要 4分鐘。如果你真的打算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問題,你會把那一萬名士兵留在那裡,作為談判桌上的籌碼和威懾。你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把他們撤走——當你已經決定要動手,並且確信對方會進行反擊時。這不是撤退。這是“清理戰場”美國正在把容易被對方吃掉的“人質”移出棋盤,為了是讓接下來的重拳出擊不再有後顧之憂。第二個訊號:海上的幽靈真正的殺招不在陸地,而在海上。截至本周五,如果你追蹤公開的衛星資料(OSINT),你會發現波斯灣裡竟然沒有一艘美國航母。這在過去兩年裡是極罕見的“真空期”。市場看著空蕩蕩的海灣,自以為是地認為:“看,美國人沒想打仗。”但請把目光移向南海和地中海。“亞伯拉罕·林肯”號(USS Abraham Lincoln) 航母打擊群剛剛接到了調令,正全速駛向中央司令部轄區。按照全速航行計算,它抵達預定的攻擊陣位需要多久?大約7天。與此同時,另一艘航母正在地中海東部做最後的補給。這就是為什麼現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安靜。華盛頓需要的不是外交辭令,而是時間。他們在等待航母到位的這 168個小時。第三個訊號:絕望的政權而在海灣的另一邊,德黑蘭正在經歷一場我們未曾見過的內部崩塌。自去年底開始的經濟抗議已經演變成了燎原之火。這一次,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做了一件洩露底牌的事:情報顯示,他們正在從伊拉克運入數千名民兵——卡塔布真主黨(Kataib Hezbollah)、阿富汗法特米永旅(Fatemiyoun)。為什麼?因為當你的本國士兵開始拒絕向本國抗議者開槍時,你就必須僱傭外國人來幹髒活。1月9日,曾有一份稍縱即逝的情報備忘錄提到軍中出現了“違抗命令”的現象,隨後被迅速刪除。當一個革命政權需要靠外國僱傭兵來維持生存時,它的合法性就已經死了。白宮看得很清楚。總統的最新表態——“如果他們殺害抗議者,美國將介入”不僅僅是警告,它是一個預設的觸發器。政權為了生存必須鎮壓,而鎮壓就會觸發美國的打擊。這是一個死循環,沒有出口。結論:暴風雨前的寧靜現在,讓我們回到那 $64.57 的油價。在這個價格下,市場計入的是“荷姆茲海峽永遠暢通”的預期。每天有2100萬桶原油流經這裡,而市場認為它們絕對安全。然而,現實是:美軍正在清理基地,防止人質被殺。航母正在全速趕路,預計下周五就位。伊朗政權已被逼入牆角,除了暴力別無選擇。這 168小時,是留給你的最後窗口。現在的“和平”,不過是因為槍還沒有上膛完畢。等到“林肯”號在阿拉伯海拋錨的那一刻,外交的大門就會關閉,物理的大門就會打開。交易建議:不要試圖去預測戰爭爆發的確切那一秒,那是賭博。我們要做的,是利用市場的錯誤定價。原油波動率:現在的期權價格便宜得離譜。買入兩周後到期的虛值看漲期權(OTM Calls),這是在這個不對稱賭局中性價比最高的籌碼。黃金:當第一枚導彈的新聞彈窗在彭博終端亮起時,黃金會在幾秒鐘內跳漲。現在是配置它的最後平靜期。滴答,滴答。 (capitalwatch)
委內瑞拉的內奸,老美用完就賣
一2022年1月3日凌晨,蘇萊曼尼被伊朗內奸出賣,在伊拉克巴格達國際機場附近被美軍無人機用導彈炸死。同行的人當場被炸得拼不出一具完整的遺體,通過拇指上的一枚特殊戒指,才認出那人是伊朗曾經的戰神。4年後的同一天,即2026年1月3日,同樣是凌晨,美軍再次突襲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明目張膽地綁走了馬杜洛夫婦。這場看似天衣無縫的軍事行動,同4年前一樣震驚全球,從一開始就透著詭異,再次刷新了大家對老美獸性的認知下限。堂堂一獨立主權國的總統,竟被老美直接俘虜,把人給拘押到了美國境內!這種做法對他國極具震憾,尤其是一直跟老美關係就不太好的國家,你要說沒有觸動感,那肯定是假的。不過今天還是要說說委國是怎麼毀在內奸手裡的。據公開消息稱,委內瑞拉擁有5000套俄制可攜式防空導彈,據說面對來偷襲的美軍直升機群,竟然一彈沒打,沒有進行任何有效攔截!更加不可思議的是,總統衛隊的層層防線也形同虛設,這就相當蹊蹺了。當時各國不少網友猜測,美軍的偷襲行動順利得太離譜了,當年偷襲巴基斯坦境內打基地組織頭目還損失了一架直升機呢!現在倒好,美軍進了委國首都,來去都沒遭遇像樣的抵抗,這背後必然有內鬼作祟,而且等級絕對不低。為何老美不敢動古巴?不是沒動過,早在1961年老美就栽過跟頭了,老美的特種部隊在豬灣登陸想搞偷襲,結果被古巴軍隊一鍋端,到現在面對鐵板一塊的古巴,都表現得非常的“有禮貌”。但委內瑞拉內部一直是撕裂,老美培養了很多內鬼,導致1月3日的抓捕老馬的行動,順利得不像話,比當年用洗衣粉抓人還輕鬆。果不其然,川寶馬上宣佈自己是委國的代總統,各國捏著鼻子小聲罵他不要臉。委內瑞拉也不甘示弱,馬上推出羅德里格斯宣誓為代總統,立即開展鋤奸行動。一條 “超級大魚” 浮出水面。二羅德里格斯上任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宣佈解除哈維爾・馬爾卡諾・塔瓦塔將軍的所有職務,然後下令逮捕起訴。這個塔瓦塔可不是委內瑞拉的普通官員,他是馬杜洛的發小,深得老馬器重。作為總統的左膀右臂,塔瓦塔身兼總統衛隊負責人、軍事情報局局長兩大要職,手握國家安保和情報核心權力。現在,塔瓦塔被指控的多項罪名,直指叛國:收受美國中情局5000萬美元賄賂;向美軍洩露了馬杜洛的精確行蹤坐標;在關鍵時刻蓄意關閉了加拉加斯的防空系統和安全電子遮蔽。要知道,馬杜洛為躲避監控,每晚都會在多個住所間更換,還是被美軍精準鎖定,根源就在於“發小” 的出賣。本來外界根本不知道這些事情的,直到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透露的秘密,不光鎖定了行蹤,老美早就掌握了馬杜洛的飲食習慣和寵物資訊。這些只有核心圈層才知曉的細節,早就被內奸當做重要情報,賣給了老美。諷刺的是,塔瓦塔等來的不是心心唸唸的5000萬美元賞金,而是老美的卸磨殺驢。美軍高官的爆料,不僅賴掉了5000萬,還立了牌坊,你看都是你們自己不爭氣啊,別管是不是過河拆橋的老套路,用完這個委國內奸,當垃圾扔掉,各位沒意見吧。塔瓦塔見事情已敗露,跑路是來不及跑的,也沒地方跑。老美壓根沒把他納入保護名單,而是利用完後,直接拋棄,讓他留在委內瑞拉獨自面對懲罰。當然了,塔瓦塔也有可能被當成了替罪羊。不過這話圓得相當勉強,作為總統衛隊和情報系統的最高負責人,無論是否主動通敵,對發生馬杜洛被綁架這麼惡劣的事件,都是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委國代總統羅德里格斯也需要快速立威,向民眾一個交代,通過高調鋤奸,也藉機清洗內部異己,牢牢掌控強力部門。事實上,美軍的行動已經醞釀很長時間了,是早有預謀的。早在2025年8月,CIA就秘密派遣小隊潛入委內瑞拉,依託潛伏在委國政府內部的線人蒐集情報,動用無人機群進行追蹤和監控。2025年11月,川普授權中情局採取強硬行動,批准了具體行動規劃,專門建造了馬杜洛住所的全尺寸模型,安排特種部隊反覆演練突襲行動。委內瑞拉方面也察覺到了美軍在周邊集結,怎奈內部早被滲透了,也沒獲得啥有價值的詳細情報,一直沒法預判老美的攻擊時間和方式,只能通過不停變換住所,企圖甩掉老美的追蹤。事實證明,內奸禍害無窮,為一張5000萬空頭支票,就能出賣總統和他的國家。三1月5日,馬杜洛夫婦身穿橘紅色的囚服,被俘後第一次出現在紐約聯邦法院上。雙方唇槍舌戰,坐實了委國合法總統被老美俘虜的事實。戴著腳鐐的馬杜洛當庭高喊 “我是被綁架的,我無罪”,堅決否認老美指控的四項罪名。委國第一夫人弗洛雷斯也不認罪,她的代理律師透露她在突襲中受傷。抗議者聚集在法庭外,要求釋放馬杜洛,說實話這種抗議有用的話,老美也就不會刷新強盜行徑的下限了。1月11日,南美反美急先鋒古巴外長公開呼籲美國停止非法拘留,保障二人的生命安全與健康權益。川普不愧是個簡單粗暴的“直男”,原本以為綁架馬杜洛就能癱瘓委內瑞拉政權,進而控制委國的石油資源,但事情的發展遠比他想像的複雜,且進展緩慢。就馬杜洛被俘虜的第三天,即1月6日,川寶就非常自信地宣佈——委內瑞拉臨時政府將向美國移交3000萬至5000萬桶石油,收入由他監管。他還要召集美國石油巨頭商,跟他商議投資重建大事。但現實卻給了川寶沉重一擊。估計是老美的做法太過於赤裸裸了,美國石油大佬們多少還要點臉的,婉拒了川寶的畫餅。巨頭們對投資委內瑞拉石油的計畫,還不如在大街上看幾眼美女的興致高。而且,委內瑞拉過渡政府也沒有朝著川寶的設想去走,不僅沒有改弦更張,反而展開大規模外交攻勢,嗓門高了好幾個度,輿論方向對他們很有利,支援馬杜洛的集會遊行非常熱鬧,拉美各國一邊譴責老美,一邊高度警惕老美耍流氓。更讓川普頭疼的是國內的反對聲浪。美國參眾兩院對他的魯莽行徑表示很憤怒,國會通過決議禁止對委內瑞拉發動第二次軍事打擊,不少共和黨議員也倒戈投了贊成票,迫使川寶不得不取消二次動武計畫。國際輿論上同樣一片譴責: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指責老美的行動構成 了“危險先例”,巴西總統魯拉也開罵,罵川寶 “把強權凌駕於多邊主義之上”,大毛則不點名地批評老美這是 “無法無天時代的回歸”。四從被滲透得千瘡百孔的委內瑞拉,到伊朗高官、科學家接連被斬首......都指向了一個致命的問題——一個潛伏在核心圈層的叛徒,對國家的危害,遠比外部敵人更甚!川寶看似得手,實則暴露了美國的霸權本質,現在還不清楚這事對他的中期選舉是好是壞。連美國學者都坦言,這次美方連 “民主” 的外衣都懶得披了。委內瑞拉的鋤奸行動仍在繼續。被老美拘押的馬杜洛,將變成川寶燙手山芋。 (秋雨戰歌)
沒了委內瑞拉的石油,古巴如何挺過多重危機?
