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信用與流動性的雙重疑慮,直接觸發了全球資產配置的新一輪再平衡。
2026年1月,美元走勢經歷了戲劇性的波動。上周,美元指數創下去年4月以來最大單周跌幅,全球資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出美國資產,湧向新興市場與貴金屬。與此同時,美元走弱為全球有色金屬市場提供了關鍵支撐,大宗商品市場與外匯市場獲得紅利。
儘管達沃斯峰會期間劇情出現反轉,川普宣佈與北約達成框架性協議,並正式撤回此前的關稅威脅,市場也隨之迎來短暫的“TACO”(川普總是臨陣逃脫)反彈,但前期衝擊已難以挽回。市場正在進入由地緣政治、國內財政不確定性共同驅動的“弱美元、高波動”新階段。
上周,美元資產交易員親歷了一場典型的“川普式”市場震盪。這場波動的導火索,源於川普就格陵蘭島相關問題向歐洲盟友發出關稅威脅——這一舉措被市場解讀為將貿易工具推向極度“武器化”的邊緣,且直接觸及“國家安全與主權”這一敏感議題。受此影響,美股、美債與美元一度同步走低,而黃金、白銀等避險資產順勢走強,分析師將這一市場反應定義為“美元信用破裂交易”的再度上演。
幾乎在同一時期,日本政壇的動盪為其帶來了另一記重創。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宣佈提前解散眾議院,並提出包含消費稅減免在內的擴張性財政方案,這一舉措引發市場對日本財政可持續性以及日債供需結構的深度擔憂,日本長端國債隨即遭遇大規模拋售。
業內人士表示:一方面,川普的對歐政策動搖了全球市場對美元資產賴以支撐的“美國信用”與“政策可預測性”的根基;另一方面,日本政壇動盪與財政政策調整,衝擊了以日元為核心融資貨幣的全球套息交易鏈條,進而引發市場對全球流動性緊縮的廣泛擔憂。
美元信用與流動性的雙重疑慮,直接觸發了全球資產配置的新一輪再平衡。去年4月川普宣佈“解放日”關稅後,曾引發廣泛討論的“拋售美國”交易再度升溫,且從當前市場表現來看,這一趨勢正在持續。
資金流向資料清晰印證:歐洲股市已連續第六周實現資金淨流入,日本股票基金在同期也斬獲了22億美元的資金流入,創下2025年10月以來的最大單期流入規模。在這場資金轉移中,新興市場成為最大受益者。MSCI新興市場股票指數已連續第五周上漲,創下自去年5月以來的最長連漲紀錄,年內累計漲幅約達7%,大幅跑贏標普500指數約1%的同期表現。其中,規模高達1350億美元的iShares核心MSCI新興市場ETF,僅1月份就吸納資金逾65億美元,有望創下該ETF自2012年成立以來的最大單月資金流入紀錄。
從具體資金流向來看,呈現出明顯的多元化佈局特徵。亞洲科技股是初期引領資金流入的核心類股,但其他新興市場區域正加速追趕。MSCI拉美新興市場股票指數本周累計漲幅高達7.6%,收盤點位創下2018年以來的歷史最高點;新興歐洲、中東和非洲地區的基準指數,也有望創下2020年以來的最佳月度表現。貨幣市場同樣同步反映出這一趨勢,巴西雷亞爾、哥倫比亞比索和智利比索等新興市場貨幣,年內已累計升值逾3%;人民幣對美元匯率中間價也成功升破“7”關口,創下2023年5月以來的新高。
瑞銀全球財富管理首席投資官Mark Haefele對當前市場邏輯的轉變作出瞭解讀:“美國、歐洲和亞洲的客戶正在尋求避險美元風險的工具,而對中國科技類股日益增長的信心,正鼓勵他們增加在該領域的投資。”這一表態清晰標誌著,當前全球市場的投資邏輯已發生根本性轉變——從此前單純的避險導向,逐步轉向基於不同市場增長差異和估值吸引力的積極再配置階段。
美元走勢不僅關乎資本流動,也深刻影響著以美元計價的大宗商品價格。中信期貨研報指出,“美元指數破位下行”是近期基本金屬價格獲得提振的關鍵宏觀因素。
報告認為,儘管美國經濟資料整體偏正面,但美元指數的破位下跌直接抬升了投資者的風險偏好,為商品市場提供了流動性環境。其核心交易邏輯在於:“弱美元預期+供應擾動擔憂”的雙重支撐。對於銅、鋁、錫等金屬,報告看好其中短期擇機低吸做多的機會,長期則基於國內潛在增量刺激政策及持續的供應擾動問題,看好其價格走勢。
以具體品種為例:銅儘管面臨庫存累積的壓力,但宏觀上,聯準會延續寬鬆的預期及美元走弱形成支撐。供需面則因印尼銅礦減產等因素,供應擾動持續增加,遠期供需趨緊預期強烈,使得銅價展望“震盪偏強”。鋁的宏觀預期正面,海外缺電風險制約新增產能,國內需求雖受高價抑制但維持韌性,使得鋁價同樣預計“震盪偏強”。錫的基本面與美元走勢的關聯尤為典型。報告指出,錫供應端受緬甸佤邦、印尼RKAB審批、剛果(金)地質災害等多重因素困擾,供需緊張延續。在弱美元環境下,疊加半導體、太陽能等高景氣需求,“供應風險偏高,疊加產業鏈庫存低位,錫價預計偏強運行”。
美元走弱降低了非美貨幣持有者的購買成本,從而提振全球實物需求預期,這對供應端本就存在擾動的有色金屬而言,無異於雪中送炭。市場正在驗證,在通膨黏性與增長韌性並存的複雜宏觀圖景中,美元與大宗商品之間傳統的“蹺蹺板”效應,因疊加了地緣與供應風險,變得更具爆發力。
展望後市,美元的短期走勢可能陷入“方向鈍化、波動上升”的階段。一方面,美國經濟的韌性(如1月服務業PMI仍在擴張)與通膨黏性(核心PCE處於2.8%高位)支撐著聯準會維持相對謹慎的立場,限制了美元無底線下跌的空間。另一方面,財政擴張、關稅工具化與聯準會獨立性爭議等政治風險,將持續通過期限溢價與風險偏好管道,為美元資產注入高波動基因。
期權市場已反映出這種預期,交易員正支付溢價以避險未來一個月美元下跌的風險,目前的看跌程度為去年6月初以來之最。美國銀行策略師Alex Cohen警告:“格陵蘭島局勢的經歷將給美元帶來進一步的下行風險。”
此次風波進一步動搖了市場對美元單一儲備貨幣地位的絕對信任。波蘭央行近期批准增購150噸黃金的計畫,也是全球央行多元化儲備的一個縮影。美元信用因國內政治博弈而受損的現象,促使從歐洲到印度的機構投資者更積極地分散其美元國債持倉。
其他主要貨幣的走勢也深受影響:歐元短期內成為“美元波動的放大鏡”,缺乏獨立上行驅動。格陵蘭危機的緩和提供了喘息之機,但歐美關係的根本不確定性未解,歐元更可能呈現高振幅震盪。日元的核心矛盾已從“央行加息與否”切換至“財政可持續性”。只要日債市場的波動和財政擔憂持續,日元作為融資貨幣的結構性壓力就將存在,其任何升值都可能只是風險溢價階段性回落的結果,而非趨勢反轉。 (Barrons巴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