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為太平犬,莫作亂世人。”這一句古話,用來形容五代十國混亂的53年,乃是最貼切不過了。近期,央視大劇《太平年》將這一段最血腥、最混亂的歷史映入了大眾的視野。
觀眾在為錢弘俶“納土歸宋”的抉擇落淚時,也不禁疑惑:這個比三國更混亂、比南北朝更血腥的時代,為何影視圈幾乎不碰?反觀三國,從老版《三國演義》到各類改編劇,常年霸屏。今天就從史料出發,解釋背後的原因。
現在從一組資料,可以看到比起三國82年的割據史,五代十國的53年堪稱“地獄模式”的亂世範本。
五代十國的53年,一共換了五個朝代、14位皇帝:從朱溫這一位黃巢起義軍叛將起家的梟雄,在907年逼迫唐哀帝禪位,建立後樑(907年)開始,中原大地已經碎如玻璃,一共經歷了後樑、後唐、後晉、後漢、後周五個短命王朝,首都在中原的汴梁與洛陽間輪番登場,平均每個政權存活不過13年,史稱“五代”。這個亂世,直到趙匡胤陳橋兵變建立北宋(960年)才結束。
十國並立,割據混戰:在中原地區五個朝代更替頻繁時候,在南方及山西等地先後出現前蜀、後蜀、南唐、吳越、閩、楚、南漢、南平、北漢、吳等十個主要割據政權,合稱“十國”(實際不止十個)。
政變頻繁,弒君成風:據《資治通鑑》記載,五代時期僅在中原五朝中,通過兵變或政變上位的皇帝多達10人。後漢隱帝因猜忌大臣,誅殺宰相楊邠、史弘肇,結果反被郭威起兵推翻,全族被屠。五代十國的53年間換了14位皇帝,平均在位時間不足三年,比現代人換手機的速度還頻繁。
權力更迭殘酷性,更為駭人:朱溫建立後樑後,竟被親兒子弒殺於宮中;後唐莊宗李存勖滅梁後,反而被寵信的伶人射殺 —— 亂世之中,連皇帝的性命都如草芥。
戰亂頻仍,人口銳減:據《舊五代史》統計,唐朝鼎盛時全國人口約8000萬,至五代末期已不足3000萬,戰亂、饑荒、瘟疫導致“白骨蔽野,十室九空”。
亂世的殘酷只是表象。更核心的原因,五代十國的亂,不是一般的亂,違背儒家倫理的亂,顛覆了大眾的價值認知,決定很難被文學作品改編。
五代十國的“亂”,體現全方位的崩塌,以及倫理的淪喪。三國雖然戰亂頻繁,但時間跨度約90年(184年黃巾起義至280年西晉滅吳),且有魏蜀吳三大主線清晰的政權,“忠義”依然是主流的價值觀,如關羽千里走單騎、諸葛亮鞠躬盡瘁的故事被千古傳頌,人物關係明確,英雄形象鮮明。
但是,在五代十國的混亂,不僅政權林立、更替如走馬燈,卻是儒家倫理的徹底淪喪,如一團亂麻。在十國時期,前蜀王衍在成都修建宣華苑,在百姓飢腸轆轆的環境中,居然用昂貴的金絲楠木修造“醉生夢死”的遊樂園;南漢後主劉鋹為了專收天下美女,專門設立“媚豬院”供自己淫樂;閩國君主王延翰為了享樂,更是耗費建造百尺高樓,命三千宮女赤身裸體為其歌舞。
可以看到,五代十國乃是倫理的淪喪,荒誕的政治鬧劇堪稱魔幻現實主義的場景,遠比《三國演義》中的“玉璽換兵權”更令人瞠目。
在這裡,沒有桃園結義的忠義傳奇,只有“天子寧有種耶?兵強馬壯者為之爾”的赤裸裸叢林法則——朱溫被親兒子刺殺,將領叛變如同家常便飯,後晉石敬瑭為向契丹借兵,竟割讓燕雲十六州給契丹,留下自稱“兒皇帝”的罵名;後漢隱帝劉承祐為剷除權臣,竟將郭威全家屠戮殆盡,直接導致郭威黃袍加身。後漢將領趙思綰竟以婦女兒童為“軍糧”,還大肆宣揚“吃人膽可壯膽”。
在《舊五代史》記載當時北方“人煙斷絕,荊棘蔽野”,北方百姓不僅要承受軍閥劫掠,還要被迫“黥面”當兵,其混亂和殘酷程度,遠超三國的群雄割據。政局混亂如一鍋粥,令人瞠目結舌。
在電視劇《太平年》中展現的“生靈塗炭、秩序崩潰”的場景,就是這一段黑暗歷史的真實縮影。可以看到,儒家的傳統忠孝節義在五代戰亂中徹底崩塌,忠義難尋,道德崩塌。這樣的歷史底色,註定了很難提煉如三國那樣符合儒家價值觀,令老少咸宜喜歡的英雄敘事。
正如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痛心疾首地評價:“五代之亂,極矣!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缺少這些英雄敘事,決定了五代十國很難如三國被文人青睞,改編為文學作品,自然傳播力度小。
三國雖然是戰亂時代,卻有一條“漢室衰微-群雄逐鹿-三足鼎立-三家歸晉”的清晰主線。由於主線清晰明了,觀眾很容易代入。