在派特種兵強擄走馬杜洛總統後,1月9日,川普召集歐美石油資本家們開了一場“發佈會”,介紹他的新產品——委內瑞拉,攛掇他們踴躍投資;然而,油老闆們的反響十分冷淡,沒有一家油企給出明確承諾。正如此前挪威最大的能源諮詢公司Rystad Energy發佈報告中預計的那樣,川普奪取更多當前狀態下委內瑞拉油田的控制權,在短期內基本是一件無利可圖的事情。具體而言,根據他們對委石油工業基礎設施的評估,若想使委石油產量在目前的水平上增長三倍(從而達到可能足以滿足川普預期的收益水平),要麼需要每年80-90億美元、一直持續到2040年的超大規模投資,要麼只能請川普一次性梭哈1000億美元!似乎出於對MAGA“不干涉”派系“給個交待”的甩鍋心態,大失所望的川普暗示,委內瑞拉的奇葩行動中,他扮演的角色其實是“無能的總統”,事件本身可能只是他瘋狂反共的國務卿——魯比奧——對古巴的報復。1月3日綁架事件後,古巴人民集會聲援委內瑞拉。“我曾誇口說,有一天,我一定會帶領一支流亡者大軍推翻菲德爾·卡斯特羅,成為‘自由古巴’的總統!”——《美國之子》,魯比奧(著),2012年現在,川普與他充滿反骨的古巴裔奴僕之間,形成了某種認知落差:在79歲的川普自己看來,67歲的革命古巴是“強硬派”、似乎是美國永遠無法推翻的;而在魯比奧看來,今天的古巴已變成了一座破房子,只要在門上踢一腳就會整個垮下來。2026年,兩個“佛州男子”掌握著美國的聯邦大權。然而,他們一個是刻板印象的抽象“巨嬰”,另一個則是懷著對故鄉人民刻骨仇恨、一心妄圖上槓桿“尾巴搖狗”實現個人復辟夢想,不惜為之拿收留自己的美國當成工具、拿它的前途命運下注梭哈的“南霸天”。隨著“第二波加拉加斯打擊”的威脅暫時散去,在面對“接下來是什麼”這類問題時,川普開始繼續表現出其一以貫之的模糊不清、毫無章法和“我全都要”思維方式。和之前對委內瑞拉一樣,他開始對古巴釋放各種自相矛盾的資訊:當被記者問到“是否會對古巴發動下一步打擊”時,他回答“它看起來正在走向衰落……不需要採取任何行動”,隨後就“一鍵三連”了某個“魯比奧將成為古巴總統”的川粉帖子。然而,緊接著被慫恿“加大對古壓力”時,他反駁道:“除了進去把那兒炸爛之外,你還能施加多大的壓力呢?”他臆想古巴將會“自願衰落”。魯比奧說:“如果這兩天我在哈瓦那身居政府要職,我至少會有些焦慮。”而1月11日,川普在其社交平台Truth Social上再次語無倫次地叫囂:“不會再有石油或資金流向古巴——一分錢也不會!”這一系列進展,進一步加深了全世界古巴革命支持者們長期以來的擔憂:古巴共產黨和革命政府需要優先“焦慮”的,已不再是簡單“鬥獸棋”式的軍事鬥爭,而是抑制和阻擋可能由委內瑞拉引發的兩種次生災害——物質危機和“士氣困境”,避免它們引發多米諾骨牌效應。對於前者,具體來說,古巴在自身長期存在的糧食安全困境之上,增加了自本世紀以來賴以維持的主要物質基礎——石油,以及其支撐的重要二級能源——電力的危機。石油:最迫在眉睫的危機川普在1月11日的威脅帖子裡稱“多年來,古巴一直依靠委內瑞拉提供的大量原油……”。不幸的是,一貫滿嘴跑火車的他,在這點上說的基本是實話。眾所周知,蘇聯解體後的1990年代,古巴進入了“特殊時期”,其機械化農業、國營工業尤其電子元件等先進製造業(例如1987年剛剛建成的河松省格瓦拉電子元件廠)完全停擺,居民原有的工業券福利(和食品配給籃子在一起,可定期以超低價“配給”工業品)崩潰、食品籃子遭到嚴重削減,並因此爆發了1994年的哈瓦那動亂和大規模偷渡事件。最終,主要依靠國企轉產和開放旅遊業賺取的外匯,古巴從“特殊時期”走了出來,進入了直到疫情前“雖困難但也能大致維持”的喘息階段。將在下一篇文章中介紹的古巴現任總理馬雷羅,就是從國營住房-旅遊行業提起來的經濟幹部然而,在美國複雜的制裁政策下,古巴“搞到外匯”、與“獲得工業社會的根基——能源”,是不能直接劃等號的。與美國決裂後的三十年間,古巴人已深度依賴廉價的蘇聯石油,依託其建成了一定程度的工業和現代軍隊、建立了可在經互會內運作的計畫經濟。蘇東劇變後,雖然葉利欽仍向古巴出口原油、同屬石油出口國的墨西哥和古巴“扶植”的安哥拉等也能補充一部分,但價格或落地成本都大幅超出了當時古巴財政的承受能力,使古巴工農業一直處於“無法開動、產量下降、創匯不夠、能源不足、無法開動”的惡性循環狀態。1998年查韋斯上台後,委內瑞拉逐漸與古巴簽署“石油換醫生”等一系列協議,古巴才部分跳出這一困境,進入了前述的喘息期。馬杜洛執政初期,委內瑞拉每天可向古巴供應原油10萬桶以上;雖然無法使古巴工業和機械化農業恢復至蘇東劇變前的水平,但加上墨西哥、俄羅斯、安哥拉等友好國家供應和古巴本國每天5萬桶的油田產量後,足以大致維持古巴的交通工具、陸軍訓練和居民電網運作。委內瑞拉石油不僅給了古巴足夠撐到社會主義中國崛起的“戰略喘息期”,而且通過美洲人民玻利瓦爾聯盟-人民貿易條約(ALBA-TCP)機制,事實推動了世紀之初的半個粉紅浪潮。然而,最近十餘年來、尤其新冠疫情暴發後,委內瑞拉石油產量在包括美國製裁在內的多重因素影響下持續走低。到近期,委對古巴的原油供應至少已下降了65%,一些悲觀估計甚至認為下降了75%至90%。一般估計認為,2025年,委內瑞拉對古巴的實際供油能力已低於辛鮑姆領導下的墨西哥。與此同時,在新冠疫情(導致古巴封國,喪失了最重要的旅遊業來源長達一年十個月)加上隨後連續發生的颶風、洪水等自然災害衝擊下,古巴經濟出現大幅下滑。疫情暴發前幾年,古巴每天的原油消費需求至少15萬桶(西恩富戈斯超級煉油廠的設計產能),疫情初期尚有12萬桶,目前在盡力勒緊褲腰帶的情況下,進一步降至約10萬桶,基本逼近維持國家運轉可接受的底線。綜合埃菲社、PBS、新加坡《商業時報》和路透社等資料,哈瓦那去年從委內瑞拉獲得的原油平均每天為2.65-2.74萬桶;綜合其他信源,川普開始在加勒比海上公開搶劫各國油輪之前的最近三個月,委內瑞拉每月向古巴派出三到四條船,平均下來每天對古輸送原油3-3.5萬桶。“1·3”事件後,美國的海盜行動大幅加碼;雖然1月11日委代總統羅德里格斯再次表態,不會屈從美國要求、切斷對古供油,但就AIS船舶應答資料看,目前從委內瑞拉駛往古巴的油輪已經清零。雖然理論上仍存在關閉應答器、繞開海面美軍艦隊對古輸油的可能性,但至少在公開層面,截至筆者完稿時,委內瑞拉對古巴的石油輸出已經完全被攔截——由上文可知,這每天3萬餘桶的原油補給缺口,相當於古巴當前總能源需求的四分之一和總石油缺口的一半。現在一個自然而然的問題是:對古巴來說,如不考慮替代能源形式,這些來自委內瑞拉的石油虧空在短期內有代替方案嗎?實際上是有的,但是非常難辦到,而且需要其他兄弟國家的強力進場支援。從境外來源角度,俄羅斯這個傳統盟友自從蘇聯解體後一直不靠譜,早在去年加勒比局勢緊張之前,俄羅斯對古巴售油平均每天僅5000桶,還不到墨西哥(13000-19000桶)的一半。為什麼是墨西哥?因為後者的左翼政府是革命古巴的強力支持者——最近兩屆執政的奧夫拉多爾和辛鮑姆在內政和拉美外交事務上通常被視為“激進左翼”,他們頂著華盛頓外交施壓,對古巴提供了大量力所能及的幫助。問題在於,墨西哥全國上下在美國手中的把柄實在太多,當美國壓力超過某個閾值時,他們是會慫掉的。不久前的“被迫對華加征關稅”事件充分證明,墨西哥執政黨的“民主社會主義”理念不足以壓倒全方位的短期利益權衡。當同樣大幅加碼的對古壓力真正落到墨西哥政府頭上時,他們大機率同樣會慫掉。事實上,根據AIS資料,川普二次上台以來的2025年1-10月,古巴從墨西哥的石油進口量已逐漸降至每天5000桶,比2024年同期下降了73%,剩下的部分是辛鮑姆以“人道主義援助”的名義才得以維持。如果川普就此對墨西哥再次極限施壓,古巴面臨石油進口管道完全斷絕的風險。好的一面在於,古巴其實並非貧油國,只是開採十分麻煩。位於古巴北部海岸的重質原油邊緣地帶(HCNF),2017年估計有原位油儲量13億桶,這還未計算位於遠海的海底油田;但易開採的巴拉德羅油田可採儲量估計僅7300-9100萬桶。自本世紀以來,古巴油氣公司通過引入水平井法(HPM),大幅提高了開採能力。綜合不同來源資料,疫情前的產能峰值時期,巴拉德羅油田可日產3.1萬桶,而全國每日產能可達5-6萬桶;當時的西方分析甚至認為,如能解決投資問題,古巴有希望擺脫委內瑞拉,變成石油淨出口國。然而,作為古巴最易開採的油田,巴拉德羅油田早在2015-17年已過產能峰值;到2021年時,已采出總可採儲量(圖中藍色面積)的76.8%,日產能下降到2萬桶。(此圖中2022年後的資料為外推估計值)2021年時,古巴在當地打出了長達7710米的1011號水平井;2024年3月,在中國幫助下,他們再次打出了長達8047米的1012號水平井,刷新了古巴的技術紀錄。據馬坦薩斯26號廣播電台報導,2024年古巴全國油氣產量同比增長11%,而2025年的預測表明,即使不動深海儲量,北方重質原油帶仍存在繼續鑽探的可能性。然而,石油的開採和使用並不是像策略遊戲裡那樣簡單的。油井的生產一經開始就難以關閉,其產出原油的轉運、儲備和使用,應當是一個通暢的連續過程;一旦某個中間環節未理順,就可能產生大量的浪費。古巴國產的高硫重質原油如果直接使用,基本只能用於火力發電和製造瀝青;而古巴的重油火電廠近年頻繁遭到颶風等襲擊停工檢修,運轉的也遠低於裝機容量。交通工具和武器裝備使用的精煉油、尤其高品質油,需要煉油廠,但由於能源缺乏,古巴的煉油廠目前大都處於關閉或低水平運行狀態。更糟的是,2022年馬坦薩斯油庫事故損失的大約100萬桶儲量至今可能還未完全恢復——總之,幾乎每個環節都存在磕絆之處。一些跡象表明,近年古巴可能在進口石油同時,賤賣了一些自己開採出來、卻無法在合理周轉空間內精煉或消耗的重質原油。這是一個單靠提升採油能力無法解決的惡性循環,就像泥坑陷車一樣,唯一的破局方法是外力以大規模投資介入,將車輪從坑裡推出來。