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tune雜誌—“中等國家”宣言,給中國一個提醒

一年一度的冬季達沃斯如期而至,今年氣氛明顯不同,本周更因為一場政治演說而重奪世界眼球。

在一片雪峰之間,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Mark Carney)以一篇火力十足的演講,宣告了戰後美國治世(Pax Americana)的退場,並吹響了“全世界中等國家聯合起來”的號角。

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年會期間,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出席會議。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在演講中,他直言戰後“基於秩序的國際規則”已經停止運作,現實是“大國競爭加劇,最強者利用經濟武器追求自身利益”。他呼籲全世界中等國家(middle powers)聯合起來應對大國經濟脅迫,形成新秩序。

多年來冬季達沃斯被譏諷為“清談館”,但在川普攪動的地緣和商貿亂局中,冰天雪地裡的政治家被重新推回世界政治舞台的中心,卡尼成了今年的明星。

考慮到美國與加拿大的“世交”關係,他的轉向尤其令人矚目。

僅僅在三個月前,卡尼在白宮與川普會面時主動示好,稱後者是“變革型領導者”和“通過力量重塑經濟平衡的‘和平締造者’”。但接下來川普的一系列舉動——對加拿大鋼鋁和汽車加征懲罰性關稅、威脅加拿大成為美國“第51州”、將格陵蘭議題與關稅掛鉤並公開挑釁北歐盟友——讓兩國之間的信任徹底崩塌。

2026年1月,卡尼高調訪華,意在“重新校準”冷淡多時的加中關係。他與中國簽署一系列互相減免關稅的協定,在貿易議題上公開與華盛頓分道揚鑣。他的前任特魯多執政時將中國定位為“破壞性力量”,而卡尼則滿面笑容地稱中國為重要的“戰略夥伴”。

達沃斯演講更像是一場公開的對美決裂。卡尼重申對格陵蘭和北約的支援,這既是對美國擠壓盟友的反彈,也暗示加拿大在北極與歐洲北部安全格局中尋求更獨立的角色。

“當我們只與一個霸權國家進行雙邊談判時,我們是在弱勢地位上談判。我們只能接受施捨,我們互相競爭看誰更順從。這不叫主權,”他說。

卡尼的演講迅速佔據了全球媒體頭條。在中國社交媒體上,演講全文被火速翻譯成中文,在各個微信群中流轉,引發對多個問題的熱議:中等國家指誰?中國被劃在那個陣營?卡尼針對的究竟只是川普,還是對美國及世界格局的長期判斷?

多數觀察者認為,在卡尼的“中等國家”與“霸權”的二分框架中,前者指的是加拿大、歐洲各國等中等發達國家,而中國作為已能單方面影響全球經濟規則的超級力量,則被隱含地置於與美國類似的“大國”位置。

比如,當卡尼批評大國將關稅、金融、供應鏈等作為“槓桿”時,既指向美國近期對盟友的貿易施壓,也反映出西方對“中國製造”在全球經貿格局中壓迫性優勢的普遍擔憂。中國製造業在全球佔比近三成,在太陽能、電池、稀土等領域控制了全球60%到80%的產能。而卡尼則明確呼籲中等國家“在能源、食品、關鍵礦產、金融和供應鏈方面建立更強的戰略自主權”。

華東師範大學歷史教授許紀霖在一個學者群中說,借用中國人熟悉的“三個世界”的劃分,第二世界(也就是卡尼口中的中等國家)將加速聯盟自保。

“我的判斷是,未來的全球化,不會再像是過去那樣的統一的全球化,而是平行和交叉的多元全球化,有三個相對獨立又互相交叉的產業鏈和供應鏈,”許紀霖說。

卡尼演講中傳遞的最重要的政治資訊,是提出中等國家要走“務實的第三條道路”:既不完全倒向任何一個大國,也不接受被動服從,而是通過彼此之間的貿易安排、安全合作,來“重寫規則”,弱化霸權對全球秩序的壟斷。

他近期出訪中國,以及對中國態度的大幅轉變,就堪稱此類“務實”之舉。

加中關係轉差始於華為孟晚舟事件。此後兩國互相加征關稅,中國對加拿大油菜籽等農產品採取反傾銷和限制措施,加拿大則在美國壓力下對中國電動車等產品設立高關稅,兩國關係在谷底徘徊。

而在川普的關稅與安全雙重施壓下,卡尼決定加拿大必須實現“從依賴到韌性”的政策轉向,聯邦預算明確提出不再過度依賴美國市場,計畫十年內將非美出口額翻倍。

他本月的北京之行,是2017年以來加拿大總理首次訪華,目標是在2030年前將加拿大對華出口提升50%。根據兩國最新簽署的協議,加拿大將中國電動汽車關稅從100%降至6.1%,中國則將加拿大油菜籽關稅從84%降到15%,同時放寬對加拿大龍蝦、螃蟹等海產品的限制。加拿大官員預計,這將為本國帶來約30億加元的農產品和海產品新增出口訂單。

一些中國學者就此解讀為,卡尼是在以自由主義理想抗衡川普及MAGA,而以交易主義的方法和中國打交道。

比如,卡尼在對華政策上雖然動作幅度很大,卻始終用“務實”來給自己定調:對電動車關稅,他強調是為加拿大消費者和氣候目標“找到最具性價比的方案”,而非“向北京靠攏”;對油菜籽與海產品,他則強調是在“恢復正常商業關係”,而不是“結成陣營”。

而且,不管話語多麼憤怒,美加兩國是無法搬家的鄰居。美國多年來是加拿大遙遙領先的第一大貿易夥伴,兩國供應鏈高度一體化,尤其在汽車、能源和農業領域,生產網路跨越邊境,幾乎不可能因為關稅爭端或個人關係惡化而徹底脫鉤。

因此,卡尼只是在美國壓力和國內經濟轉型需求之間,尋找著一條多元佈局的生存路線,中國只是其中一個重要選項。在達沃斯,他對所有中等國家發出的呼籲也是如此——通過多邊交易,在美中兩大陣營間靈活穿梭,換取各自的戰略自主空間。

對中國而言,這是一個重要提醒:中國已被放在與美國類似的“大國”位置,中等國家將通過抱團來避免投向任何一邊。而如果中國能與這些“中等國家”建立更平衡、互利、可預期的關係,就有機會在不正面衝撞美國的情況下,拓展自己的國際空間。

有經濟學者分析,眼下中國也可以後加更多“務實”之舉,來贏得更多中等國家的信任。

比如,對澳大利亞等農產品大國,中國可以複製對加拿大的“油菜籽換電動車”模式,提供對海產品、肉類的更大市場准入,換取在新能源、礦產領域的長期供應協議。對西班牙、荷蘭等歐洲中等國家,可以定向開放一些高端製造市場,換取航空、化工等領域的技術合作。此外,在規則制定上,中國可以更多通過多邊和區域協議與中等國家對接,例如在亞太、拉美、非洲推動高標準、可執行的貿易和投資協定,讓這些國家在與中國合作時不必在美國與中國之間“二選一”。

中國社會學家孫立平在川普再入白宮後曾說,“西方”這個概念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分化的利益集團和國家博弈。卡尼的達沃斯演講正是這種分化的生動註腳。這給中國創造了一個“時間窗口”:在西方內部裂痕擴大、規則共識瓦解之際,中國可加速與這些中等國家的精準對接,用互利協議填補秩序真空,在全球新格局成型前保持戰略主動。(財富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