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一開年,高德北京總部洋溢著喜悅之情。高德員工宋磊高興地說,過去一年大家幹勁十足,年底能拿到豐厚年終獎了。員工士氣高漲背後,高德地圖最新月活躍使用者數已達9.96億,高出第二名一大截。
宋磊更開心的是,團隊過去一年的努力,得到了阿里巴巴集團CEO吳泳銘的認可,他不光替高德的活動站台,還在新年家書裡,稱讚高德去年推出的掃街榜能讓商家專心經營、讓消費者放心消費。
高德掃街榜是阿里生態協同的新典範。它在去年9月發佈後,帶動高德地圖月活躍使用者數持續攀升。曾經游離於阿里主航道的高德,是怎麼成為集團打通線上線下的關鍵棋子的?這背後藏著一個阿里技術派蟄伏與崛起的故事。
“他是個被低估的阿里合夥人。”阿里前員工李笠告訴《財經天下》。高德現任董事長劉振飛為人低調,畢業於電腦專業,擁有北京科技大學學士和北京大學碩士學位。在職業生涯早期,劉振飛曾在微軟Office組工作,2006年加入阿里,2014年便成為阿里合夥人。
想要成為阿里合夥人並不容易:至少在阿里體系內工作滿5年;具備突出的領導能力,對公司發展有實在的貢獻,高度認同並願意全力傳承阿里的企業文化和價值觀;需要由現任合夥人提名,然後經過全體現任合夥人投票,並且必須獲得超過75%的同意票才能當選。
這些年阿里合夥人幾經變遷,但劉振飛一直穩居其列。李笠認為,他擔任合夥人靠的不是前台曝光度,是實打實的技術。他很符合吳泳銘心中年輕化、技術派導向的人才,有點像阿里的首席消防員兼建築師。
搭建阿里媽媽廣告系統是劉振飛在阿里的第一個重任,2009年組建淘寶技術保障部,是他職業生涯的另一個關鍵節點。彼時,淘寶網頻繁當機讓管理層頭疼不已,劉振飛臨危受命組建淘寶技術保障部,合併阿里媽媽與淘寶的維運體系。
合併後,團隊面臨的首次大考是“雙11”。這場“硬仗”被劉振飛形容為“痛苦合併”——兩套技術團隊、兩種工作習慣,衝突不斷。他頂著壓力,在“雙11”的流量洪水中,練出一支技術鐵軍。
“要完成所有鏈路的壓測,一秒鐘就有潑天的訂單進來,要保證訂單不能丟失,付款不能中斷。”李笠說,在一秒鐘零風險零故障上,劉振飛是真正的大功臣之一。也正是他創立的技術保障總指揮部、全鏈路壓測機制,支撐了淘寶交易額從9億元躍升至362億元。
劉振飛啃下的“硬骨頭”,還有阿里“去IOE”戰略,即擺脫對企業級IT系統IBM、Oracle、EMC的依賴。2010年,他在向時任集團首席架構師王堅匯報預算時,提出“不再購買小型機”,卻被王堅追問:“為何不徹底斷後路?”此後,他成為這一戰略最堅定的執行者,甚至不惜得罪業務部門,強行要求阿里金融、聚石塔等項目使用尚不成熟的阿里雲體系。
這種近乎執拗的堅持,最終為阿里技術自主權打開了突破口。因在奠定阿里技術基礎方面的關鍵作用,劉振飛於2014年成為阿里合夥人,直到今天他也沒下牌桌。2017年,劉振飛正式加入高德。彼時,俞永福作為高德的掌舵人,負責戰略規劃,作為技術出身的劉振飛,將俞永福制定的戰略藍圖,通過技術管理和產品執行力變為現實,解決“怎麼做”的問題。
例如,將“做好一張地圖”和“成為出行平台”的戰略,落實為體驗提升、技術升級和使用者增長。在高德發展的特定階段,“戰略—執行”模式是高效且成功的。在俞永福時代,高德做了不少微創新,比如紅綠燈、車道級導航、會車提醒等功能的第一時間發佈等。其中,皆有劉振飛的身影。
鮮為人知的是,劉振飛還主導了高德“上雲”,即將高德地圖全部核心業務系統,從自建的傳統資料中心,遷移到阿里雲平台。這是高德的重要戰役。“上雲雖然是一個技術的必然,但那時候上,負擔還是很重的。”高德前員工趙清向《財經天下》回憶道。
彼時,趙清從其他大廠入職高德沒多久,他發現這仍是一個相對傳統的技術公司,“不上雲,很多業務跑不起來,生產成本也會居高不下。”在劉振飛的主導下,高德成功“上雲”後,系統的可用性得以大幅提升。
2024年3月,劉振飛從高德總裁升任董事長。這之後不到兩年,他帶領高德成功融入阿里業務的主航道,得到吳泳銘的稱讚。劉振飛下的這盤大棋,正是高德掃街榜。
高德掃街榜基於導航到店人數、復購率等300多個維度的真實使用者行為資料,通過AI演算法每日動態生成,是使用者用腳投票出來的榜單。劉振飛在內部網路發帖闡釋了推出的初衷:“技術不僅要追求星辰大海,更要呵護人間煙火;要用AI賦能情懷,也要用情懷賦能AI。”
業內對掃街榜發佈後的資料感到震驚:上線不到1個月,使用者破4億;上線100天,使用者規模突破6.6億。QuestMobile資料顯示,在掃街榜的帶動下,高德地圖單月新增4600萬月活使用者,月活躍使用者數增至9.96億。這也是吳泳銘點贊掃街榜的直接原因。
