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割裂。
當歐美還在為“通膨降不下來”頭疼時,中國卻在苦惱“通膨起不來,甚至出現通縮壓力”。
2024年以來,美歐核心CPI仍在3%上下徘徊;相比之下,中國自2023年二季度起真正進入“通縮狀態”,當時CPI同比連續負增長、PPI同比跌幅擴大,這個狀態在隨後的兩年便成了常態化。
這一結果並不是因為貨幣投放不足,而是因為市場對未來收入的預期大幅下行,“有效需求不足”是主要矛盾。
預期為何大幅下修?
你猜得到。最關鍵的原因是,房地產在2022年之後明顯下行。
據《2018中國城市家庭財富健康報告》,房地產佔中國城市家庭資產的77.7%,去泡沫的過程讓居民資產負債表持續惡化。雖然國內一直採取寬鬆的貨幣政策,但難以有效傳導至消費端和實體經濟,資產負債表仍然處在一種損傷的狀態,通縮由此形成。
一旦價格和收入預期進入下行通道,通縮本身會反過來削弱居民與企業的支出和投資意願,使寬鬆政策的傳導進一步受阻,從而形成自我強化的負反饋。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大部分人的體感是,雖然錢貶值的速度變慢了,但賺錢也變難了,銀行理財的收益也越來越低。股市也反映了這一點——盈利修復緩慢,基本面向上拐點確認遲緩。
現在的問題是,新訊號出現了嗎?當新情況出現時,又會帶來怎樣的投資機會?
先給結論。
經過2022年到2025年這三年的調整,國內正從通縮向通膨過渡,但這不會是一種全面通膨,而更多是結構性的,主要發生在工業端,而非消費端。
這就是我們說的“分裂式通膨”、或“結構性通膨”。
為什麼我們有這樣的判斷?
有色金屬行情的高漲,是這一輪結構性通膨最早的苗頭。
工業金屬等中上遊行業,具備定價能力、且對流動性更敏感,它們與C端消費的關聯度本身較低。它們能上漲,核心動力,是來自供給端的約束;
而另一方面,房地產仍難以走出底部,居民資產負債表修復緩慢,貨幣寬鬆仍然難以有效傳導至消費端。
所以,通膨只能是局部性的。
有色金屬中,銅的走向,反映了一個非常典型的供給收縮邏輯。
銅礦供給端存在多重約束。一是開發周期很長、資金門檻高,投資回報周期長,品位下降(全球平均品位從2003年的0.85%降至2022年的0.42%)也在推高開發成本,這就導致前期資本開支不足、新增產能跟不上;
二是地緣政治風險、極端天氣等也形成極大干擾。2025年就因擾動事件頻發,全球銅礦產量大幅不及預期,且部分礦山的停產影響延續至2026年。東北證券曾表示,Grasberg的事故使2026年礦端供給增量預期至少下調1%;還有市場機構預測2026年全球銅礦下調52.5萬噸,相當於全球年產量減少1.7%。
白銀的供給端同樣受限。
全球白銀供應主要來自礦產銀和回收銀,其中礦產銀佔總供應量的約82%,回收銀約佔18%(2023年資料)。礦產銀在2016年達到近2.8萬噸的高點後便持續下滑;同時,在礦產銀中,獨立銀礦的供應量不足30%,其餘主要來自銅礦、鉛鋅礦和金礦的伴生銀。這意味著白銀的供給增長很大程度上受制於其他金屬礦產的產量波動,例如銅礦產量下降,也會間接限制白銀的供應。
資料顯示,2022年、2023年和2024年,白銀供應量分別為3.125萬噸、3.188萬噸和3.12萬噸,供給剛性較強。
從更廣的角度看,供給受限的情況在不同金屬中表現形式各異:有像黃金白銀這樣天然資源稀缺的,也有像銅礦因地緣或技術擾動而導致的周期性緊張;還有一些則受政策因素制約,例如電解鋁。
自2017年供給側改革以來,國內電解鋁的總產能被限制在大約4500萬噸/年,這一政策有效限制了新產能的增加,減少了市場上的供給量。電解鋁作為中游,其價格和供應狀態直接影響整個鋁行業的供應鏈。當電解鋁的開工率接近極限時,整個市場對供應的反應非常敏感,導致價格易受市場需求變動影響。
當然了,如果只從供給端理解這輪有色行情是不完整的,在供給持續偏緊的同時,需求端也出現了邊際改善,例如避險情緒升溫帶來的配置需求、AI發展抬升的結構性需求等等(本文就不過多闡述了)。
理解了目前有色金屬上漲、結構式通膨的背景,很多人就會問,那在這個脈絡下,投資怎麼配置?有色金屬還能跟嗎?