電力:與時間賽跑對古巴來說,油料不足,意味著輕重工業無法運轉、農機和交通工具趴窩、軍隊的雷達和防空導彈陣地無法保持值班、化工廠和建築工地缺乏原料,國家的另一個重要外匯來源——鎳礦採掘行業無法正常開工。然而,最大的直接問題在於,重油火力發電廠的發電量,在目前古巴全國總發電量中的佔比高達84%;如果算上全部化石燃料,則高達95%(以裝機容量計算)。筆者在去年7月的文章(《川普要強化制裁!內外交困,古巴革命如何突出重圍?》)中曾多次提及古巴最近兩年嚴重的停電問題。這與頻繁過境的颶風和其他自然災害、輸變電系統老化、火電廠年久失修、電網不穩定等許多因素均有關,但一些長時間的限電停電,包括但不限於2024年3月的大規模停電(當時聖地亞哥群體性事件的導火索)、10月的全國限電、剛剛過去的2025年12月首都大停電等,普遍認為根本原因是重油供應不穩(以及尚在修復中的馬坦薩斯油庫庫容問題)導致的地方性火電燃料缺口。根據“社會主義中國之友”網站的報導,去年古巴用電缺口平均約1200-2000兆瓦;古巴總理馬雷羅在去年12月宣佈向電力系統撥款11.5億美元時指出,當時的電力缺口已超過2000兆瓦。對於能源危機,古巴政府並非什麼準備都沒有做。早在2001年,古巴就將上文提到的河松省格瓦拉電子元件廠(該廠原本面向經互會華約國家的電子工業體系,因此建成即崩盤,整個1990年代該廠的電子工程師們實際上靠做水果罐頭維持生計)重建成了當時還算是技術前沿的太陽能廠,2008年時,他們製造的太陽能電池板已能向委內瑞拉出口。古巴自身缺乏高純度的矽原料和太陽能輔材,但疫情前幾年,該廠已與中國建立了供貨關係。位於河松省(Pinar del Río)的格瓦拉電子元件廠。2001年剛轉產時,該廠只能手工製造5瓦功率的太陽能板;到2017年,通過引進高品質中國矽板和銲接機器人,該廠已能試產1千瓦太陽能板,成熟產能年產量突破15兆瓦。太陽能產業最初只是古巴作為社會主義政府為脫離於國家火電電網之外約2萬戶農村零散無電戶準備的“補缺”工程,但在委內瑞拉麵臨石油減產乃至最近的生存危機後,突然變得對整個國家異常重要起來。2020年7月,古巴政府開放個人免稅進口太陽能裝置部件自用(由於複雜的涉外行業、移民僑匯情況加上勞爾十餘年的個體私營改革,古巴境記憶體在一個持有足夠現金的相對富裕階層,這個在後面會進一步講到);2021年冬季,就在古巴從“封國”中重新開放時,國營電子科技集團Copextel開始銷售直接從中國進口的1千瓦並網太陽能電池板,在古巴晴天可發電5度,雖無法帶動空調和早年古巴政府曾大量當成福利發到基層的電飯鍋等,但能滿足一戶普通家庭的大部分基礎用電(如照明等)需求。2024年起,在中國裝置支援下,古巴原有的太陽能發電計畫大幅提速,升級為一個規模空前的“發電太陽能化”計畫,要求在2025年底前建成55座太陽能發電廠、建成總裝機容量1200兆瓦,並在2028年前再建37座,以期屆時能大幅緩解委內瑞拉石油缺失帶來的衝擊。例如,去年11月底在西部阿特米薩省並網發電的“巴巴多斯烈士二號”電站一期工程,裝機容量5兆瓦,每年能減少國家1.8萬噸石油進口需求。2020年俄羅斯論文中展示的古巴太陽能電站短期和中長期建設規劃。自2024年以來,在中國直接介入支援下,這一處理程序已大幅提速。然而,儘管截至2025年1月古巴電力行業對石油的總體依賴已從100%下降至95%、晴好天氣時刻的太陽能並網發電量已可達全國即時發電總量的30%,但即使新計畫一切順利,要將電力行業對石油的總體依賴降至75%,也要等到2030年。川普的動作不僅比原本預計的要快,而且猛烈得多。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古巴需要撐到自己浴火重生的時刻。糧食安全:老問題的新變數相對石油問題更容易被忽視的是,考慮到古巴的糧食自給現狀,川普近期對涉委內瑞拉油輪“海盜式”追捕的行為模式,給古巴的糧食安全也引入了新的潛在變數。古巴糧食困難其實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從革命以來古巴一直實行基本食品配給制度,雖然各種食品都存在短缺,但曾長期在總體上避免了饑荒和拉美國家普遍存在的、出現一個穩定營養不良下層階級的現象。後來委內瑞拉也學去了這種制度,但馬杜洛在連任壓力下將投票記錄與配給“領取權”掛鉤,造成了極差的內外觀感。目前古巴糧食供應主要是按戶發放超低價配給的“糧食本”(Libreta de Abastecimiento),在糧店Bodegas和副食店Placitas兌現。但自蘇聯東歐劇變以來,糧本通常無法滿足一戶家庭的營養需求,實際上古巴人都仍需要去市場自購一部分糧食,包括但不限於內貿部管理的自由農業市場(MLA)、農業部管理的限價農業市場 (Mercado de Productos Agrícolas a Precios Topados)、城市(花園農業)市集、副食品商店、每月一次的集貿市場(Ferias Agropecuarias)、青年勞動軍(EJT)的供銷社,以及黑市和“社交”(Sociolismo)——“社交”是古巴在漫長短缺歲月裡發展出的互助文化,本身並非是壞事,但當參與者挪用自己受權掌管的國有財產去“互助”別人時,就構成了客觀腐敗。蘇聯解體前後至2000年,古巴糧食進口依存度逐漸下降;但這並非本土糧食生產獲得了大幅增加,而只是由於缺少外匯進口糧食,伴隨發生的是古巴人消費的食品總量也一併下降了。進入本世紀後,隨著古巴經濟恢復,人民對食物品種和數量的需求增加,古巴糧食進口依存度再次回升;川普二次上台前的最後幾年,古巴國內大約70%的食品需求依賴進口,已逼近蘇聯解體前依賴經互會時期的最高水平(1980年及之前)。問題是,如今這個世界沒有經互會,只有冷冰冰的國際資本市場。疫情期間古巴“封國”,完全喪失了旅遊業收入,加上第一屆川普政權末期加碼的對古制裁中禁止了美籍古巴人對古巴國內的僑匯,而拜登政權將這部分制裁基本維持下來;“外匯見底”、“制裁加碼”與國際糧價暴漲三大因素共同作用,導致古巴能購得的糧食也進一步減少。那麼,古巴人為什麼沒有起碼對主糧實現自力更生呢?以中國人熟悉的大米為例。大米是古巴重要主食,僅次於木薯和紅薯。在實施配給包制度、實際消費尚有嚴重短缺的情況下,古巴人均大米年需求量超過120斤,全國1100萬人口年需求量約70萬噸。蘇聯解體前,古巴的最高稻米年產量為53.9萬噸(1986年);蘇聯解體後,優惠化肥、石油來源全部斷絕(後者導致農機利用率驟降),加上美國製裁和一些政策失誤,古巴的國營集體農場均出現嚴重減產和大片稻田拋荒。1991年後至疫情前,巔峰時期的豐年,古巴也只能生產稻米30余萬噸(因統計口徑、如稻穀是否脫粒等,不同部門數字有差異),且這個產量驚人地不穩定,個別歉收年份甚至只生產了9萬噸。雖然這一時期古巴逐漸發展出了城市居民在陽台、屋頂、廢棄地段等開荒的“花園農業”文化,但能解決的主要是蔬菜,城市生產的極少量澱粉作物不足以影響全國糧食大局。“糧食不能自給”在失敗國家扎堆的中美洲-加勒比地區其實並不罕見。但作為社會主義政權,為了保障人民生活、維持配給包制度總體持續運轉,古巴政府不得不每年優先花費數以億美元計的寶貴外匯,從越南等國進口大米40-60萬噸;這個量換算成船數也不多,卻意味著受制於人,不僅對海上封鎖敏感,而且白白消耗了本應投入農業的財政預算。由於缺乏投資,數百萬公頃國有或集體肥沃土地拋荒、被一種叫“marabú”的灌木覆蓋,砍伐這些灌木燒炭的“消滅marabú運動”一度成為古巴一項創匯來源。為國創匯的古巴marabú(上)及其烤炭(下)。這種含羞草科灌木枝條均勻、煙氣小,燒成炭後是歐洲炭烤餐廳的最愛。截至2018年,古巴農業部直屬的農林集團公司仍向歐洲出口了超13萬噸marabú炭。古巴黨和政府早就意識到,這種“外購口糧-無錢種糧-主糧低產-外購口糧”的惡性循環是非常危險的。早在2008年,剛執政的勞爾就下令向民間分配國有土地,私人可以申請領取一定數量土地的十年免費耕作權自己開荒,農產品歸自己所有、且可以在自由市場上出賣,實際上推行了類似“包產到戶”的政策。從那時起,約有149.7萬公頃國有土地被分給了17萬法人,其中97% 是個體戶。然而,由於缺乏農機水利投資、青壯年人口不足,筆者可找到的最新資料裡,古巴可耕地拋荒率仍高達51.2%;加上古巴歷史上城市化速度太快導致今天返貧的一代城市人忘記了農村生活,77%領到土地的人缺乏農業技能經驗,加上當時政策仍有許多教條主義限制、化肥嚴重短缺等,收成並未獲得顯著提高。2012年,古巴進一步放寬政策,允許國家土地的私人使用者建造糧倉等必要設施。當年通過的《2012-2016年水稻整體發展規劃》要求,到2016年,全國水稻播種面積應恢復到253萬公頃,水稻產量應恢復到53.8萬噸歷史峰值,其中國家應掌握46.2萬噸,從而實現2/3的自給,但該計畫最終並未實現。根據古巴國家統計辦(ONEI)資料,2018年古巴粗米和精米產量達到本世紀峰值27.28萬噸,2019年降至19.61萬噸,2020年因疫情腰斬至11.13萬噸,此後逐年惡化,2023年跌至驚人的2.79萬噸,打破了歷史最低記錄。2024年,古巴稻米產量回升到8萬餘噸,但仍僅能滿足其年消費量的11%。由於這樣極差且不穩定的自給水平,古巴的大米極度依賴越南等國出口(以前還依賴美國和巴西。早年美國對古制裁不限制農產品)。雖然目前尚無類似委內瑞拉油輪被美海軍直接圍捕那樣的封鎖實例,但之前越南因疫情無差別限制糧食出口時,古巴就已經出現了嚴重問題。食品供應在古巴社會契約中是政府的保障義務,糧食和一些其他基本生活消費品短缺,是古巴2021年7月“祖國和生活”動亂的根本內因。從經濟基礎到上層建築:糧食問題的引申上面糧食部分只討論了大米一種作物,容易給人造成一種“他們什麼糧食都種不好”的印象。其實,古巴人最重要的主食、繼承自加勒比泰諾土著的古老口糧:木薯(cassava)和紅薯,是可以自給的,而且近年產量可能略微超出全國消費量:聯合國糧農組織資料庫中古巴2016-2024年四種糧食作物的播種面積(左)和產量(右)。