但五代十國卻是碎亂的網狀結構,沒有貫穿始終的統一敘事線:中原五朝與十國政權同時存在,後樑、後唐、後晉、後漢、後周輪番登場,十國政權各成一派;南北多個戰場平行,各個政權彼此結盟、背叛、吞併,關係錯綜複雜。連專業歷史愛好者梳理都要費勁腦子,更別說普通觀眾了。
所以,如果以一部劇講清五代十國歷史,如後周的軍事改革、契丹的干預、內部黨爭……資訊密度過高,敘事角度太多樣化,普通觀眾極易“看得頭暈”。
影視劇《太平年》的成功證明,五代十國歷史不是不能拍,卻是需要找對敘事角度。它避開了五代歷史的血腥廝殺和混亂的政權更迭,選擇了五代十國的收尾階段——“納土歸宋”來敘述,聚焦“統一是大勢所趨,和平是民心所向”的核心,用錢弘俶與趙匡胤對國家統一追求為精神核心,搭建起歷史和當代的連接點,讓觀眾意識到,在五代十被遺忘的歷史中,有火藥首次軍事化的技術突破,有《九經》刻本推動的印刷術革命,更有中華民族對統一的永恆追求。
三國人物能出圈,家喻戶曉,靠的是主角人物符合儒家價值觀和中國民眾的價值理念。如關羽的“忠義”、諸葛亮的“智絕天下”和忠心、劉備的“仁厚”、曹操的奸雄並重……這些英雄人物形象符合大眾的價值期待,性格鮮明,故事完整,容易引起共情。
但五代十國的核心人物都是中國民眾認為十惡不赦的“惡人”,人物形象違背了儒家倫理價值觀,自然不被民眾歡迎。朱溫荒淫無道、石敬瑭賣國求榮、李存勖功成後沉迷享樂,那怕是《太平年》中塑造的正面角色趙匡胤、錢弘俶,都擺脫不了“權臣篡國”“割據君主”的歷史定位。
因此,就是五代十國時期沒有能引發大眾共鳴的“道德完人”,影視創作很難塑造出深入人心的角色,自然難以吸引觀眾。
三國歷史能夠廣為傳播,離不開《三國演義》的文學賦能。這一部古典名著,將三國複雜的史實梳理為一條魏蜀吳爭霸的清晰主線,塑造了劉備、曹操、諸葛亮等辨識度極高,令民眾喜歡的人物形象。之後,《三國演義》經過戲曲、影視劇的反覆改編,讓桃園結義、草船借箭、空城計等三國故事深入民間,婦孺皆知。
但是,五代十國缺乏通俗文學支撐。雖有《南唐書》《九國志》等史籍,卻是文字語言艱澀,民間流傳甚少,如“十國”具體是那十個,多數人也說不全。連北宋史學家司馬光在編寫《資治通鑑》的時候,都只能略過細節,普通觀眾想瞭解都難,更別提成為影視IP了。
換一個角度考慮,五代十國的價值導向很難把握,改編影視劇的商業風險過高,這也使得五代歷史文化輸出弱,大眾認知度低。五代十國的歷史如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涉及民族關係,武將頻繁篡位違背“忠義”理念,在影視作品中如實呈現可能引發爭議,改編過度又會偏離歷史真相。
史料缺乏也是五代十國史文化輸出弱的重要原因。講述五代十國的《舊五代史》《新五代史》雖為正史,但記載簡略。十國史料更分散於《十國春秋》《九國志》等非正史文獻。現存史書多由後世追述,存在大量矛盾記載。例如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的細節,不同史書竟有五種說法;後周世宗柴榮北伐的兵力部署,至今仍是歷史謎題。影視創作需要從大量分散的史料記載中,梳理脈絡難度比較大。
最為重要,就是五代十國的歷史大眾認知基礎薄弱,中小學歷史教材都是簡單敘述,沒有龐大的觀眾群體支撐,影視公司需要花費大量成本培育受眾者的市場,商業風險遠高於有成熟受眾的三國、以及清宮題材。再加上五代十國政權更迭頻繁,每個朝代的服飾、禮儀、宮殿場景都不同,影視化需要不斷搭建新場景、更換道具,創作成本巨大,性價比低,這也是相關影視作品寥寥無幾,多為小眾作品的重要原因。
五代十國的混亂與黑暗、倫理的塌方、敘事的破碎,決定它難以成為影視創作的“香餑餑”,但這一段歷史留下的“重文輕武”、“經濟重心南移”等遺產,深刻影響了中國歷史走向。這段歷史不應被遺忘,因為它的黑暗,卻奠定了此後中國對“秩序”與“統一”的執念追求。
《太平年》的上映,讓我們看到了這段歷史的影視化潛力,由此可以引起影視圈對五代十國歷史題材的深挖掘。你希望能看到這一類歷史題材的影視作品嗎?歡迎在評論區分享你的觀點。 (看影視劇讀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