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世界GDP將飆升,但一半初級白領工作會被徹底抹去。”
1月19日,世界經濟論壇(達沃斯論壇)在阿爾卑斯山山中小鎮開幕。拋出上述預言的,正是AI獨角獸Anthropic的掌門人達里奧·阿莫代伊(Dario Amodei)。
在這個全球權力與財富密度最高的十字路口,AI徹底佔據了舞台中心。不僅是阿莫代伊,微軟CEO薩蒂亞·納德拉(Satya Nadella)、GoogleDeepMind創始人戴密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等矽谷技術權貴悉數到場;亞馬遜CEO安迪·賈西(Andy Jassy)、Palantir的亞歷克斯·卡普(Alex Karp)等商業巨擘也帶著焦慮與野心擠進了擁擠的會議室。
然而,當這幫掌握著全球算力、資本和話語權的大腦聚在一起,卻發現連未來的基本面貌都無法達成共識時,焦慮便成了唯一的共識。檯面上的每一次握手或爭吵,都不過是背後巨大博弈的冰山一角。
現實:
神仙打架,各說各話
2026年的達沃斯,最大的變化不是AI更強了,而是關於AI的統一敘事徹底破裂了。前兩年那種“AI將拯救世界”的盲目樂觀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認知撕裂。
這種撕裂首先體現在“方向感”的喪失。
微軟的納德拉和Google的哈薩比斯依然試圖維持“技術烏托邦”的體面,大談醫療和科學突破;但阿莫代伊和卡普等新貴直接撕開了遮羞布,把“失業潮”和“社會動盪”擺上了檯面。這不再是技術路線的爭論,而是世界觀的決裂:我們到底是在駛向天堂,還是在衝向懸崖?沒人能說服誰。
其次,是“言行”的劇烈脫節。
檯面上,大佬們高呼要建立護欄、要技術封鎖;檯面下,商業的觸角卻在瘋狂跨越紅線。嘴上喊著“核武器級管控”,手裡卻忙著簽支票;嘴上說著“長期主義”,眼裡卻盯著下個季度的財報。達沃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認知失調”現場。
而最讓這種分裂加劇的,是一個巨大的“外部變數”:中國。
如果說西方內部的爭吵還是“家裡事”,那麼中國公司(如DeepSeek)的突然崛起,則徹底擊碎了矽谷的“技術優越感”。
去年,當DeepSeek用極低的成本實現了驚人的性能時,西方的精英們被震醒了。他們突然發現,自己構築的算力護城河可能沒那麼深,而他們引以為傲的閉源模型,可能只領先競爭對手不到半年。
這才是達沃斯最大的焦慮來源:不僅內部吵得不可開交,外部還殺出了一個看不懂的對手。2026年的達沃斯,每個人都握著一塊拼圖,但沒人拼得出同一張圖畫。
飯碗保衛戰:
白領的黃昏,還是新生的黎明?
宏大的敘事說完,話題終究要落到最刺痛每個人的地方:我的工作還在嗎?達沃斯現場,這個問題把大佬們劈成了兩半。
“悲觀派”手裡拿著一把手術刀,準備對中產階級開膛破肚。
Anthropic的阿莫代伊毫不留情:“我們可能會進入一個GDP猛漲,但失業率居高不下、貧富差距拉大的世界。”他的推演令人膽寒:一半的入門級白領工作將被AI“抹去”。這不再是危言聳聽,而是正在發生的數學計算。
黑石的芬克則搬出了歷史這面鏡子:“如果AI衝擊白領,就像當年全球化衝擊藍領那樣猛烈,這世界受得了嗎?”
“樂觀派”則試圖喂大家一顆定心丸。
Google的哈薩比斯堅信“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他覺得實習崗位確實會變少,但大學生們與其去端咖啡複印檔案,不如趕緊去學AI工具,“這比傳統實習強,等於給未來五年提前鋪路”。
“務實派”還得看吳恩達。他給出了一個最親民的判斷:“AI現在頂多能幹一份活兒裡的三四成,剩下六七成還得靠人。”
吳恩達的潛台詞是:別老在那兒空想“被替代”,關鍵看具體任務。“結論很簡單:會用AI的人,效率吊打不會用的,自然就把人替了。”
Palantir老闆卡普的角度最刁鑽,他直接把移民問題給否了:“以後本國勞動力都過剩,尤其是有手藝的。除非你技能特別專業,否則移民還有什麼優勢?”
財富大考:
AI會讓富人更富嗎?