其部分資料系第三方預先估算,加上統計口徑差異,較古巴國家統計辦發佈的具體數字顯著偏高,僅有參考價值;但總的來說,一般認同古巴近年木薯產量基本維持在70萬噸以上。事實上,古巴的基本配給籃子(即“糧食本”)雖然近年來通常都無法按時完整到貨,但其包含的貨品清單卻一點也不“基本”,完全不同於中國1990年代前糧店僅有粗糧、細糧與油料的局面。除米、油、豆類和木薯產品外,它包含了一大堆副食品,從粗糖、精糖、食鹽,到咖啡、牛肉、火腿、鮮雞蛋、兒童鮮奶,乃至餅乾、奶粉之類中國人直到30-40年前還視為一定程度上“奢侈品”、且位於熱帶的古巴按常理就不可能自給的東西。在蔗糖不斷減產、大米等基本糧食安全未解決的情況下,古巴政府將大量農業科研資源投入到在熱帶種小麥、培育熱帶荷斯坦奶牛這樣的項目上,每年為補貼乃至直接進口這些東西耗費數以十億計的外匯美元;甚至在與美國左派組織對接支援時,會點名請求捐贈乃至購買魚肝油、嬰兒奶粉和一些中國人視角裡更加離譜的東西,每次都數量頗大,顯然不是為了個別高幹“權貴”,而是對某種地域/行業/身體狀況分類的群眾集體發放的。按中國人自己上個時代經驗得出的慣性思維,可能難免會想:困難時期還搞這些有的沒的,集中保證幾種主糧供應、剛夠所有人飽腹,不比這樣“列一大堆名目全缺貨”強多了嗎?對當年的我們自己,這是可以的,因為解放初期的新中國處於明顯可感的爬坡趕超處理程序中,而且除了廣東幾個靠近香港的村鎮、新疆伊塔邊境和存有強烈舊時代記憶的上海之外,絕大多數地方的城鄉居民,潛意識中缺乏直觀的“敵人在吃什麼”對照。然而,對古巴而言,這兩個條件都不具備:一方面,自從蘇聯解體後,古巴就缺乏一種“參與世界進步宏大敘事”的使命感,在漫長而看不到希望的美國封鎖中,“維持”從革命的短期代價逐漸變成了生活本身;另一方面,古巴全國緊貼著美國佛羅里達州,民間還存在昔日與美國各種交往的模糊集體記憶,十分之一的古巴人在美國有親友。古巴兩個最大的城市中,首都哈瓦那是“天子守國門”(古巴島離美國的最近點),而東南一隅的聖地亞哥緊靠著革命勝利之初未能趕走的美軍基地,駐紮著古巴唯一的陸上邊防部隊。這種環境決定了古巴遠比“左”右兩種敘事刻板印象複雜的移民形勢和“士氣”分佈,並直接影響“古巴領導人是否可能被一波‘1.3’式‘搜打撤’行動帶走”這類問題的答案。限於篇幅,筆者將在另一篇文章中討論。 (底線思維)
世界上最賺錢的石油公司,中國的三桶油也要甘拜下風
中國的石油行業由國家壟斷,代表性公司有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三家,三家公司都是從前石油部拆分而來,業務遍佈全國,規模十分巨大。很多人眼中三桶油已經是石油行業企業規模的天花板了,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界上還有比三桶油更大的石油公司。地球上石油資源的分佈是極不均衡的,全球近一半的石油在中東地區,正是在這崛起了全世界最龐大的石油公司,那就是沙烏地阿拉伯的阿美公司。各方面對比,沙烏地阿拉伯阿美公司都絕對碾壓三桶油。沙烏地阿拉伯阿美公司是世界人均收入最高的公司,2025年人均年收入達639萬美元,相當於人均年薪4473萬元。沙烏地阿拉伯坐擁世界上5分之1的石油,沙烏地阿拉伯年產石油佔世界的9%,是僅次於美國的世界第二大產油國,因而沙烏地阿拉伯阿美成為世界上最龐大的石油公司。以市值計算,阿美公司的市值達1.9兆美元,折合人民幣近14兆元,相當於1個俄羅斯、3個上海市、5個廣州市的年GDP規模。對比一下,中國的三桶油總市值也才3.4兆元,只有阿美公司的約3分之1。以營收計算,2024年沙烏地阿拉伯阿美的總營收高達4948.9億美元。而同一年中國石化的年營收是4296.9億美元,中國石油的年營收是4217.1億美元,中國海油的年營收是1417.3億美元。三桶油任一家的營收入都不如沙烏地阿拉伯阿美,而且沙烏地阿拉伯阿美面向全球市場,而三桶油對中國市場是壟斷著的。2024年世界石油公司營收排名,目前世界石油市場規模大約是2兆美元。從利潤上看,沙烏地阿拉伯阿美在2025年的淨利潤高達1050億美元,折合成人民幣是7350億元,是世界上最賺錢的公司之一。2024年中石化淨利潤是503億元,中石油是1647億元,中海油是1379億元。中國三桶油的年營收加一起是沙烏地阿拉伯阿美的一半。從利潤率,即淨利潤佔營收的比重上看,中石油是7.8%,中石化是2.4%,中海油是44.1%。而沙烏地阿拉伯阿美的利潤率是21.1%。從員工數量上看,沙烏地阿拉伯阿美公司只有7.3萬人,對比中國三桶油的規模明顯不夠看。中石油的員工數量大約有102萬人,中石化大約有49.5萬名員工,中海油的員工數量最少,只有約8.25萬人,但依舊比沙烏地阿拉伯阿美多。從資產規模上看,中石油是2.85兆元,中石化是2.14兆元,中海油是1.126兆元。結合3家公司的淨利潤,可以計算出中石油的資產收益率是5.78%,中石化是2.35%,中海油是12.2%。沙烏地阿拉伯阿美的資產規模是6608億美元,結合其淨利潤1050億美元可以計算出沙烏地阿拉伯阿美的資產收益率是15.9%。阿美的賺錢能力遠高過三桶油。世界各國油價(2022年5月23日)。石油被譽為現代工業血液,黑色黃金,在人類全面鋪開太陽能、核能前石油就是不可替代的。中國是僅次於美國的世界第二大石油消費國,但中國是一個貧油國,每年要進口巨量原油,中國的三桶油在賺錢能力上是遠遠不如沙烏地阿拉伯阿美這樣坐在油井上的國家的。另一方面,沙烏地阿拉伯阿美石油雖然也是國企,但在管理制度上是西方式的。阿美石油公司的前身是美國標準石油公司的分公司,即使後來國有化了仍然有大批西方人任職。沙烏地阿拉伯政府對阿美石油的經營不加干涉,甚至阿美石油有獨立於沙烏地阿拉伯的法律,行政管理權,這和三桶油完全不一樣。 (未音g)
美國進攻伊朗的猜想:炸服政權,壟斷石油保美元
美國進攻伊朗的猜想:炸服政權,壟斷石油保美元!在美國長期高強度制裁、特別去年歐洲加入制裁,美國以色列聯合轟炸,伊朗正深陷經濟與民生的雙重泥潭,惡性通膨肆虐、物價飆升不止,普通民眾的生活舉步維艱,國內局勢的不穩定性持續升級。這也讓美國將軍事干預的賊心不死,美國和伊朗圍繞伊朗政權更替與能源霸權的博弈,正在激烈進行。一,當下的伊朗,民生困境已成為國內動盪的核心導火索。2025年伊朗官方通膨率已達42.5%,食品價格更是暴漲72%,甚至有的地方一公斤牛肉售價相當於普通工人近四分之一月薪,天然氣價格年內暴漲多倍。名義工資的增長完全跟不上物價瘋漲的速度,中下層民眾實際購買力近乎崩潰,青年失業率飆升至27.3%,絕對貧困人口超200萬,民生的艱難直接加劇了社會情緒的躁動,也為外部勢力的介入提供了可乘之機。基於伊朗當前的內外困局,美國聯合以色列再次攻打伊朗的可能性正持續攀升,而其核心目標,便是推動伊朗政權更替。一方面,伊朗始終是美國在中東地緣佈局的重要阻礙,推翻現政權能徹底清除反美勢力,鞏固美國在中東的主導地位是美國人和以色列的戰略;另一方面,以色列對伊朗的核能力與導彈技術極度忌憚,此前“十二日戰爭”以方導彈攔截率一度瀕臨崩潰,所以聯手美國軍事打擊,也是以色列化解安全焦慮的迫切需求。美以雙方近期已頻繁釋放強硬訊號,美軍在中東集結兵力部署與此前空襲伊朗核設施前高度吻合,軍事行動籌備痕跡已然顯現,聯手發難只是時間問題。二,若軍事行動啟動,美國大機率會採取“只轟炸、不派地面部隊”的模式,以精準空襲實現“炸服炸倒”的目標。這一戰術既符合美國近年來的軍事干預邏輯,也能規避地面作戰的多重風險。此前美軍空襲委內瑞拉時,憑藉高強度空中打擊與電子壓制,短時間內癱瘓對方防空與指揮系統,且未投入地面部隊便達成戰術目標。回顧南聯盟戰爭、利比亞戰爭,包括之前轟炸伊朗,美國也慣於以戰略空襲為核心,摧毀對方指揮中心、防空設施、關鍵基礎設施,瓦解抵抗意志。而美國派軍進駐的阿富汗、伊拉克都出現得不償失。對伊朗而言,其防空系統在之前的軍事衝突中已遭重創,面對美軍的精準空襲難以形成有效防禦;但而美國也清楚,伊朗地域很遼闊,地面進攻和駐軍不僅會陷入持久戰泥潭,還會引發國內反戰浪潮,“炸服”政權、扶持代理人,才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選擇。三、美國執意推動伊朗政權更迭,本質上是為了掌控伊朗的能源命脈,最終守住石油美元的霸權根基。一旦傀儡政權建立,美國必然會提出嚴苛的能源條件,比如將伊朗的石油資源優先交由美國企業開發,強制要求石油貿易以美元結算,從源頭鞏固美元在全球能源貿易中的主導地位。長期以來,石油美元是美國全球霸權的重要支柱,而伊朗作為石油資源大國,加上委內瑞拉和俄羅斯的石油貿易脫離美元體系,直接衝擊美國的金融霸權。此前美國對伊朗發起多輪石油制裁,便是為了遏制其繞開美元的能源貿易,此番若能建立傀儡政權掌控伊朗石油,既能讓美國能源資本收割紅利,更能進一步鎖死石油美元的主導地位,穩固全球金融霸權。四,伊朗估計難以穩住。從當前局勢來看,伊朗想要遏制動亂、守住現有政權,面臨著極大的挑戰,而惡性通貨膨脹正是壓垮局勢的關鍵稻草。當前伊朗的通膨已呈現“全面化、加速化”特徵,政府匯率調控失效,加上外匯短缺導致民生物資進口成本飆升,物價上漲陷入惡性循環。儘管伊朗政府已採取保障物資供應等舉措,但民生困境難以在短期內緩解,惡性通膨帶來的社會矛盾持續發酵,民眾的不滿情緒極易被外部勢力煽動。一旦美以發起空中打擊,癱瘓關鍵基礎設施,通膨危機將進一步惡化,屆時政權的穩定根基或將徹底鬆動,政權更替的風險也將隨之陡增。我看這次非常凶險。美國對伊朗的圍堵和軍事打擊,本質上是資源與地緣收割;而伊朗的困局,是制裁打壓與內部治理難題交織的結果。這場博弈最終不僅關乎伊朗的國家命運,肯定還會深刻影響中東地緣格局與全球能源、金融秩序。在美國人叢林法則之下,伊朗基本上面臨被美以侵略基本上板上釘釘。 (前HR隨筆)
大轉變,“囤積商品”的時代來臨了!