從當前的位置來看,有色金屬的階段性漲幅確實不小,這一輪行情是否要接近尾聲,市場分歧明顯在加大。
我們認為,有色的主趨勢並未結束,當然這更多是中期判斷。
回顧歷史,大宗商品價格的上漲往往是一個逐步延伸的過程。最早動的往往是貴金屬,一方面有避險因素,另一方面是它們對流動性和邊際需求變化最敏感,一旦流動性寬鬆或者通膨預期抬頭,價格會最先反應。
隨後接力的通常是工業金屬,但推動它上漲的原因並不只有一個。有的階段是需求回暖,甚至需求突然爆發;有的則是供給端長期緊張、庫存一點一點被消耗掉,這時候只要需求不再繼續萎縮,價格自然就會被重新定價。
在這個基礎上,工業金屬價格才會慢慢向下游傳導,化工、能源接著跟上。
當化工、石化、能源價格普遍上行時,例如化肥(氮磷鉀)、農藥、柴油、電力、塑料包裝材料、運輸燃料等都同步上漲,這些都是農業的直接投入品,成本自然被抬升。通常情況下,這會傳導到農產品價格上,所以農產品往往是最後才上漲。
也就是說,當你發現農產品也全面走強、進入牛市的時候,也就意味著這一輪通膨周期接近尾聲。
從這個邏輯來看,我們現在所處的階段,正是工業品通膨啟動的階段,接下來是化工類股接力;再往後,可能才會逐步擴展到其他領域。
真正傳導到農產品,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比如豬周期,即使豬價近期出現反彈,更多是因為醃臘行情,並沒有反轉的跡象。所以消費端的主行情不會在短期內啟動。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不是每一輪通膨都會完整地延伸到農業。如果終端需求過弱或政策干預強,成本上漲可能無法完全傳導到農產品價格上,那麼鏈條可能就停在化工階段了。
這個時候怎麼判斷有色會不會見頂?通常可以參考幾個訊號:
一是供給出現邊際放鬆,包括停產產能復產、政策層面執行邊際放鬆、產能利用率上升等;
二是替代品價格漲不動。以銅為例,它可以通過銅鋁合金等方式進行替代。這個時候會出現一個現象:銅先階段性見頂,但不會明顯回落,而是帶動其他相關品種陸續上行,形成所謂的聯動效應。當替代品也漲不動的時候,原品價格才算真正見頂;
三是下游需求大幅萎縮。漲價會不會大幅抑制下游需求?比方下游企業被迫減產、停工或砍投資。
這條路很難走通,因為工業品下游領域(AI、電力)資金都相對充裕,而且在整體資本支出結構中,該項成本佔比本身就較低。除電力領域佔比相對偏高外,其餘行業影響有限。例如在AI領域,核心投入集中在算力、晶片和系統建設上,相關原材料成本並非決策約束因素。
所以在正常價格波動下,這一因素對需求的影響可以忽略,除非價格出現極端、非理性上漲,才可能產生實質性抑製作用。
由此可見,在供給約束尚未緩解,且下游需求並沒有形成系統性破壞的情況下,商品價格的主趨勢並不容易結束。
我們也可以從康波周期來驗證這一點。
康波周期有繁榮、衰退、蕭條和復甦四個階段,我們目前正處於蕭條期,起點是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
市場往往會存在一個誤區,就是認為在康波蕭條期、需求偏弱的環境下,大宗商品理應進入熊市。但這個結論只在需求主導型周期中成立。
很顯然,當前這輪有色金屬行情的主導變數是在供給端。蕭條期雖然意味著需求偏弱,但同時也會強化供給收縮的邏輯,為什麼這麼說?
