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開篇便拋出一組令人不安的資料:全球淨資產已達600兆美元,創歷史新高,但這筆財富的根基正在瓦解。世界經濟已進入"失衡"狀態——資產負債表規模遠超實體經濟支撐能力,財富增長與生產力脫節,債務擴張速度令人生畏。
失衡的三重內涵尤為危險:
第一重是增長與財富的撕裂。2000-2024年間,全球淨資產增長440兆美元,但其中36%是純粹的"紙面財富",源於資產價格泡沫而非實際投資。更扭曲的是,每投入1美元實體經濟,竟創造出3.5美元新財富,而代價是同步產生1.9美元新債務。這種"財富自我繁殖"機制,本質上是金融槓桿對實體增長的透支。
第二重是分配結構的固化。2024年,主要經濟體頂層1%家庭持有至少20%財富,美國更高達35%。底層50%美國人的人均財富僅9000美元,甚至低於中國同等階層的購買力水平。當財富增長主要依賴資產升值而非工資收入,未持資產者被永久鎖定在財富階梯之外,社會流動性枯竭。
第三重是跨境失衡的加劇。美國對外淨負債達GDP的90%,德國、日本則坐擁相當於GDP 80-90%的淨盈餘。表面上看是貿易逆差與順差的對立,深層則是資本配置的全球失序:盈餘國將儲蓄持續注入美元資產,壓低美國利率,進一步推升其資產泡沫。這種循環令美國資產負債表膨脹至GDP的5.4倍,而中國和德國分別達6.2倍和6.6倍。
麥肯錫警告,後疫情時代的通膨與利率飆升,已終結了長達二十年的"低利率-高槓桿"舒適區。資產負債表雖從2021年峰值回落,但仍處於歷史高位,任何一個變數——利率、生產率、資產價格預期——的劇烈波動,都可能觸發連鎖反應。這不是周期性調整,而是結構性拐點的到來。
所謂600兆美元財富,並非憑空而生,而是三種力量疊加的產物:
密碼一:資產價格膨脹(佔財富增量的36%)
2000-2021年,全球股市估值增長109%,房地產增長53%,遠超GDP增速。麥肯錫通過拆解發現,驅動房地產和股票估值的核心並非租金或利潤增長,而是利率下行帶來的折現率效應。以美國為例,1995-2021年間,實際抵押貸款利率下降和股權成本降低,分別貢獻了房地產和股票估值漲幅的63%和143%。換句話說,財富增長的主引擎是央行降息,而非企業創新。當利率在2022年後逆轉,房地產價值相對GDP已下跌15-20%,凸顯其脆弱性。
密碼二:貨幣幻覺(佔財富增量的40%)
通膨本身會名義性抬高資產價值。2021-2024年,美國名義GDP年均增長7%,其中通膨貢獻近三分之二,歐洲更高達四分之三。這解釋了為何全球財富在疫情後"縮水"速度看似溫和——通膨扮演了隱形的財富減記器,讓債務和資產價值在名義上顯得不那麼刺眼。但代價是侵蝕家庭購買力,扭曲企業投資預期。
密碼三:真實的投資缺失(不足增量的30%)
最諷刺的是,真正代表經濟潛力的"淨國內投資"僅佔財富增長的不到30%。全球債務已達GDP的2.6倍,中國非金融企業債務(180% GDP)是全球均值的兩倍,日本政府債務超GDP的250%。債務激增並未對應等量的生產性資本積累。美國生產性資產(基礎設施、裝置、智慧財產權)佔GDP比重僅增長18百分點,遠落後於金融資產膨脹。資本大量流向資產回購和投機,而非創造未來增長動力的實體投資。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財富效應的異化。美國家庭將35%財富配置於股票,財富效應敏感度高,資產升值能刺激消費;但中國家庭58%財富是存款和房產,房地產崩盤直接摧毀消費信心。2021年後,中國家庭存款激增6.9% GDP,而房產投資暴跌6.5% GDP,消費引擎熄火。財富從"增長催化劑"異化為"風險放大器"。
麥肯錫模擬了2024-2033年的四種情景,揭示不同經濟體面臨的非對稱風險。這不是簡單的經濟周期預測,而是資產負債表再平衡的四重可能:
路徑A:生產率加速(理想情景)
