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Seedance 2.0的爆火,抖音上突然湧現出大量周星馳經典電影片段的AI重制視訊。
《大話西遊》裡的至尊寶、《功夫》裡的包租婆、《喜劇之王》裡的尹天仇等等。這些刻在人們記憶裡的角色,被人們用Seedance 2.0輕易地搬到了短影片平台。
使用者只需輸入簡單的素材,就能讓周星馳和他們想要的角色,在他們的筆下演繹新的故事。
這些視訊的完成度高、動作流暢、表情生動,甚至連周星馳標誌性的無厘頭氣質都被精準捕捉。
然而流量狂歡的背後,是版權方的震怒。
周星馳的經紀人陳震宇在社交媒體上公開發文質問:“這些屬於侵權嗎(尤其這兩天大量傳播),相信創作者應該已經盈利,而某平台是不是都放任不管提供給使用者生成發佈?”
這段話配上了大量侵權視訊的截圖,字裡行間沒有對這些作品的稱讚,有的只是那些經典形象被人們濫用的無奈。
周星馳經紀人的抱怨背後,體現的是整個內容產業對AI野蠻生長的集體焦慮。
Seedance 2.0能出圈,很大程度上源於其“無限制”的創作自由,使用者可以輕鬆生成任何知名IP角色的視訊內容。
周星馳事件只是冰山一角。在Seedance 2.0的使用者社群裡,那些最受追捧的“出圈”作品,幾乎都離不開知名IP的加持。
而下圖中,就是抖音平台上,使用者利用Seedance,將迪士尼《瘋狂動物城》中的角色尼克狐·尼克,放在了《功夫》中模仿其角色醬爆洗頭的視訊。
這些病毒視訊傳播越來越廣,它們為平台帶來了巨大流量,但也為字節跳動積累了一份詳盡的“侵權證據清單”。
和Sora一樣,Seedance2.0在版權問題上,難免要經歷一番艱難博弈,沒準要迎來一場與全球最強法務部的正面對決,而代價,也許是天文數字的和解費用,就像Anthropic那樣。
Seedance 2.0最吸引使用者的特性,恰恰是其最大的法律隱患。與其他AI平台相比,Seedance幾乎沒有設定任何版權保護措施。
使用者只需輸入對應的文字,就能生成包含迪士尼、龍珠等知名IP角色的視訊。那些出圈的作品,幾乎都帶著明顯的版權IP標籤。
這種“技術民主化”看似降低了創作門檻,實則是在版權的雷區上跳舞。
不僅僅是生成的視訊,就連訓練的樣本也未經授權。知名科技博主影視颶風創始人Tim在測評視訊中發現,僅憑自己的照片,無需聲音樣本,Seedance 2.0就能生成一段帶有他本人聲音的視訊。
更令人震驚的是,上傳的照片只有建築物的正面,但AI運鏡卻能轉到建築物的另一面,與現實幾乎一致。
Tim推測:“這基本上可以確定一件事情,就是Seedance 2.0很大量地訓練了我們公司的視訊。”而對於是否獲得授權,Tim明確表示:“我個人沒有收過費,也沒有被聯絡過授權。”
字節跳動雖然在2月9日緊急宣佈“暫不支援輸入真人圖片或視訊作為主體參考”,但這並不意味著此事就此結束。
一說到版權,就不得不提全球最強法務部迪士尼。
2025年以來,迪士尼就已經打響了針對AI公司的版權保衛戰,而且戰線還在不斷擴大。
2025年6月11日,迪士尼聯合環球影業對AI圖像生成平台Midjourney提起訴訟,指控其未經授權使用《冰雪奇緣》《星球大戰》《小黃人》等IP角色訓練AI模型。
這起訴訟長達110頁,詳細列舉了Midjourney生成的侵權圖像與原版影視素材的對照示例。迪士尼在訴狀中毫不客氣地稱Midjourney為“徹頭徹尾的版權搭便車者,更是抄襲行為的無底洞”。
訴狀指出,即便使用者輸入諸如“超級英雄戰鬥場景”等模糊提示,也能生成極類似於蜘蛛俠、功夫貓熊等經典角色的圖像。
9月,迪士尼再次聯手環球、華納兄弟起訴中國AI公司MiniMax,指控其“海螺 AI”存在系統性影視IP侵權。
迪士尼稱:“MiniMax完全無視美國版權法,將原告寶貴的版權角色視為己有。”這起訴訟的特殊之處在於,好萊塢三巨頭特別強調“這是對美國電影產業的更廣泛威脅”,讓侵權上升成為了一個國際問題。
僅僅過了三個月,迪士尼又向Google發出停止侵權函,指控其AI生成大量未經許可的迪士尼角色圖像。迪士尼在信中指責Google“在大規模侵犯版權”,利用AI模型和服務“商業性地利用和分發”侵權圖像和視訊。
迪士尼CEO鮑勃·艾格(Bob Iger)在接受採訪時表示:“我們與Google進行了數月的對話,基本上表達了我們的擔憂。但最終,因為我們沒有真正取得任何進展,對話沒有結果,我們覺得別無選擇,只能向他們傳送停止侵權函。”
迪士尼的訴訟策略非常明確,不僅要追究經濟賠償(單部作品最高 15 萬美元),還要通過司法判例建立行業規則,要求AI公司在技術層面加入版權保護機制。
迪士尼不僅關注生成內容本身是否構成侵權,還關注AI在訓練階段是否使用了版權素材。這種“雙管齊下”的策略,讓AI公司幾乎無處可逃。
對比Midjourney和MiniMax的遭遇,Seedance 2.0面臨的版權風險有過之而無不及。
Seedance生成的是視訊而非靜態圖像,其對版權內容的“復現度”更高,侵權證據更加直觀。比如下圖就是抖音平台上,利用Seedance生成的迪迦奧特曼對戰鋼鐵人視訊。
一張圖片可能還有“風格借鑑”的辯解空間,但一段包含動作、表情、聲音的視訊,其侵權性質要明確得多。
Seedance背後是字節跳動這樣的科技巨頭,擁有龐大的使用者基礎和商業化能力,這意味著潛在的侵權規模和商業獲利都遠超小型創業公司。
迪士尼在起訴Midjourney時就特別強調,Midjourney在2024年的年收入為3億美元,這種商業獲利加重了侵權的性質。
對於字節跳動來說,有過之而無不及。
最為重要的,字節跳動是一家中國的科技公司,而在當前的國際環境下,這個標籤只會讓他們火上澆油。
從迪士尼的訴訟策略來看,他們會從兩個層面發起攻擊。
第一個層面是訓練資料的合法性。Seedance 2.0能夠精準生成特定角色的視訊,這本身就說明模型“記憶”了大量版權素材的視覺特徵。即便字節跳動聲稱使用的是“合規素材”,但如何證明這些素材的合法來源?