在地緣政治摩擦加劇與全球供應鏈重構的背景下,大宗商品市場正迎來一場深刻的範式轉變。據報導,全球主要經濟體正在從過去數十年依賴的“準時制”供應鏈模式,轉向不計成本的“以防萬一”囤積模式。這一轉變的核心在於,各國不再僅滿足於維持最低限度的商業庫存,而是開始大規模建立戰略儲備,以應對潛在的戰爭風險、航運中斷或地緣政治封鎖。這種對安全感的極度渴求,正在重塑從石油到稀有金屬等各類大宗商品的供需格局。在這一趨勢中,能源與戰略金屬成為囤積的焦點。法興銀行大宗商品研究全球主管Michael Haigh指出,有國家可能已經囤積了約14億桶石油,這一“巨大”的規模足以在供應鏈完全中斷的情況下支撐數百天,遠超90天的國際常態標準。與此同時,受“強安全”邏輯驅動,鎢、鈷等關鍵軍工金屬價格出現劇烈波動。據浙商證券資料,2025年鎢和鈷的漲幅分別達到了229%和120%。市場分析人士指出,這一變化對投資者意味著新的交易主線確立。一方面是圍繞“去美元化”的黃金配置,另一方面是基於國家安全需求的金屬做多邏輯。隨著各國央行將黃金作為避險信用風險的核心工具,以及國防預算的激增,如川普提出將美國國防預算增加50%至1.5兆美元,大宗商品市場正進入一個由地緣政治溢價主導的新周期。01 從“準時制”到“以防萬一”在低信任度的全球環境中,效率已讓位於生存。彭博專欄作家Merryn Somerset Webb指出,過去那種持有美國國債、賺取利息,並確信隨時可以用美元買到所需商品的日子已經結束了。現在的邏輯是:必須擁有實物,且必須現在就擁有。這種邏輯在石油儲備上體現得尤為明顯。Michael Haigh分析稱,有國家可能不僅已擁有約14億桶的石油儲備,甚至可能計畫將其推高至20億桶。美國方面同樣在強化其能源安全。儘管美國擁有戰略石油儲備(SPR)且是淨出口國,但在危機面前,“足夠”的定義已被改寫。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行動,以及對格陵蘭島資源的關注,均反映出美國試圖通過控制資源產地來確立長期的絕對安全優勢。02 “強安全”邏輯重塑金屬估值囤積的範圍已遠超能源領域。如果說石油關乎能源安全,那麼工業金屬和稀有金屬則關乎經濟與國家安全。Michael Haigh提出一個關鍵假設:如果進口鎳、鋅、鉛、鋁、銀和銅的國家決定像囤積石油一樣囤積這些金屬,價格將“飛向月球”。事實上,由於過去十年的投資不足,許多金屬市場已處於赤字狀態。華爾街見聞寫道,浙商證券的報告進一步印證了這一趨勢。報告指出,“強安全”引發的戰略物資囤積正在推動軍工金屬重估。2025年1月至11月,全球基礎金屬價格上漲15%,但與軍工需求密切相關的品種漲幅驚人:鎢(裝甲材料): 上漲229%鈷(無人機/外骨骼能源): 上漲120%銅(AI資料中心/基礎軍需): 上漲42%除了傳統的工業需求,人工智慧基礎設施建設、電網擴張以及國防預算的飆升(美國計畫增至1.5兆美元)都在加劇供需矛盾。03 央行購金潮與去美元化在實物商品之外,黃金作為儲備資產的地位正在發生根本性變化。據浙商證券分析,全球“去美元化”處理程序正在重塑黃金的定價邏輯。IMF資料顯示,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佔比已降至56.92%。在美債信用風險和地緣制裁風險上升的背景下,各國央行正加速將儲備資產從美元轉向黃金。Michael Haigh指出,許多央行的目標是將黃金儲備佔比提升至20%。目前大多數央行距離這一目標尚遠。他測算,如果全球前50大央行中儲備不足的那些國家,僅將黃金儲備佔比提升1%,就足以將金價推高約1000美元。浙商證券認為,黃金的定價邏輯已從傳統的實際利率驅動,轉向官方部門需求與地緣風險溢價主導。95%的受訪央行預計將持續增持黃金,這種買盤構成了金價中長期上行的基石。04 對市場意味什麼?對於市場而言,這一宏觀敘事的轉變具有直接的投資啟示。彭博建議,投資者無需親自參與複雜的實物囤積,但應關注相關的資本市場機會,歐洲國防股以及大宗商品ETF是實現多樣化的有效工具。值得注意的是,富時100指數(FTSE 100)近期觸及10,000點大關,該指數主要由礦業、石油公司和國防股構成,這印證了市場資金正在流向“硬資產”。相比之下,曾經的科技寵兒如Nvidia在2025年表現落後於各類礦業股,股價較峰值下跌近10%,這表明市場風格可能正在發生切換。此外,金礦股也是受益者。Wood Mackenzie追蹤的所有313家金礦商在當前金價下均創下利潤紀錄。浙商證券建議,投資者應關注具備獨立價值儲存功能的黃金,以及與軍工需求密切相關、但受地產周期拖累較小的關鍵金屬。 (華爾街見聞)
AI美元: 美國的數字霸權新範式與海灣國家的關鍵角色
[編者按] 美國作為AI技術與美元霸權的雙重主導者,正試圖將這兩大核心優勢深度融合,建構一套以AI為產業底座、美元(含穩定幣)為結算核心、算力與資本為紐帶的“AI美元體系”,而海灣國家則成為這一戰略佈局中不可或缺的關鍵支點。這一隱性體系既非對石油美元的簡單復刻,也不同於傳統SWIFT結算網路,而是適配數字時代的新型霸權形態,其形成邏輯、運作機制與潛在風險,值得深入剖析。本文以多維視角系統拆解了AI美元體系的完整圖景:從海灣國家在能源、資本、政治穩定、資料資源等方面的不可替代價值,到美國通過技術繫結、資本吸附、規則塑造、安全約束實現對海灣國家的戰略鎖定;從海灣國家“主動套利、多元合作”的博弈姿態,到美國推動該體系背後對衝去美元化、重建技術中心地位、強化海灣繫結的三重核心動機;最終聚焦體系的執行現狀、算力供應鏈壟斷策略、外交繫結路徑,並深刻揭示其“技術可替代、貨幣受制約、夥伴自主性增強”的根本脆弱性。在全球AI競爭與金融格局重構的關鍵節點,美國的這一戰略佈局不僅關乎美元霸權的未來存續,更將深刻影響國際技術分工、資本流向與地緣政治平衡。海灣國家的搖擺博弈、中美歐在AI與數字金融領域的角力,都讓這一體系成為充滿變數的“高強度競爭型霸權形態”。為幫助讀者全面把握數字時代國際秩序的演變趨勢,認清霸權重構背後的利益博弈與結構性風險,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特轉載此文,供讀者批判性閱讀,文章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海灣國家會不會成為AI美元體系的勝負手?美國是否真有“AI美元”戰略?▲ 圖源:海灣譯讀在全球AI與數字經濟的快速發展背景下,海灣國家正在成為美國關注的戰略焦點。對於美國而言,如果要建構一個以AI為核心、以美元為結算標準、以算力和資料為底座的全球體系,海灣國家的重要性幾乎不可替代。這不僅是因為地緣位置和歷史因素,更根源於這些國家在資本、能源、資料、政治穩定與戰略延續性等方面的綜合優勢,而這些優勢在其他潛在合作地區難以同時具備。1   海灣國家對於AI美元體系的重要性體現在那裡?在全球AI競爭格局背景下,美國必須找到能夠承載算力、資料、資本和制度的關鍵節點,以確保其設想的AI美元體系具備足夠的可擴展性與穩定性。海灣國家因其獨特的資源稟賦、資本能力、產業動機和制度環境,自然成為了最優選擇。對美國而言,海灣不僅是技術部署的物理空間,更是制度嵌入、資本鎖定和戰略可控的綜合支點。首先,海灣國家具備從能源到算力的天然轉換能力。AI的運行核心是算力,而算力的底層成本直接來自能源消耗,AI資料中心和大模型訓練每年耗電量可達到數十億千瓦時。海灣國家不僅擁有豐富的石油和天然氣資源,而且近年來在可再生能源、清潔能源的佈局上也極具前瞻性,推進了大規模的太陽能和風電項目建設,使電力成本在全球處於最低水平——沙烏地阿拉伯工業用電價格約在0.048–0.06美元/千瓦時,阿聯得益於諸多太陽能項目和海灣地區唯一的核電項目——巴拉卡核電站(Barakah Nuclear Power Plant),電價同樣極具競爭力。更為重要的是,海灣國家的多元化能源佈局與算力基礎設施建設形成協同。低成本、可控且可擴展的能源供應不僅降低了資料中心、超算中心的營運成本,也確保了大規模AI系統的穩定運行,從而讓海灣國家在大規模佈局算力方面具備較高的經濟可行性和較強的全球吸引力。美國深知,如果能將海灣國家的能源優勢持續轉化為穩定、低成本的算力節點,將有助於其在全球AI基礎設施佈局中佔據更有利的位置,從而增強對未來AI經濟底層運行規則的影響力。其次,海灣國家的國家資本更注重長期主義投資能力。在AI時代,基礎設施建設、大模型訓練以及全球算力網路的部署都需要極其龐大的資金投入。這不僅包括建設數以萬計的GPU資料中心、跨境光纖網路和冷卻系統,還涉及周期長達數十年的電力與城市級算力設施。相較於西方國家的私募資本或避險基金,海灣國家的主權財富基金資本實力極其強大,總資產規模已超過5.2兆美元。同時,這些主權財富基金的投資邏輯並不會過度追求短期財務回報,而是旨在實現國家競爭力和戰略利益最大化,建設支撐國家未來形態與國際影響力的長周期項目。這種長期、國家導向的資本模式,使海灣國家成為AI全球體系中不可替代的金融支柱。它能夠確保算力中心、資料中心、跨境網路和大模型訓練項目能夠如期建設,並與海灣國家戰略深度繫結,從而提供了極高的金融和項目執行穩定性。這不僅加速了Falcon等本地AI項目的落地,也為美國在海灣地區測試和擴展其AI技術與治理框架提供了相對可控的環境。第三,海灣國家政治穩定且擁有超強執行能力。長期投資和戰略押注離不開制度保障。海灣國家的政治體系具有高度集中權威、長期規劃能力和高效執行力等突出特點,這使得大型基礎設施項目大多能夠順利落地,較少受到世界其他地區國家民主輪換、政策反覆或社會動盪等因素影響。無論是沙烏地阿拉伯的“2030願景”,還是阿聯的“AI國家戰略”均展現出至少10–15年的政策連續性,政府高層還會親自推動大型AI、算力與城市智能化項目,確保規劃落地而不會受到政局周期或短期政策波動影響。這種穩定性是跨國AI投資和基礎設施部署的關鍵前提,也成為了美國考慮全球AI項目部署、將海灣國家嵌入AI美元體時的重要因素。第四,石油美元體係為美國在海灣的戰略佈局提供了制度化基礎。海灣國家早已習慣將能源財富與美元體系深度繫結,在金融、投資、貿易結算等方面對美元具有天然適配性。新的AI美元體系在這一慣性基礎上可以更順利地推行,穩定幣及其他數字金融工具亦可以無摩擦地嵌入海灣國家的現有美元網路,實現AI服務和算力交易的標準化和透明化。同時,美國在地區安全和軍事保障上佔據主導地位,使其能夠對關鍵算力、晶片和雲服務體系進行可控部署。這種制度和安全相容性,使海灣成為AI美元體系中結構性十分必要、制度上高度可控的樞紐節點。最後,資料資源的獨特性賦予海灣國家新的戰略價值。與傳統資源不同,AI時代的資料不僅要求規模,更強調多樣性和跨境性。海灣國家的人口結構極具全球化特徵,阿聯國際移民佔比88%,卡達約78%,科威特約72%,巴林和阿曼均約55%,沙烏地阿拉伯約38%。這種人口多樣性使其在文化、醫療、金融、交通、社交、語言等領域積累了高度跨文明、跨種族的資料資產。美國科技公司和AI機構看重的正是這種跨語種、跨產業、跨人口結構的資料,因為它們能夠顯著提高AI模型的泛化能力。過去一年多時間裡,微軟與OpenAI等美國企業相繼與海灣國家開展資料交換談判,以期達成資料治理合作協議,正是為了利用海灣國家的多樣化資料資源為其全球模型最佳化提供支撐。這使得海灣國家不僅是前面提到的資本與能源樞紐,也可能成為未來AI資料霸權的重要節點。綜合來看,美國選擇海灣國家的邏輯是上述多維度因素疊加的結果。這一選擇不僅體現了美國戰略的前瞻性,也揭示了海灣國家在全球AI體系中不可替代的結構性地位。2   美國如何在新體系中定位和繫結海灣國家?在美國對於AI美元體系的構想中,海灣國家不僅是超級算力與資料的潛在樞紐,更是金融、技術和規則體系的關鍵節點。因此,美國對海灣國家採取了一整套系統性的定位和繫結策略,其邏輯核心是——通過“繫結、整合、吸附、鎖定”,使海灣國家成為美國主導下的全球AI網路的可控節點,同時降低其可能的自主偏離風險。首先,在技術層面,美國通過輸出自身AI技術體系,建立起對海灣國家的依賴。大模型、演算法架構、雲服務和算力管理工具都是美國企業的優勢資源。以阿聯的Falcon大模型為例,其研發和訓練過程高度依賴美國主導的算力生態、模型訓練工具鏈和安全規範。儘管模型部署在阿聯本土,但其技術路徑、工程方法和生態介面在很大程度上與美國主流AI體系保持一致。這種安排意味著,即便海灣國家在硬體與算力上具備自主能力,它們仍需依賴美國的技術生態完成系統整合和全球部署,從而形成了雙方之間事實上的技術繫結。