核心邏輯:通過技術革命和實體投資,讓經濟增長速度超越債務與資產膨脹速度,實現"軟著陸"。
關鍵資料:
美國人均財富增長6.5萬美元,GDP增速升至3.3%(比基準高1個百分點)
德國人均財富增長2.5萬美元,GDP增速1.4%(比基準高0.5個百分點)
中國人均財富增長2.5萬美元(增幅達50%),GDP增速4.6%(雖低於歷史,但實現可持續)
實現條件:美國需持續加大AI、能源、基礎設施投資;歐洲需填補7000億美元投資缺口,啟動《德拉吉報告》競爭力改革;中國需將消費佔GDP比重提升6個百分點,從出口驅動轉向內需驅動。該情景下,利率因資本需求旺盛而維持高位,但資產估值有真實盈利支撐,財富增長與生產力同步,跨境失衡因美國儲蓄上升、歐洲投資增加、中國消費擴張而緩解。
路徑B:持續通膨(次優但可能)
核心邏輯:需求過熱疊加供給瓶頸,通膨持續高於目標,名義GDP增長稀釋債務,但真實財富縮水。
關鍵資料:
美、德人均財富實際損失9.5萬美元,相當於蒸發20%購買力
GDP增長溫和(美國2.4%),但企業盈利遭侵蝕,股票估值最多下跌40兆美元
利率因通膨壓力維持高位,政府債務利息負擔加重
觸發因素:美國財政赤字持續7% GDP,聯儲被迫購入國債穩市場,引爆貨幣貶值;或關稅戰引發成本推動型通膨。歐洲能源轉型受阻、中國供應鏈重構亦可能輸入通膨。此情景下,紙面財富看似穩定,實則購買力被悄然掏空,家庭預算和企業規劃陷入混亂,貧富差距因低收入者抗通膨能力弱而惡化。
路徑C:資產負債表重設(災難情景)
核心邏輯:資產價格崩盤引發去槓桿螺旋,進入"失去的十年"。
歷史鏡像:1990年代日本房地產泡沫破裂,或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
關鍵資料:
美、德人均財富損失9.5萬美元,中國損失5000美元,財富回撤至2010年代水平
GDP增長降至1%(美、德)甚至負增長,企業破產率飆升
政府債務激增100% GDP(如日本模式),私人債務收縮30% GDP,經濟陷入通縮陷阱
觸發導火索:美國企業盈利預期崩塌(如AI技術落地失敗),股市估值從3.2倍GDP腰斬;或公共債務可持續性遭質疑,10年期國債收益率失控突破6%。歐洲主權債務風險重燃(如法意債務違約),或中國房地產壞帳暴露比例超5%。此情景下,財富不是緩慢蒸發,而是瞬間清零,養老金資產縮水,消費崩坍,銀行體系承壓,政策空間耗盡。
路徑D:回歸長期停滯(溫水煮青蛙)
核心邏輯:低投資、高儲蓄、超寬鬆貨幣政策再現,資產價格虛高但經濟增長停滯。
關鍵資料:
財富繼續"紙面增長"(美國+4萬美元/人),但GDP增速僅1%(美、德),中國降至2%
利率重回1%以下,債務負擔看似減輕,但生產力停滯
資產估值進一步脫離基本面,美股佔GDP比重再升5個百分點, Tobin's Q值超過2
風險:這是 最隱蔽的毒藥方 。看似避免了崩盤,實則將風險 postponed。美國85%房貸為固定利率,家庭負債率下降,看似安全,但政府債務因缺乏增長而失控。歐洲家庭儲蓄率已升3個百分點,企業投資意願降至冰點,競爭力持續流失。中國若無法提振消費,產能過剩將加劇,出口傾銷引發貿易戰。此情景下,失衡持續累積,等待下一次更大爆發。
麥肯錫強調,四條路徑並非等機率。當前資料指向美國更接近"生產率加速"(科技投資強勁),歐洲滑向"長期停滯"(投資缺口7000億),中國處於"重設"與"停滯"的臨界點(消費佔比僅38%)。但三者高度聯動:若美國無法減少財政赤字,其高利率將吸走全球資本,壓制歐洲投資;若歐洲不提振內需,其順差將持續補貼美國赤字;若中國不轉向消費,其過剩產能將衝擊全球貿易,反噬自身增長。
報告最終指向一個核心命題:在高度不確定的失衡時代,戰略的核心不再是精準預測,而是跨情景生存。對投資者、企業和政策制定者,這意味著思維範式的轉換。
1. 拒絕單一敘事,建構"反脆弱"組合