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掃街榜是阿里“AI+大消費”新戰略協同的關鍵支點,直接體現了吳泳銘的核心管理思想:以AI技術為驅動,實現爆發式使用者增長;通過生態協同,形成獨特競爭優勢。趙清告訴《財經天下》,掃街榜的核心壁壘是高德自研的世界模型技術。
生態協同的邏輯是這樣的:以前,高德指路,淘寶賣東西,支付寶付錢,各幹各的。現在,它們合夥開店,互相帶客,消費者通過高德地圖導航去吃飯,去看電影,去逛景點,可以與阿里系其他App互動起來。
高德能實現產品的創新性突破,與劉振飛帶領的高德“新班委”有關。除靠技術坐穩阿里合夥人位置的董事長劉振飛,晉陞為CEO的郭寧是高德內部培養起來的頂尖技術專家,是唯一在基礎平台、中台、業務都擔任過負責人的高管。
“這種技術+技術的搭檔,確保技術視角在最高決策中的核心地位。”某網際網路公司技術總監王維告訴《財經天下》。
多名高德前員工告訴《財經天下》,劉振飛的柔性管理與親民風格,在高德內部是重要的凝聚力來源。他被員工親切地稱為“大飛哥”,其激勵方式頗為獨特:常在釘釘群發佈個人伏地挺身視訊,帶動全員運動;除夕夜主動發紅包活躍氣氛。在業務推進中,他更注重即時激勵與公開表彰,讓團隊成員在高效協作中獲得強烈成就感,從而持續提升士氣。
在劉振飛的帶領下,高德不僅突破產品創新,還實現技術飛躍,去年將“高德地圖2025”升級為基於空間智能的AI原生應用;宣佈入局Robotaxi賽道,與小鵬合作提供L4級自動駕駛出行服務等。從“地圖導航工具”升級為“智能出行服務平台”的高德,打破了阿里的收購“魔咒”。
在阿里的收購歷史上,高德是少見的成功案例。
“背後的原因在於,高德不追求短期流量變現,而是通過持續試錯、打磨產品體驗,在關鍵節點提升核心能力。”趙清總結道,這與許多急於求成整合的被收購公司形成對比。
將視線拉回至2013年,阿里豪擲近15億美元收購高德。彼時,高德正處於從傳統地圖服務商向網際網路轉型的關鍵階段,嘗試將團購、打車、購物等業務都整合到高德地圖中。阿里的收購,改變了高德的轉型方向。在阿里接手半年後,高德宣佈暫停O2O佈局,專注做好地圖服務,並提出了“三年不商業化”的目標。
阿里對高德展現出極大的耐心:在持續虧損的階段,每年仍投入超過20億元用於技術研發。時任高德董事長的俞永福也不負眾望,僅用兩年就將百度等競爭對手甩在身後,讓高德成為阿里在移動網際網路領域的巨大流量入口和底層支撐。
因此,高德在阿里系一直有很高的地位。“每年的績效都是3.75,屬於非常靠前的第二梯隊。”李笠向《財經天下》透露。在穩住地圖服務基本盤的同時,高德也在探索商業化。2020年9月,高德發佈“高德指南”,對標大眾點評的餐飲團購和酒旅業。
2021年,高德、餓了麼和飛豬整合為生活服務類股“飛高了”。高德業務不斷擴展,但由於高昂的研發投入和激烈的市場競爭,長期處於虧損狀態。2023年6月,吳泳銘成為阿里集團新掌門時,高德的壓力更是陡增。
此時,阿里的戰略方向發生根本性改變:聚焦核心戰略電商和雲,進一步推動戰略聚焦與業務協同。高德的主營業務地圖、導航、出行,與阿里明確的兩大核心業務“電商”與“雲+AI”的直接配合相對較弱。
在去年的業務架構調整中,高德也因此從之前重要的“生活服務類股”中被剝離出來,和菜鳥、優酷等業務一起,被重新歸類到“所有其他”業務類股。這意味著,高德在阿里內部的地位變了。
這些被劃分到其他業務類股裡的業務,最核心的任務是盈利,不能再靠集團輸血,如果持續虧損,阿里會將其擺上售出的貨架,步高鑫零售的後塵。好消息是,經過一番努力,高德終於賺錢了,2025財年第三季度(截至2024年12月31日),高德地圖首次實現盈利。
進入2026財年(2025年4月1日~2026年3月31日),高德一方面在使用者增長和產品創新上保持了強勁勢頭,另一方面在使用者規模和產品創新上繼續進取。去年推出的掃街榜,更是讓高德找到了與集團主航道互動的可能性,成了阿里本地生活賽道中那把“進攻的尖刀”。
今年一開年,高德掃街榜推出全球首個“飛行街景”功能,成為高德持續技術創新的最新例證。不過,在多名高德前員工看來,劉振飛帶領下的高德,更具想像力的方向是B端“空間智能底座”:讓AI看懂現實世界,並幫你提前預判路況的技術。高德每天海量的導航資料,不斷“喂養”AI模型,使得發生事故時其能提前預警風險,進而吸引更多人使用高德,這樣會產生更多資料,AI因此變得更聰明。
只不過,這條路需要長期投入。如何度過高投入、低產出的起步階段,是阿里合夥人、技術派掌門劉振飛及團隊要闖過的另一道難關。 (品牌頭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