與此同時,美國通過提供軟體工具、雲平台(如Azure、AWS和Google Cloud等)以及模型應用介面,使海灣的AI系統與全球美國技術生態無縫對接,從而形成跨境的技術依賴。其次,在資本與投資層面,美國利用海灣國家長期導向的國家資本,推動本土與全球AI生態的協同發展。海灣主權財富基金(如PIF、ADIA、Mubadala、QIA等)、大型國家企業(如Saudi Aramco、ADNOC等)長期以來投資於能源、基礎設施和金融領域,這使它們具備承擔大規模、高風險、長周期AI項目的能力。美國通過項目合作和投資引導,將這些資金吸納入其主導的全球AI體系。阿聯參與的“星際之門”(Stargate)項目就是典型案例。該項目聚焦高性能算力網路與跨境AI基礎設施建設,得到了Mubadala等主權基金以及國際合作夥伴的資金支援和政策配套。美國在這一過程中不僅獲得了必要的資金支援,還通過股權安排、合作協議和資金流向控制,建立了對海灣國家AI投資鏈條的影響力。這種資本繫結進一步強化了美國在全球AI基礎設施部署中的主導地位。第三,在規則與治理層面,美國通過制定資料、安全與結算規則,強化與海灣國家的制度相容性。資料治理框架、模型安全標準以及跨境算力協議都是美國在全球AI生態中施加影響的關鍵手段。例如,微軟與G42簽署的協議明確提出“資料治理合作框架”,要求資料標準、存取權和模型訓練流程符合美國制定的國際安全規範。美國還通過推動海灣國家採用美元或美元穩定幣進行AI服務結算等方式,將金融體系與技術體繫緊密捆綁。這種規則繫結不僅確保海灣國家在政策、技術和金融層面與美國體系相容,也給潛在的非美國技術替代方案進入海灣國家豎起了壁壘,導致後者難以快速落地,降低了戰略不確定性。此外,美國在安全與戰略層面對海灣國家形成隱性約束。算力中心、資料樞紐及跨境網路的建設,往往涉及關鍵基礎設施與國家安全議題。美國通過出口管制、技術審查、戰略合作協議以及聯合培訓項目,使海灣國家在AI應用部署、跨境資料流動及關鍵算力節點管理方面,形成對美國體系的依賴。這不僅保障了美國在全球AI產業鏈中的戰略話語權,也使海灣國家在未來可能出現的地緣政治或經濟波動中,維持相對可控的技術依賴度。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海灣國家除了能源、少量石化和金融產業外,實體經濟和高端製造、科技產業基礎相對薄弱。為了推動經濟多元化,海灣國家普遍希望通過AI實現“彎道超車”,快速建立新的產業支柱,推動經濟結構升級。羸弱的現實和蓬勃的野心形成了鮮明反差。而美國恰恰看準了這一薄弱環節並捕捉到了海灣國家的急切心理,通過資本、技術和標準等一系列組合拳,試圖快速彌補當地AI產業空白。可以說,海灣國家在核心技術、人才積累和產業鏈控制上的這一短板,正是美國進行繫結和規則塑造的戰略切入點。在這樣的條件下,海灣國家的AI產業雖然在表面上取得風風火火的發展成績,但實際上仍有可能過度依賴美國體系,在全球AI競爭中難以建立自主影響力。概括起來,美國對海灣國家的新體系定位與繫結機制是多維度的:技術繫結提供核心操作依賴,資本繫結確保項目落地與資金流動,規則與治理繫結建立制度相容性,安全繫結強化戰略可控性。通過這些手段,美國不僅鎖定了海灣國家在其主導下的全球AI網路中的戰略地位,也為自己在新興AI美元體系中的主導角色創造了制度性保障。這一佈局的核心邏輯是——利用海灣的天然優勢與短板,將其轉化為全球AI體系的可控節點,同時確保長期的技術、資本與規則依賴。3   海灣國家對AI美元這一新的依附體系作何反應?面對美國在AI美元體系中對其的定位與繫結,海灣國家並非像石油美元體系建構過程中的被動接受,而是採取了更為主動的戰略姿態,試圖利用AI 美元體系的窗口期實現戰略躍遷。這些國家敏感地意識到,AI不僅是一項技術,更是國家競爭力、經濟轉型和國際影響力的關鍵槓桿。同時,它們也很清楚,AI並不是美國獨享的技術專利,而是下一個時代的“基礎設施權力”。既然美國想用AI再次主導世界秩序,那麼,海灣國家同樣也想用AI在全球秩序中提升自身地位。在歷史上,沙烏地阿拉伯曾利用石油美元成為“地緣政治巨人”,阿聯曾利用港口體系成為“全球物流巨人”,卡達也曾利用天然氣成為“能源外交巨人”。現如今,這些海灣國家把AI看作下一次“躍升式發展窗口”。這也就意味著,海灣國家參與AI美元體系,不會單純被動依附美國,而是也會在這一過程中尋找套利的機會,利用美國爭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我們可以說,美國需要海灣國家,海灣國家也需要美國,但這種關係不再是石油美元時代的“單向依賴”。彼時,美國主導、海灣國家完全依賴的場景清晰可見。而在AI美元時代,美國和海灣國家間更像一場“條件交換”。美國的條件是給技術、給模型、給生態、給算力體系、給穩定幣金融體系,海灣國家的條件則是提供資本、提供能源、提供算力場地、提供全球高品質資料、提供戰略縱深。美國希望借AI再度繫結海灣國家、穩住美元體系,海灣國家則既希望擺脫石油美元的宿命,同時又寄望於AI讓它們成為全球的中堅力量。這是一個典型的“互利但不穩定的平衡結構”,但其中蘊含的交集使得AI美元體系在海灣國家這裡成為了可能。4   海灣國家是否“心甘情願”?如果說上一部分強調的是海灣國家在戰略層面對AI美元體系的主動認知,那麼在操作層面,它們的行為邏輯則更加謹慎而精明。事實上,海灣國家對AI的投入,更多是一種帶有明顯套利邏輯的多頭合作策略。一方面,海灣國家清楚認識到,自身缺乏建構完整AI技術體系所需的產業土壤與科研生態。在這一前提下,與其在技術主權問題上進行高成本、低成功率的自主探索,不如優先利用外部成熟體系,將AI作為經濟轉型和國際地位提升的“工具變數”。在短中期內,與美國深度合作無疑是確定性最高的選擇。但另一方面,海灣國家並未在戰略上“孤注一擲”。它們普遍採取的是技術合作多元化、政治立場模糊化、資本配置分散化的策略:在AI、雲端運算、數字基礎設施領域,與美國公司深度合作;在新能源、製造、部分數字應用場景上,繼續與中國、歐洲等保持合作空間;在外交與地緣政治表態上,儘量避免在中美競爭中明確站隊。這種策略的核心目的,並非挑戰美國主導權,而是最大化自身在不同體系之間的迴旋空間。可以說,海灣國家並不是試圖“逃離繫結”,而是希望在繫結關係中獲得儘可能大的談判籌碼與時間窗口。5   AI美元體系下的依附關係會不會是一把雙刃劍?從短期看,美國通過繫結海灣國家,確實強化了自身在 AI 時代的體系優勢:既獲得了穩定的能源與資本支援,又避免了技術外溢帶來的潛在競爭者。這種模式在效率和可控性上都近乎理想。然而,從中長期看,這種安排本身也存在潛在反噬風險。對美國而言,過度依賴外部能源與資本支撐AI擴張,可能在未來地緣政治環境變化時放大系統脆弱性。一旦地區安全域勢惡化,或海灣國家在關鍵節點上選擇“消極配合”,美國主導的AI基礎設施網路可能面臨現實衝擊。此外,過度強調“可控擴張”,也可能在無意中抑制盟友與夥伴的技術內生能力,從而削弱整個陣營的長期創新彈性。對海灣國家而言,這更是一把明顯的雙刃劍。AI投資在短期內可以帶來經濟活躍度、國際能見度和政治籌碼,但如果無法逐步培育本土應用場景、人才體系和產業閉環,這種發展路徑極可能演變為一種“數字時代的資源型依附”——由過去依附石油美元,轉向依附演算法、算力與規則。在這種情況下,海灣國家不僅會喪失技術主權,還會在技術競爭格局發生改變時失去自主調整空間。更為重要的是,如果AI發展過度依賴外部合作,而本土創新生態未能形成閉環,本土非石油產業未能同步取得顯著進展,巨額AI基礎設施投資未必能夠順利轉化為長期競爭力,反而可能在缺乏產業和制度配套的情況下,演變為缺乏內生支撐的“空中樓閣”。在AI時代,海灣國家確實成為美國“AI美元體系”的關鍵支點,但這一角色更像是加速器和放大器,而非規則制定者或主導者。同時,這是一場帶有共謀色彩的結構性嵌入:短期內各取所需,長期卻潛藏新的依附與不穩定因素。6   如果美國真的擁有AI美元戰略,它的根源是什麼?要判斷美國的動機,必須從美元體系的歷史說起。美國的每一次金融戰略轉折,都發生在美元霸權面臨系統性威脅的時刻。1944年布列敦森林體系:美元與黃金掛鉤,確立戰後秩序。1971年尼克松衝擊:美元放棄金本位,需要尋找新的錨定物。1973–1975年石油美元體系:美元與石油繫結,解決美元信用危機。1990–2000年網際網路金融時代:全球美元資本市場擴張,美國進入單邊優勢周期。2008年金融危機:信任危機迫使美國推動美元“資產化”、“全球化”和“金融化”。2020年後去美元化風潮:SWIFT之外出現了CIPS和SPFS、歐盟的金融自主化、金磚國家的本幣安排、沙烏地阿拉伯對石油美元體系態度的鬆動、俄烏危機引發的制裁體系反噬。進入2022–2025年,全球經濟格局呈現出一個歷史性的變化。美元正第一次面臨“供應鏈去美元化+能源交易去美元化+地緣政治金融化”三重疊加的壓力。美國非常清楚,石油美元體系將逐漸鬆動,SWIFT體系會日益多元化,美債的全球吸引力會因地緣政治衝突與貨幣政策高度政治化而不斷下降。與此同時,發生了另一件極其關鍵的事情。AI正在成為21世紀最重要的產業基礎設施,沒有之一。這也讓美國捕捉到了美元體系“第二次轉型的窗口”——AI美元有望成為數字時代的新霸權基礎。如果說,石油美元讓美國繫結了資源時代的世界,AI美元有可能讓美國繫結數字時代的世界。換句話說,美國並非主動選擇AI美元,而是因為全球金融與技術格局變化迫使其必須尋找新的霸權基礎,而AI恰好成為最有潛力的選項。7   美國推動AI美元的根本動機之一——防止去美元化的加速過去20年,美國最最最擔心的國際趨勢便是去美元化。去美元化並非只是個別幾個國家喊喊口號,而是全球市場對美元的邊際需求實際下降。具體變化包括但不限於:沙烏地阿拉伯放出口風不排除以多種貨幣用於石油交易結算巴西推動南美區域本幣結算東盟推動本幣計價支付(LCT機制)金磚國家推動新支付體系歐盟推動數字歐元與金融主權化之前文章中提到的俄羅斯和中國的支付體系,自然不用再多言。美國深知,美元霸權的根基是國際支付壟斷,而不是美債規模。如果美元不再是跨境貿易的主要支付工具,美國就無法維持制裁體系、無法吸引全球儲備資金、也無法維持美債的國際買盤。然而,現在的時代不再是傳統金融時代,現行的美元體系是銀行系統建設的,而不是數字系統建設的。AI時代的交易需要高速、自動化、嵌入式的支付工具,而傳統銀行體系無法滿足這種需求。這也正是為什麼穩定幣在美國戰略中突然變得重要起來。或許,我們可以說穩定幣是“AI時代的美元SWIFT”。美國財政部在2024年的官方報告中首次公開承認:“美元穩定幣有潛力成為跨境支付的關鍵工具。”這句話背後所隱藏的是美國對全球金融格局變化的深刻危機感。因此,從戰略動機來看,AI美元並不是“讓AI支撐美元”,而是“讓美元在AI時代繼續支配世界”。8   美國推動AI美元的根本動機之二——重建美國在全球技術領域的中心位置如果我們從科技競爭結構來看,美國推動AI美元的另一重動機是,美國不確定是否能像資源時代那樣控制石油,但它可以主導AI技術堆疊。石油美元成立的前提是美國擁有全球最強大的軍事保護能力,以及對國際石油市場的定價權(美國既是石油最大消費國之一,也同時是石油主要生產和出口國之一)。而在AI時代,美國是否還擁有資源時代的控制力呢?答案似乎依然是肯定的。至少在現階段,美國在AI領域掌握著全球最重要的技術資源:GPU製造鏈(輝達+台積電生態)AI訓練晶片體系大模型研發(OpenAI、Google DeepMind、Anthropic等)AI雲算力平台(AWS、Azure、Google Cloud)AI基礎框架(PyTorch、TensorFlow)全球作業系統主導權(蘋果+微軟)如果再考慮到矽谷對全球科技人才的吸引度,我們甚至可以認為,美國對AI技術的壟斷程度,有可能高於當年對石油供應鏈的控製程度。因此,美國看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掌握全球經濟核心基礎設施主導權的機會。如果再能疊加上美元金融體系,美國完全有可能構造一種全新的國際體系:技術主導力+金融主導力=新美元體系的基礎。這也就可以很好地解釋,為什麼拜登政府與川普政府都把AI視為“國家安全資產”。在當前背景下,有且只有AI才能成為美國謀求數字時代新霸權體系的支點。9   美國推動AI美元的第三個動機——重新勒緊對海灣國家的捆綁在上一篇中,我們已經討論過海灣國家在建構AI美元體系中的核心作用。這裡,我們從更宏觀的角度解釋美國為何把海灣國家視為AI美元體系的關鍵組成部分。