傳統配置模型假設經濟周期可預測,但麥肯錫的四情景跨度極大(財富差異高達16萬美元/人)。押注單一情景(如死守"美國例外論")可能致命。智者應:持有跨情景資產,例如既有受益於生產率加速的科技股權,又有抗通膨的實物資產(房地產、商品),還保留重設情景下的現金與黃金。美國家庭財富35%集中於股票,遠超全球平均25%,這正是脆弱性來源。
2. 盯住"搖擺因子",而非預測終點
報告提供了一套即時監測的領先指標:
美國:財政赤字是否降至3% GDP以下?企業盈利能否保持1.5倍GDP的超額水平?若赤字維持7%且AI盈利預期破滅,距重設僅一步之遙。
歐洲:企業投資能否從GDP的12%回升至15%?家庭儲蓄率能否從14%降至11%?若持續當前投資缺口,停滯將自我強化。
中國:消費佔GDP能否從38%升至44%?私人投資能否替代公共投資?若存款繼續飆升而消費低迷,停滯不可避免。
這些月度可追蹤的資產負債表訊號,比GDP或CPI更前瞻。例如,中國家庭存款增速若連續兩季超過6% GDP,即消費引擎失靈的警報。
3. 從"金融套利"回歸"生產性錨定"
報告反覆強調,只有生產性資產(基礎設施、裝置、智慧財產權)的擴張,才能支撐真實財富。過去二十年,資本過度流向金融套利:美國企業回購推高股價,中國國企投資製造過剩產能,歐洲銀行囤積主權債。未來配置應聚焦:
美國:AI基礎設施、能源轉型、國防供應鏈,這些是生產率加速的"干火藥"。
歐洲:數位化、綠色技術、防務產能,填補7000億美元投資缺口。
中國:服務消費、社會保障、私營部門創新,將存款轉化為內需。
避開純估值驅動的資產,如利率敏感型REITs或高槓桿企業債,其估值對利率彈性極大(美國房地產估值每升降1%利率,波動12兆美元)。
4. 地域多元化:避險失衡的鏡像風險
跨境失衡意味著一國的解藥可能是另一國的毒藥。美國若成功"再儲蓄",其國債收益率將下降,資本回流將衝擊新興市場;歐洲若投資復甦,歐元升值將削弱德國出口;中國若消費翻身,全球大宗商品價格將被重估。因此,全球配置需包含避險頭寸:持有美國科技股的同時,做空超漲的美元資產;投資歐洲復甦主題時,配置中國消費替代標的;在中國內需資產中,對衝出口導向型行業的風險。
5. 政策制定者的"資產負債表紀律"
報告隱含一個激進結論:傳統宏觀政策(貨幣寬鬆、財政刺激)已無法修復結構性失衡,反而加劇風險。美國需財政自律,將赤字從7%降至3%,否則通膨或重設不可避免;歐洲需突破《馬約》3%赤字紅線,用公共投資撬動私人資本;中國需將財政支出從基建轉向社保,降低家庭預防性儲蓄。政治家若繼續"頭痛醫頭"(如美國降息救市、歐洲財政緊縮、中國刺激地產),只會將經濟推向更危險的路徑。
麥肯錫這份報告的價值,不在於給出確定的預言,而在於用資產負債表透鏡,揭示了現代資本主義的深層病灶:財富已從實體產出的"結果",異化為金融槓桿的"遊戲"。600兆美元淨資產背後,是懸浮在債務之上的紙面富貴,是分配失衡的社會裂痕,是跨境資本空轉的系統性風險。
站在十字路口,沒有一個經濟體能獨善其身。美國的科技繁榮若不能匹配財政紀律,將淪為債務驅動的泡沫;歐洲的競爭力改革若不能突破政治桎梏,將永久淪為停滯的"博物館";中國的消費轉型若不能撼動舊增長模式,將陷入"中等收入陷阱"的資產負債表版本。
對個體而言,資產配置的本質,是在四種可能的世界中,確保至少三種能活下來。這意味著放棄對"完美預測"的執念,轉而擁抱"情景韌性":持有生產性資產錨定長期價值,保留流動性應對黑天鵝,分散地域避險政策風險,緊盯資產負債表訊號而非宏觀噪音。
最終,報告傳遞了一個克制的警告:失衡不會自動修復,要麼通過痛苦的"重設"暴力出清,要麼通過艱難的"生產率"結構性改革。中間道路(通膨或停滯)看似溫和,實則拖延時日,讓風險在未來以更烈性的方式爆發。財富管理的終極挑戰,是在這個"失衡"成為常態的時代,找到穿越風暴而不翻船的航向。 (TOP行業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