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導體的世界裡,性能的躍升往往被一個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敵人所限制——熱量。
“我們早就知道更好的材料能帶來更強的晶片,但真正難的是,如何讓這些材料‘聽話’地長在一起。”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周弘教授這樣形容困擾行業近二十年的核心難題。
近日,由郝躍院士、張進成教授領銜的科研團隊,在這一關鍵瓶頸上取得歷史性突破:他們通過顛覆性的材料生長工藝,將原本如“亂石堆”般的介面結構,轉化為原子級平整的單晶薄膜,一舉打通晶片內部的“散熱高速公路”。相關成果接連登上國際頂級期刊《自然·通訊》(Nature Communications)與《科學·進展》(Science Advances),後者更將其選為封面論文,標誌著中國在半導體基礎工藝領域實現從“跟跑”到“領跑”的關鍵跨越。
一場靜默卻深刻的範式革命
在以氮化鎵(GaN)為代表的第三代半導體,以及氧化鎵(Ga₂O₃)等第四代半導體器件中,不同材料之間的“介面”如同城市的交通樞紐——那怕主幹道再寬,若連接處擁堵不堪,整體效率仍會大打折扣。
長期以來,工程師們依賴氮化鋁(AlN)作為緩衝層,將高性能半導體材料“粘合”到矽或碳化矽襯底上。然而,傳統外延生長技術下,氮化鋁會自發形成大量孤立、高低不平的“島狀”多晶結構。“這就像在晶片內部修了一條佈滿坑窪和斷橋的路,”周弘比喻道,“熱量走到這裡就‘堵車’了,越積越多,最終導致器件過熱失效。”
自2014年異質外延成核機制獲諾貝爾獎以來,全球科學家嘗試了無數方法最佳化介面,卻始終未能根治這一“熱障”。它成為制約高功率射頻晶片、5G基站、衛星通訊等關鍵應用進一步突破的最大攔路虎。
而西電團隊的答案,出人意料地簡潔而深刻:不在老“路上”修修補補,而是重造“地基”。
他們首創“離子注入誘導成核”技術——通過精準調控離子能量與劑量,在襯底表面預先“播種”成核位點,引導氮化鋁原子按統一方向有序生長。結果令人振奮:原本雜亂無章的“島嶼群”,奇蹟般轉變為連續、緻密、原子排列高度一致的單晶薄膜。
“這不再是拼湊的補丁,而是一條無縫對接的原子級大道。”周弘說。
實驗室資料點燃產業新可能
介面一通,全域皆活。
實驗表明,採用新工藝製備的氮化鎵微波功率器件,在X波段(8–12 GHz)輸出功率密度達 42 W/mm,Ka波段(26–40 GHz)達 20 W/mm,較國際現有最高水平提升 30%–40%,創下近二十年來該領域最大幅度的性能躍升。
更關鍵的是,介面熱阻降至傳統結構的三分之一。這意味著晶片在高負荷執行階段,溫度更低、壽命更長、穩定性更強。
“對雷達系統而言,這意味著探測距離可延伸數十公里;對5G基站,意味著單站覆蓋範圍擴大、能耗顯著下降。”周弘指出。而對於普通使用者,這項技術的漣漪效應也將逐步顯現:未來手機在訊號微弱區域的通話更清晰,電動汽車電控系統的效率更高,甚至衛星網際網路終端裝置的體積和功耗都將大幅最佳化。
中國方案開啟半導體整合新紀元
這項突破的意義,遠不止於性能數字本身。
過去,氮化鋁被視為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過渡材料;如今,西電團隊將其升級為可程式設計、可擴展的通用整合平台。無論面對氮化鎵、氧化鎵,還是未來可能出現的新型半導體,只要採用這一介面工程策略,就能實現高品質、低熱阻的異質整合。
“我們提供了一種普適性的‘材料融合協議’,”周弘強調,“這相當於為半導體世界制定了一套新的‘介面標準’。”
團隊的目光已投向更遠的未來:氮化鋁雖好,但導熱極限仍受限。若能將中間層取代為金剛石——目前已知導熱率最高的材料(超2000 W/m·K),器件功率處理能力有望再提升一個數量級。“那將是另一個十年的故事,”周弘坦言,“但今天的突破,為我們打開了通往那扇門的鑰匙。”
硬科技需要“坐冷板凳”的定力
回望來路,從1990年代末郝躍院士在中國率先佈局寬禁帶半導體研究,到如今實現介面工程的範式突破,這條科研長跑跨越了整整一代人的堅守。
在晶片領域,真正的“卡脖子”往往不在設計,而在材料與工藝的底層細節。西電團隊用二十多年的持續深耕證明:唯有紮根基礎、敢於重構底層邏輯,才能在關鍵時刻實現“非對稱超越”。
當未來我們在珠峰大本營流暢視訊通話,當自動駕駛汽車在高溫沙漠中穩定運行,當低軌衛星為偏遠海島送去高速網路——這些場景的背後,或許正流淌著源自中國實驗室的原子級“散熱之道”。
而這場始於一片薄膜的革命,才剛剛開始。 (晶片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