所有技術的討論,最終都會撞上那堵叫“分配”的牆。在這事上,華爾街老炮、黑石的芬克說了句達沃斯最狠的大實話。
“柏林牆倒塌後,人類創造的財富空前絕後,但在發達國家,這些財富集中到了極少數人手裡。”芬克警告,“這種集中度是任何健康社會都受不了的。”
他看得太透了:AI早期的紅利,早已被模型所有者、資料地主和基礎設施巨頭裝進了口袋。
資料不會撒謊:包括亞馬遜、Google、微軟在內的34隻AI概念股,2025年平均漲了50%多;美國最富的那50個人,去年淨資產中位數漲了近千億美金。
另一面呢?聯準會資料顯示,美國較窮的那部分群體,只持有約1%的股市財富。芬克擔心,AI可能會重演全球化對藍領工人的衝擊,只不過這次輪到白領了,而結果可能是更極端的貧富分化。
諾獎得主、“AI教父”傑佛瑞·辛頓(Geoffrey Hinton)補了最重的一刀:“結果很明顯,有錢人會用AI換掉工人。這將導致大規模失業和利潤暴漲,少數人富得流油,多數人越來越窮。這甚至不是AI的錯,這是資本主義體系本身的問題。”
牌桌潛規則既是對手,也是金主
如果不談主義,只談生意,你會發現牌桌上的關係變得異常“精神分裂”:巨頭們互為死敵,卻又互相注資。
看看Anthropic的股東名單就懂了:輝達、微軟、亞馬遜、Google……矽谷半壁江山都在裡面。最絕的是微軟,一邊給OpenAI砸了130多億美元,拿著近27%的股份;另一邊又跟OpenAI的勁敵Anthropic眉來眼去搞合作,每年還付好幾億的技術使用費。
納德拉管這叫“相互尊重”,用大白話說就是“兩頭下注,誰贏我都賺”。在技術迭代快得嚇人的時代,沒人敢把所有籌碼押在一個籃子裡。
而推動這種“抱團”的背後推手,是對中國速度的忌憚。
儘管嘴上喊著封鎖,但Google的哈薩比斯不得不承認:“中國可能只落後前沿半年,而不是一兩年。”DeepSeek等中國公司的表現證明,單純的算力堆砌併不是唯一的路徑。
這種壓力迫使西方巨頭不得不模糊競爭的界限。真正的競爭早已不是單一產品的比拚,而是生態系統的較量。當一家公司的股東名單讀起來像是“科技圈名人錄”時,你就知道,在這個牌桌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新瓶頸:
AI也是個“電老虎”
如果說資料是AI的飼料,電就是AI的氧氣。今年達沃斯,一個以前被忽視的物理瓶頸成了焦點:AI這玩意兒,太費電了。
微軟納德拉把這筆帳算得很清楚:“那兒的GDP增長,都跟用AI的電費直接掛鉤。”他提出了“Token經濟學”:你的電越便宜,Token成本越低,國家的競爭力就越強。
歐洲在這方面已經輸了一陣。受地緣政治影響,那裡的電費貴得離譜。納德拉直言:“只在家裡橫沒用,歐洲的產品得在全球有競爭力才行。”
亞馬遜的賈西更急,他們正滿世界找電,簽核電協議、投可再生能源。“我們在想盡辦法,用能承受的成本多搞點電。”他甚至放出狠話,如果需要科技公司“自帶乾糧”,亞馬遜也準備好了給資料中心自建供電系統。
這裡還有一個生動的細節:Meta總裁迪娜·鮑爾·麥考密克(Dina Powell McCormick)提到,這波新計算浪潮全美大概需要新增50萬名電工。
這暴露了AI發展最大的尷尬:這個被寄希望於解決一切問題的“雲端技術”,首先得解決它在地面的胃口。當科技公司開始自己發電、自己培訓電工時,它們就不再只是科技公司了,它們正在變成能源巨頭。
安全黑洞:
最大的駭客可能是AI自己
當大家都在吹AI多牛時,一線的實操者們卻愁得睡不著覺:AI這東西,安全嗎?
安永的合夥人拉賈·夏爾馬(Raj Sharma)指出了一個巨大的漏洞:“AI能訪問你的核心資料,幹完活兒卻不留名,也沒身份證。”跟人不一樣,AI幹了啥,常常是一筆糊塗帳。“我們急需一套工業級的AI安全體系,這塊現在還是個大窟窿。”
畢馬威美國負責人蒂姆·沃爾什(Tim Walsh)也反映,客戶們都怕了:“不是不想用AI,是得停下來先把安全籬笆紮緊。”再加上後面還有量子計算這個“加密粉碎機”,企業的安全焦慮已經到了頂點。
於是出現了一個滑稽的現實:為了防住AI帶來的風險,人們被迫使用更多的AI來當“看門狗”。
更深層的警告來自《人類簡史》作者尤瓦爾·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他覺得把AI比作人類智能簡直是“可笑的類比”。“飛機不是鳥,AI也不是人。地球上最聰明的系統也可能犯最蠢的錯。”
“AI教父”約書亞·本吉奧(Yoshua Bengio)也發出警告:我們把AI做得越像人,危險就越大。這種錯覺會讓人不自覺地信任它們。當AI不僅會犯錯,還可能學會撒謊、偽裝能力不足(這已經發生過)時,連AI自己都找不到的安全漏洞,人類拿什麼去監管?
結語:方向盤還在人手裡,
但導航已經換成了AI
達沃斯的爭吵註定沒有結論,因為我們正身處一個巨大的、進行中的社會實驗裡。
從雪山之巔的喧囂中,幾個趨勢已經不可逆轉:
第一,AI這輛車已經剎不住了。無論你擔心失業、安全還是地緣政治,幾千億美金的資本已經砸下去了,這場比賽沒有暫停鍵。
第二,贏家通吃更為劇烈。AI天生親近海量資料、頂級算力和巨額資本。這是巨頭的遊戲,也是大國的遊戲。
第三,中國是繞不開的變數。無論封鎖還是脫鉤,中國不僅是巨大的市場,更是強勁的對手和創新的另一極。
目前來看,人類似乎還坐在駕駛座上,手握方向盤。但別忘了,導航系統已經換成了AI。我們不知道它設定的目的地是天堂還是懸崖,只知道車速越來越快,而那個叫“剎車”的東西,似乎還沒人找得到。 (網易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