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一月,拉斯維加斯的CES(國際消費類電子產品展覽會)都是全球科技的風向標。然而,2026年的風向尤其有趣——
因為這裡已然成了中國“硬科技”軍團的秀場。
矽谷著名科技博主、而在科技圈摸爬滾打數十年的老兵Robert Scoble說,
“CES = Chinese Electronics Show(中國電子展)。我們參觀的幾乎每個展位都有講中文的人……這裡大概有十幾家類似的公司,絕大多數都來自中國。”
這不是錯覺。
資料告訴我們,這是一種正在發生的歷史性位移。在 CES 2026 的 4100 多家參展商中,超過 1200 家來自中國,其中僅深圳一個城市就貢獻了超過 400 家企業。
讓我們先剖析一下幾款產品。
首先是讓Robert Scoble流口水的Antigravity A1 全景無人機。
這款無人機售價 1600 美元(約合人民幣 1.15 萬元),在歐美市場也絕對是極具侵略性的(偏高)。
但真正讓 Scoble 震驚的,
是互動邏輯的降維打擊。
傳統的 FPV(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是反人性的。你想看左邊的風景,飛機必須向左偏航;你想看下面,飛機必須俯衝。你的視覺與飛機的運動向量是鎖死的。
Antigravity 做了一件極其聰明的事:
它把“飛行”和“觀看”解耦了。
利用 Insta360(影石)積累多年的全景拼接技術,這款無人機在空中捕捉的是 360 度的全向畫面。你戴上 VR 頭顯,無人機那怕是在直線向前飛,你依然可以轉頭向後看,甚至向下看。
這種“上帝視角”的自由度,此前只存在於科幻電影的特效裡。
這是一個技術問題嗎?不完全是。
大疆(DJI)做不出嗎?當然不是。
大疆的圖傳技術獨步天下。但大疆面臨著典型的“創新者窘境”。如果大疆推出全景無人機,它那條昂貴的 FPV 產品線怎麼辦?它的雲台相機線怎麼辦?
而 Antigravity 沒有包袱。
作為 Insta360 的子公司,他們本身就是做全景相機的。這種“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心態,結合深圳極度成熟的硬體整合能力,造就了這種“怪胎”級的產品。它或許在飛行穩定性上不如大疆,在續航上略顯粗糙,但它提供了一種“粗糙的震撼”。
再看機器人。
本次 CES 上,38 家人形機器人參展商,
21 家來自中國。
宇樹科技(Unitree)、逐際動力、開普勒……這些名字在三年前還名不見經傳。在波士頓動力(Boston Dynamics)還在精心打磨那台液壓驅動、動作完美得像體操運動員、但售價高達幾十萬美元且漏油風險極高的 Atlas 時,中國公司選擇了另一條路:
造機器人時代的“T型車”。
你在展台上看到的那些中國機器人,或許有的走路姿勢還有點僵硬,有的外殼接縫略顯寬大。但它們也是全電驅動,零維護成本,能夠在那兒連續走上一整天不出故障,最重要的是——它們只要 1.5 萬美元,甚至更低。
當這些價格牌擺在桌面上時,甚至不需要看參數,它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戰:
高性能硬體不再是實驗室裡的奢侈品,而是即將淹沒世界的工業消費品。
這種“粗糙但好用”、“便宜且量大”的特徵,正是中國產品從“平替”走向“定義”的關鍵一步。
那為什麼?
為什麼中國公司能把價格做到波士頓動力的二十分之一?