康波周期的蕭條期具備3個特徵。第一個特徵,主導國陷入滯脹或類滯脹。
這裡需要稍微展開解釋一下。
康波周期,本質上是一個生產技術逐步擴散的長期周期。在這個擴散過程中,世界會被自然劃分為兩類國家:一類是主導國,指的是原有的政治、經濟和技術領導者;另一類是追趕國,是原本的產業追隨者、開發中國家。
回看上一輪周期,大致對應的是1972—1973年。當時,美國以及整個西方世界,都陷入了一種典型的“高通膨 + 經濟停滯”的滯脹狀態,傳統的凱恩斯主義政策框架在這一階段基本失效。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1929年大危機之後。全球經濟在經歷劇烈衝擊後,同樣進入了一個高通膨與經濟停滯並存的階段。
在這一輪康波周期中,主導國依然是美國,目前正陷入類滯脹的困境。
第二個特徵是全球對峙升級,地緣政治衝突加劇。
如俄烏衝突、以巴衝突和中美貿易戰等,都是近年來表現出的地緣政治緊張和對峙升級的例子。這些也不是孤立事件,而是發生在全球增長停滯,資源爭奪加劇背景下的必然結果。
而對內地表現,則是意識形態和政治對立的加劇。左傾思想、民族主義開始抬頭。以美國為例,無論是川普提出的“讓美國再次偉大”,還是拜登政府在產業、貿易、補貼等方面延續的內向型政策,本質上都反映了一種激烈的對抗狀態。
康波周期蕭條期的第三個特徵就是追趕國的崛起。
追趕國往往是在某一輪工業革命或技術革命中,抓住機會,加速完成自身的工業化。當工業化完成的節點,恰好與康波周期進入蕭條期重合時,就會出現一個非常有意思、也非常重要的現象——主導國陷入滯脹,而追趕國反而在崛起。
這個現象發生的邏輯是什麼?
當一個國家完成工業化之後,經濟運行的底層邏輯往往會發生變化。原先依賴“高資本開支、高投資、高增長”的模式難以為繼,經濟逐步轉向低增長、低投資、固定資產擴張放緩的新常態。與此同時,勞動力、能源以及制度成本的剛性上行,使得通膨更加黏性,經濟也更容易放緩。
而在同一時間窗口內,追趕國往往正處在資本回報率的上行階段。隨著技術擴散和產業鏈轉移,這些經濟體加快推進工業化和城鎮化,每一輪新增投資都能帶來相對可觀的產出增量,從而表現出更高的增長彈性,進入相對繁榮的階段。
總而言之,主導國經濟增長停滯且通膨高企不下,使得礦業資本開支意願持續偏弱;同時,能源、勞動力和環保問題,推升了資源品的邊際供給成本;政治摩擦和貿易爭端頻發,又進一步抬高了供應的不確定性和“斷供風險溢價”,對貴金屬及工業金屬價格形成長期支撐。
而在另一端,追趕國的崛起往往伴隨著實質性的需求擴張。新興工業化國家仍在持續推進基礎設施建設和工業生產,銅、鋁等作為典型的“基礎消耗型材料”,短期內難以被替代。正因如此,即便全球經濟增速放緩,這類品種的需求也很難出現斷崖式下滑。
眼下主導國尚未擺脫類滯脹,追趕國的需求也仍具韌性,康波周期的蕭條期顯然尚未走完。
最後做個總結,雖然我們認為有色的趨勢還沒有走完,但目前市場情緒過於高漲,交易很擁擠,短期內很容易大起大落。投資者在操作節奏上需要保持警惕,以低吸為主,不要追高或過度集中押注。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