海灣國家,尤其是沙烏地阿拉伯、阿聯等國,長期以來依賴石油收入支撐經濟,但隨著全球能源格局的變化和去石油化趨勢的興起,它們正在積極尋求經濟多元化,特別是對技術、金融、人工智慧等新興產業的投資。美國深知海灣國家的資本流動方向和產業發展路徑將深刻影響全球經濟和科技格局,亦擔憂海灣國家在能源、金融、科技上的“多邊化”苗頭。因此,美國不再僅僅依賴傳統的石油美元體系,而是通過AI體系、算力、穩定幣和能源等多個維度來重新繫結海灣國家,並確保其資本和技術依賴美國。(一)AI體系:重塑全球技術主導權海灣國家在追求技術創新時面臨的最大挑戰之一是缺乏自主的AI技術體系。目前,美國在AI產業的主導地位幾乎無可爭議,特別是在AI基礎設施(如大語言模型、訓練平台、晶片製造和雲計算)的建構方面。面對海灣國家大規模推動本土AI產業發展的需求,美國很擔心這一市場空白成為摧毀石油美元體系的“蟻穴”(特別是在中國AI產業企業在海灣地區大舉攻城略地的情況下),因此採用了慣用的“大棒(管制/制裁)+胡蘿蔔(合作)”手段,對海灣國家軟硬兼施,迫使海灣國家無論是在發展AI資料中心等基礎設施還是開發大語言模型等方面,都高度依附於美國的技術架構和生態。(二)算力與電力基礎設施:AI經濟的能源保障AI的快速發展不僅依賴先進的演算法,還需要強大的算力基礎設施。而算力的核心資源正是高性能計算晶片、資料中心和雲平台,這些領域幾乎完全由美國主導。美國通過GPU製造鏈、雲端運算平台、晶片研發等技術手段,確保海灣國家的AI產業發展離不開美國的算力供應。在這一背景下,海灣國家的能源資源成為了連接美國技術和資本的關鍵因素。美國在全球範圍內主導了AI算力的供應鏈,而海灣國家的電力資源正是支撐這些算力基礎設施的重要保障。阿聯和沙烏地阿拉伯等海灣國家,憑藉其豐富的化石能源(油氣)、可再生能源(太陽能、風電)、清潔能源(核能、氫能)等,正成為全球AI資料中心和算力中心的重要基地。海灣國家通過在本地建設AI資料中心,雖然能夠更高效地利用本國能源資源(比如某些海灣國家高層心心唸唸的提高能源使用的附加值),但同時也因此被牢牢繫結在與美國的AI算力合作上,被繫結在美國主導的全球技術供應鏈中。美國則利用其技術優勢和海灣的能源資源優勢,進一步鞏固自己在全球算力競爭中的核心地位。(三)穩定幣:跨境支付的新動力雖然穩定幣的作用已在前文中有所提及,但從全球支付體系的角度來看,穩定幣不僅是美元的數位化替代物,更是支援AI經濟全球化交易的重要工具。隨著跨境數字支付需求的增長,穩定幣(如USDT、USDC等)逐漸成為全球支付的新基準,尤其是在AI產業的跨境交易中。美國深知,穩定幣具有可程式設計性、即時結算性和鏈上結算能力,這使得它成為跨境支付的理想工具。在這種背景下,海灣國家在推動跨境支付的過程中,逐漸依賴美國的穩定幣體系,而這正是美國推動AI美元的一部分。美國通過推動穩定幣在海灣國家的應用,進一步確保這些國家在AI經濟中的交易和支付依賴於美國的數字貨幣體系。(四)戰略合作與金融依賴:通過政策工具推動海灣資本回流在全球去美元化的背景下,海灣國家逐漸增強了戰略自主性,不再完全依賴美國的石油美元體系。然而,海灣國家依然面臨金融體系的困境,尤其是在與其他新興經濟體(如中國、俄羅斯等)的合作中,缺乏足夠讓這些國家信任和依賴的跨境支付工具。為了應對這一挑戰,美國積極推動海灣資本回流。通過引導海灣國家(如主權財富基金等)投資美國的AI項目、科技創新基金,並通過穩定幣和數位資產等手段加強金融聯絡,美國有效地在金融領域將海灣國家與自身深度繫結。美國利用其在金融和技術方面的優勢,不僅通過資本投資加深與海灣國家的經濟聯絡,還通過穩定幣支付體系和技術繫結,在全球化的AI產業中為海灣資本提供了一個穩定的“數位化通道”。這種方式,確保了海灣國家的資本、技術、算力等資源在全球競爭中依賴美國。10   美國是否已經公開提出AI美元戰略?美國並沒有公開承認自己在建立一個新的美元體系。然而,如果我們把過去三年的政策拼圖拼湊起來,便能看到一個清晰的輪廓正逐漸浮現。以下這些政策沒有一個叫AI美元,但它們正在共同建構AI美元的制度基礎。美國財政部推動穩定幣法案聯準會建立數位資產監管框架美國推動“可信AI”國際聯盟美國限制AI晶片出口中國美國支援海灣國家在本地部署美國AI模型美國AI企業要求以美元穩定幣收取跨境服務費用美國推進跨境資料協議(Cloud Act、資料訪問協定)OpenAI等企業計畫推出AI支付層把以上任何一項政策單拎出來看,都更像是散落獨立的拼圖,但它們實際上相互關聯,正在建構起一套包括了技術層、金融層、外交層、安全層、法律層等多個維度的完整體系,通過行動累積、結構塑造形成事實上的霸權體系。11   美國的AI美元戰略是否已經進入執行階段?判斷美國是否真的在執行,我們必須觀察三個系統:財政部是否在推廣數字美元矽谷是否在建構AI經濟體系五角大樓是否在把 AI 納入全球安全體系答案都是肯定的。比如前面提到多次的美國財政部推動美元穩定幣的全球化,再比如矽谷推動AI服務的跨境計費體系,以及五角大樓推動AI防務協議來繫結北約等盟友國家。特別值得關注的是美國近年來圍繞AI與阿聯、沙烏地阿拉伯兩國開展的一系列合作談判。美國方面提出了一系列嚴苛要求,包括但不限於:海灣國家必須限制與中國的AI資料和晶片合作海灣國家的AI資料中心必須遵從美國企業標準海灣國家購買的晶片必須經過美國出口審查美國AI大模型必須在海灣成為“默認模型”這背後的邏輯十分明確,美國希望海灣國家的AI產業起飛路徑必須依賴美國,而非歐洲,更決不能是中國。這其實也是所謂AI美元戰略的真正核心,即“讓全球AI產業與美元保持深度繫結,讓跨境AI交易以美元或美元穩定幣計價,讓美國AI模型成為全球不可替代的基礎設施,讓海灣國家在資本、算力、資料、生態上繼續依附美國”。到這裡,我們基本能夠得出一個階段性判斷。美國沒有明文昭告天下,但確實在建構一個AI美元體系。它不是石油美元,也不是SWIFT美元,而是一種高度適配於AI時代的美元體系。12   美國如何鎖定全球“算力供應鏈”?理解美國是否在實施 AI 美元戰略,還有一個關鍵切口在於,它是否試圖在技術結構上建立全球性的“算力壟斷鏈”。我們知道,石油美元依賴的是石油供應鏈與美元定價權,而AI美元若要成立,也必須依賴一種“不可替代、難以脫嵌、無法繞開的技術資源”。而深諳此道的美國在2023–2025年間做的事情就展現出了高度的一致性:一是鎖定GPU製造與供應鏈。美國採取了一個極具戰略意味的結構:輝達設計(管制高性能晶片對華出口)台積電製造(美國強勢控制台灣安保)阿斯麥EUV光刻機(美國對荷蘭採取施壓限制)EDA軟體(Synopsys、Cadence,美國絕對壟斷)晶片封測與先進產線遷往美國美國並非只是限制中國,而是通過管製出口、施壓盟友與再造供應鏈,把AI晶片體系變成一種“准戰時物資”。這極其類似20世紀70年代美國控制全球石油生產技術與運輸安全。這意味著,美國正在嘗試建立起一種能力,決定那些國家擁有AI算力,那些國家必須依賴美國。如果我們把AI和算力比作是未來的石油,那麼美國正在掌控其油井。二是鎖定雲算力平台,建立全球AI計算樞紐。AI時代的真正“能源”不是資料,也不是模型,而是可被穩定呼叫的雲算力。而美國在這一層的控制更接近“壟斷”,AWS佔據全球32%市場份額,Azure佔23%,Google Cloud佔11%(2024年Synergy Research資料),三大雲平台合計佔到全球接近70%的雲算力。大模型的訓練和推理十分依賴雲平台,這也就意味著AI時代的“能源管道”亦大多被美國掌控。三是定模型生態,讓全球AI開發必須基於美國平台。OpenAI、Anthropic等已經成為全球大模型的重要參考,海灣國家自主開發的Falcon等大模型,雖然部署在海灣本地,但其研發和訓練過程高度依賴美國主導的算力生態、模型訓練工具鏈和安全規範,技術路徑、工程方法和生態介面在很大程度上與美國主流AI體系保持一致。這也就構成了一個模型層的美元體系。換句話說,美國正在用算力+模型雙重結構建構一個全球AI依賴網路。這種結構如果再加上“以美元或穩定幣計價的AI服務”,就幾乎可以形成一個完整的經濟閉環。13   美國如何在外交層面用AI繫結全球?如果美國要建立一個數字時代的霸權體系,它需要找到新的“盟友核心區”。在冷戰時代,這一核心區在歐洲和日本;在能源資源時代,這一核心區在中東。而當時間來到AI時代後,美國正在試圖重構其盟友體系。對歐洲,美國推動AI聯盟,但限制中國技術進入歐洲鏈路。美國與歐盟簽署《貿易與技術委員會(TTC)AI合作框架》,旨在同步AI安全標準。而歐盟雖然推行AI Act,但在大模型生態上仍嚴重依賴美國技術。不僅如此,歐洲還在能源上依賴美國頁岩氣,在支付上依賴美元體系。對日本與韓國,美國推動建立“晶片四方聯盟(Chip4)”。美國通過晶片與AI生態,試圖將中國排除在全球高端算力鏈之外,同時強化日韓對美國供應鏈的依賴。對於海灣國家的定位和繫結路徑,前文已有探討,此處不多展開。但也提醒一下大家,如果單從海灣國家在電力和算力穩定供應方面的重要保障作用層面來看,我們再思考一下川普重返白宮後為何要緊盯格陵蘭、為何揚言要把加拿大變為美國的一個州、為何現如今要搞委內瑞拉,有些事情似乎更可以說得通。AI美元體系的地緣框架設想在這一系列操作背後也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美國掌控全球算力鏈;美國掌控全球模型生態;美國掌控全球數字美元流動;美國掌控全球資料跨境權限;美國通過軍事和科技繫結盟友。這就是AI美元體系的外交骨架。同時,這也進一步說明,美國的AI外交並不是“科技合作”,而是赤裸裸的“科技綁架”。14   美國的AI美元體系是否可持續?它的根本脆弱性在那裡?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看到美國在技術層、金融層、外交層、資本層的結構性推進。那麼,美國真的能建立起“AI美元體系”嗎?答案也不是簡單的“能”或“不能”,而是——美國應該能夠建立AI美元體系,但難以確保其長期穩定。為什麼?因為AI與石油有一個根本區別,這一點我們在專題最初就曾探討過,石油是不可複製的自然資源,而AI也好、算力也罷,都不是;石油美元依賴不可替代資源,AI美元的依託只是一種可替代的技術生態。首先,我們已經看到了,美國雖然仍是AI技術的領先者,但歐洲、中國、海灣國家、印度、日韓乃至東南亞都在推動本地模型體系的建設。這顯示出,AI技術生態正在快速去美國化。雖然這些體系大多尚不能完全與美國的模型體系相匹敵,但它們足以讓開發這些模型的國家擺脫對美國的過度依賴。而一旦這些大模型真正成熟,“AI+美元”的繫結結構就會鬆動。其次,我們在之前也分析過,穩定幣是美元的“數位化野生版本”,很有可能受到很多國家央行的抵制。比如,歐盟正在試圖限制USDT/USDC在歐元區的佔比,中國完全禁止美元穩定幣進入支付體系,海灣國家則正在規劃自己的數字貨幣,甚至IMF也在推動多邊央行數字貨幣。這意味著,穩定幣不會像SWIFT那樣形成全球壟斷地位。一旦穩定幣難以成為“AI的全球貨幣層”,AI美元體系就會缺少最重要的結算基礎。最後,需要強調的是,海灣國家的戰略自主性正在迅速增強。美國認為海灣國家會像20世紀70年代那樣被石油美元體系完全鎖定,但這也有可能是華盛頓方面的一廂情願,現實情況是,海灣國家作為新興中等強國的代表,不會在心甘情願地做美國體系的“附庸國”,而是想成為未來世界的“數字樞紐國家”。它們技術能力不足,但“鈔”能力充足;它們需要美國,但不會完全依賴美國,甚至可能在這一博弈過程中套利。這讓AI美元體系無法像石油美元那樣形成政治繫結。最終判斷,美國的確正在建構一種“AI+美元+穩定幣+算力鏈+海灣資本/能源”的全球體系。這可以看作是一種隱性的AI美元戰略,但它不同於石油美元,而是一種“高強度競爭型霸權體系”。它的特徵是:不是公開宣佈的體系,而是政策堆疊形成的體系;不是自然資源鎖定,而是技術供應鏈鎖定;不是單極結構,而是多極競爭結構;不是穩定體系,而是高流動性、高競爭性體系。與石油美元相比,新建構的體系有明顯優勢:技術壟斷比石油壟斷更強、算力依賴比能源依賴更深、美元穩定幣比SWIFT更適合AI、海灣資本在AI上比在石油上更願意投資。但同時,它也有著明顯劣勢,比如AI可替代性高於石油、穩定幣受到各國貨幣監管限制、跨境資料與隱私法規限制美國AI輸出、海灣國家戰略自主性更強、中國與歐洲的本地AI體系削弱美國壟斷性。 (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
美國產油量世界第一,為何還需要委內瑞拉的石油?