AI 可能會告訴你“因為中國有完善的供應鏈”。這句廢話解釋不了一切。我們需要深入到那顆螺絲釘、那個電機的旅行中去尋找答案。
如果你在尋找瑞士頂級供應商 Maxon 訂購一款定製參數的空心杯電機(機器人靈巧手的核心零部件):
而在中國東莞的某個不起眼的工業園裡:
對於追求 100% 極致性能的波士頓動力來說,那 10% 的性能差距(可能)是不可接受的。
但對於商業化落地而言,
90% 的性能 + 10% 的價格 = 絕殺。
宇樹科技之所以能把價格打下來,是因為他們處於一個“溢出效應”的中心。珠三角龐大的無人機、電動汽車產業鏈,已經把伺服電機、減速器、雷射雷達這些曾經的高精尖部件,做成了像白菜一樣的通用標準件。
而且你要考慮到恐怖的深圳速度
一位在矽谷創業做智能硬體的朋友曾向我吐槽:“在 Palo Alto,我想給外殼手板做一個特殊的表面處理。我發了 RFQ(報價請求),等了一周拿到三個報價,最快的一個要兩周後交貨,收費 2000 美元。”
“後來我絕望了,發給了深圳的一個聯絡人。他當時正在喝早茶,回了一句‘小意思’。四個小時後,他發來了一段視訊,那是已經做好的樣件。三天後,那個包裹就躺在了我加州的家門口。
總花費:200 美元(含加急運費)。”
這也就是“深圳倉庫裡正在訓練世界模型”的物理基礎。硬體迭代是需要周期的。如果矽谷迭代一次需要 3 個月,深圳只需要 2 周。一年下來,深圳跑了 24 個版本,矽谷跑了 4 個版本。
這種速度上的複利效應,才是最可怕的壁壘。
然而,CES 並不是一個純粹的商業烏托邦。
在那些熱鬧的中國展台背後,始終站著一隻看不見的大象——
地緣政治。
其實,美國科技界對中國硬體的心態是極其矛盾的,簡直可以用“精神分裂”來形容。
一方面,他們恐懼。
FCC(聯邦通訊委員會)的清單上,大疆、華為赫然在列。他們害怕這些滿屋子跑的機器人和滿天飛的無人機成為監視的眼睛。
另一方面,他們又無奈。
NVIDIA 的 CEO 黃仁勳在 CES 上大談“Physical AI”(物理人工智慧)。但問題是,能夠承載這些 AI 大模型的“物理身體”,只有中國能造得出來。如果你是一個美國的倉庫自動化公司,你想買一個底盤。
選美國的?太貴,且不僅貴,還經常壞。
選中國的?便宜,結實,好用。
“嫌你窮怕你富,用你成事兒,又恨你強。”
這就是當下美國科技圈的真實寫照。他們離不開中國的低成本硬體來落地他們的 AI 夢想,但又在睡夢中擔心被卡住脖子。
為了應對這種恐懼,中國出海企業展現出了驚人的商業智慧——
或者說是生存本能。
我們回到Antigravity HQ這個例子。
雖然它的母公司是影石 Insta360(總部在深圳),但在 CES 上,你看到的是一家“極度美國化”的公司。
這是一種悲壯的“偽裝”。中國企業正在學會把自己藏在幕後,用“Hardware from China, Soul from Local”(中國硬體,本地靈魂)的方式來穿越地緣政治的雷區。
這既是高明的策略,也是時代的無奈。
站在 2026 年的 CES 現場,展望未來五年,一場關於 AI 與硬體的終極對賭正在展開。
目前的格局非常清晰:
但這兩個領域並非井水不犯河水。
中國機器人的阿喀琉斯之踵是 Sim2Real(模擬到現實),這需要大量的高品質資料和頂級算力訓練。
美國的焦慮在於“空心化”。 即使特斯拉擁有 Optimus,但在大規模量產時,馬斯克依然發現,他繞不開中國的磁性材料和精密部件。
未來的劇本會有兩種走向:
1, 脫鉤劇本:
美國強行建立自己的硬體供應鏈,成本高昂,導致 AI 落地速度放緩;中國拚命補課大模型,在算力受限的情況下死磕演算法最佳化。
2,共生劇本:
無論政客如何叫囂,資本和技術會找到縫隙。美國的大模型通過 API 接入中國的機器人本體。“GPT-6 的靈魂注入到了來自東莞的鋼鐵軀殼裡。”
從 CES 上的見聞來看,
第二種劇本正在發生。 (TOP創新區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