突襲並扣押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後,美國總統川普已多次宣佈將接管委內瑞拉原油儲備,並引進美國石油公司重建當地石油產業。委內瑞拉在全球能源格局中是一個特例。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資料顯示,委內瑞拉地下蘊藏全球最多的已探明原油儲量,截至2024年底達3030億桶,是美國的6.7倍,約佔全世界原油儲量的19%。然而委國龐大的蘊藏量卻並未轉化成大量的石油供給,或出口收入。2024年委內瑞拉日均原油產量僅為91.4萬桶,僅佔全球產量的1.1%,不及巔峰時期300萬桶/日的三分之一,與美國1300萬桶/日的產量更是相去甚遠。有分析指出,美國要想重建委內瑞拉石油產業基礎設施,讓產量恢復到巔峰,可能需要長達10年時間及過千億美元的投資,作為全球第一產油國的美國,為何始終對委內瑞拉的石油唸唸不忘,甚至不惜動用制裁、封鎖乃至軍事手段爭奪控制權?三重枷鎖下的產能崩塌委內瑞拉坐擁“金山”,但技術的缺失、經濟的枯竭、政治的動盪,卻讓這座“金山”淪為“紙面富貴”。技術層面的斷層,是制約產能釋放的第一道死結。委內瑞拉的石油資源以重質含硫原油為主,這類原油在常溫下黏稠如瀝青,含硫量高、雜質多,被行業稱為“超重質石油”。其開採需要蒸汽注入、水平鑽井等高端技術,運輸時需摻入專門的稀釋劑才能降低黏稠度,煉化過程更需要專用裝置去除雜質——這整套流程對技術的要求遠高於常規輕質原油。然而,委內瑞拉的石油技術體系早已陷入癱瘓。2007年,查韋斯政府推動石油產業國有化,要求外資企業交出控股權,導致埃克森美孚、康菲等擁有核心技術的跨國公司撤離,帶走了關鍵裝置與技術團隊。隨後多年,由於缺乏技術迭代與人才培養,本國工程師和地質學家大量流失,數萬名專業人才的出走讓石油產業陷入“人才真空”。如今,委內瑞拉的鑽井平台大多是上世紀遺留的老舊裝置,輸油管道已有50年未更新,腐蝕滲漏問題嚴重,部分設施甚至因缺乏維護而直接停擺。更致命的是,重質原油開採必需的稀釋劑長期依賴進口,而美國的封鎖導致稀釋劑供應中斷,大量原油即便開採出來也無法裝運,只能困在儲油罐中,最終迫使油田關閉。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經濟層面的絕境,讓技術升級與設施重建成為奢望。石油產業是典型的資本密集型行業,維持現有產能已需巨額投入,恢復巔峰產量更是需要天文數字的資金。據諮詢機構睿咨得能源公司估算,僅勘探和生產環節,就需要1100億美元才能讓委內瑞拉原油產量恢復到15年前水平,這一金額相當於美國所有石油巨頭2024年全球投資總額的兩倍。而委內瑞拉的經濟早已千瘡百孔:長期依賴石油出口的單一經濟結構,在油價波動與制裁封鎖下徹底崩潰,通貨膨脹率飆升,外匯儲備枯竭。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DVSA)作為行業支柱,不僅無力承擔基礎設施修繕費用,甚至連日常營運資金都難以保障,旗下儲油設施早在2025年底就已接近滿倉,不得不將油輪當作浮動儲存設施,部分燃料油更是被直接倒入露天廢水池。資金的匱乏形成了惡性循環:沒有資金就無法更新裝置、引入技術,產能難以提升;產量低下又導致出口收入銳減,進一步加劇資金短缺。如今,委內瑞拉的石油產業陷入了“想生產卻無錢開工,想開工卻無錢升級”的死循環。政治動盪與外部制裁,則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自2019年起,美國對委內瑞拉實施全面能源制裁,切斷了其最大的出口市場,凍結了海外資產,禁止國際資本參與其石油項目,導致委內瑞拉石油出口急劇萎縮——2025年12月美國強化禁運後,其原油出貨量從95萬桶/日驟降至50萬桶左右。2026年初,美國更是通過軍事打擊控制委內瑞拉政權,雖宣稱將推動石油產業重建,卻繼續維持制裁政策,導致油輪無法出港、物資無法進入,產能進一步下滑。國內政治的持續動盪同樣重創產業生態:國有化政策引發的外資撤離、不同政權更迭帶來的政策搖擺、腐敗與管理混亂導致的資源浪費,讓石油產業失去了穩定發展的環境。如今,委內瑞拉的油田區不僅面臨裝置老化的問題,還頻繁出現治安惡化、設施盜竊等情況,進一步加劇了產能流失。多重壓力下,這個曾經的石油出口大國,如今連維持基本生產都舉步維艱。產能第一的執念美國的石油產業圖景堪稱奇蹟:2024年日均產量超過1300萬桶,是全球最大的石油生產國,同時也是重要的石油出口國,本土頁岩油革命更是徹底改變了全球能源供應格局。但令人費解的是,這個“能源自給自足”的國家,卻始終對委內瑞拉的石油情有獨鍾,即便在制裁最嚴厲的時期,也為雪佛龍等企業保留了有限營運的“窗口”,甚至不惜動用極端手段爭奪控制權。這一矛盾背後,是美國能源體系的結構性需求與地緣戰略的深層考量。資源結構的互補性,是美國依賴委內瑞拉石油的核心邏輯。美國本土生產的原油以輕質原油為主,這類原油雜質少、易煉化,主要用於製造汽油等產品,但用途相對單一。而委內瑞拉的重質原油,雖然開採煉化難度大,卻能提煉出柴油、船用燃料、潤滑油、瀝青等多種高需求衍生產品,恰好填補了美國能源供給的短板。更關鍵的是,美國能源產業的基礎設施早已與委內瑞拉的重質原油深度繫結——墨西哥灣沿岸德克薩斯州、路易斯安那州的煉油廠,大多是上世紀為加工委內瑞拉原油而量身建造的,其裝置參數、煉化流程都與重質原油高度適配。這些煉油廠若改用美國本土的輕質原油,不僅生產效率大幅下降,還需要投入巨額資金改造裝置,對於追求利潤最大化的石油企業而言得不償失。資料顯示,近70%的美國煉油產能依賴重質原油,委內瑞拉的穩定供應直接關係到美國煉化工業的生存與競爭力。這種“本土產輕油、進口需重油”的結構性矛盾,讓美國即便產量全球第一,也無法擺脫對委內瑞拉重質原油的依賴。成本與市場的雙重考量,進一步強化了這種依賴。此前,美國主要從加拿大進口重質原油,但川普政府上台後,美加關係因政治分歧持續緊張,導致這一供應管道面臨不確定性風險。而委內瑞拉作為距離美國最近的重質原油大國,不僅運輸成本更低,其豐富的產量潛力也能為美國提供穩定的長期供給——一旦委內瑞拉的產能恢復,將成為美國煉化產業最可靠的“原料基地”。此外,委內瑞拉原油的衍生產品在全球市場需求旺盛,可形成完整的產業鏈收益閉環。地緣政治與能源霸權的戰略圖謀,是美國覬覦委內瑞拉石油的深層動機。委內瑞拉的石油儲量佔全球近五分之一,通過掌控這一“黑色金礦”,美國可以直接影響國際油價的定價權,進一步削弱OPEC的影響力,鞏固自身在全球能源體系中的核心地位。同時,委內瑞拉地處拉美“後院”,其反美立場與能源國有化政策,長期被美國視為地緣政治威脅——控制委內瑞拉石油,既能瓦解反美政權的經濟基礎,又能將拉美重要資源納入自身掌控,防止其與俄羅斯、中國等國形成能源合作聯盟。對美國而言,委內瑞拉的石油不僅是工業原料,更是地緣政治博弈中的重要籌碼。潛力何時能轉化為實力?儘管美國試圖通過政權更迭掌控委內瑞拉石油,但要讓這片“紙面儲量”轉化為實際產能,挑戰遠比想像中艱巨。首先是基礎設施的重建難題:經過多年失修,委內瑞拉的石油管道、鑽井平台、儲油設施已破敗不堪,僅修復現有設施就需要數千億美元的投入,而全球能源市場供過於求的格局,讓美國石油企業對這筆高風險投資猶豫不決。雪佛龍作為目前唯一仍在委內瑞拉營運的美國大型油企,始終保持觀望態度,埃克森美孚、康菲等企業更是因歷史資產糾紛與政治不確定性,遲遲不願重返。其次是技術與人才的長期缺口。即便美國企業帶入先進技術,也需要本地技術團隊的配合,而目前委內瑞拉的石油行業人才儲備已嚴重枯竭,難以支撐大規模產能恢復。同時,稀釋劑供應、電力保障等配套問題,也需要跨國家、跨行業的協同解決,在當前地緣政治緊張的背景下,這些問題的解決充滿變數。更關鍵的是政治與社會的不穩定因素。美國的軍事干預與制裁併未帶來預期的穩定,反而加劇了委內瑞拉的社會分裂與動盪。能源產業的重建需要長期穩定的政策環境與社會秩序,而目前委內瑞拉的政治前景不明朗,法律糾紛、債務問題(拖欠外國石油公司200億至300億美元)等歷史遺留問題,都成為阻礙投資的重要障礙。正如分析師所言,“強制政權更迭很少能迅速穩定石油供應,利比亞和伊拉克就是明確而令人警醒的先例”。這片埋藏著全球最豐厚石油寶藏的土地,何時才能讓地下的黑色黃金真正轉化為發展的動力,而非衝突的導火索?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僅關乎委內瑞拉的未來,也深刻影響著全球能源格局的走向與地緣政治的和平穩定。 (東方財經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