Midjourney創始人大衛·霍爾茨(David Holz)曾在2022年公開承認,公司的資料庫是通過“大規模網路抓取”建立的,並表示“不可能在獲取上億張圖片的同時,追蹤它們的來源”。
這種坦白在法庭上成為了致命證據,字節跳動也面臨著同樣的困境。
第二個層面是生成內容的侵權性。目前在社交媒體上流傳的大量周星馳、迪士尼角色的AI視訊,每一個都可能成為訴訟的證據。
迪士尼在起訴Midjourney時,就在訴狀中附上了大量侵權圖像的對比示例。這些視覺證據的衝擊力,遠超任何文字描述。而Seedance 2.0生成的視訊,其侵權性質更加直觀,更容易被陪審團理解和認定。
字節跳動必須正視一個現實,技術創新和版權保護之間,存在某種程度上的尖銳對立。
當使用者、平台使用Seedance 2.0獲得收入時,那些被侵權的內容創作者和版權方肯定是不樂意的。
尤其是當使用者對角色進行超越官方設計的二次創作時,比如讓迪士尼的公主在八角籠進行肉搏,這種對品牌形象的損害,版權方更加無法容忍。
字節跳動並非第一次面對版權糾紛。
早在今日頭條時代,這家公司就已經經歷過一場與傳統媒體的版權大戰。
這場版權紛爭最終以和解告終。
到2014年9月,已有超過300家傳統媒體與今日頭條達成了正式的版權合作。字節跳動用真金白銀換來了內容的合法性,傳統媒體也在新媒體平台上找到了新的分發管道。這種“先侵權、後和解、再合作”的模式,在當時的網際網路環境下並不罕見,入口網站與傳統媒體的衝突也曾經歷過類似的過程。
但AI時代的版權博弈,可能不會像今日頭條時代那樣容易收場。
從行業案例來看,版權問題有幾種可能的解決路徑。第一種是訴訟和解,但代價高昂。
2025年9月,Anthropic與一群作家達成了15億美元的和解協議,這是美國版權案件史上最大的賠償金額。
Anthropic為每本書支付約3000美元,涉及約50萬本書。這個和解協議雖然讓Anthropic避免了更大的損失(如果敗訴,理論上的賠償金額可能超過700億美元),但15億美元依然是不少錢。
而且這個和解協議只涵蓋了過去的侵權行為,並不授予Anthropic未來使用這些作品的權利。
第二種是主動授權合作。
2025年12月,OpenAI與迪士尼達成了一項為期三年的授權協議,迪士尼向OpenAI投資10億美元,允許OpenAI在其Sora視訊生成服務中使用迪士尼的200個角色。
OpenAI承諾實施一系列保護措施,包括年齡適當的政策和其他合理的控制措施。迪士尼對如何使用其角色擁有監督權和控制權,可以設定和調整保護措施。
第三種是技術性規避,通過過濾和稽核機制來防止生成版權內容。
Google在收到迪士尼的停止侵權函後,迅速從YouTube上刪除了多個涉及迪士尼角色的AI生成視訊。
同時一些同樣收到迪士尼侵權警告的AI公司,開始建立版權角色的黑名單,禁止生成特定的版權角色。
此外,還引入內容識別技術,自動檢測和攔截侵權內容。
但這種技術性規避的問題在於,它治標不治本。如果訓練資料本身就包含了大量版權素材,那麼即便在生成階段進行過濾,也無法改變訓練階段侵權的事實。而且,過濾機制往往會影響使用者體驗。
對於字節跳動來說,現在面臨的選擇並不輕鬆。最徹底的做法是完全下架版權內容,無論是訓練資料還是生成內容,都不再涉及任何版權角色。
但這樣做的代價太大了,Seedance肯定會變得無聊,進而步入Sora 2的後塵。
更現實的困境在於,即便字節跳動願意支付授權費用,也未必能夠像OpenAI那樣與迪士尼達成協議。
還有,周星馳、詹姆斯這樣的明星,目前還沒有較真。如果他們真的決定起訴,字節跳動又該如何應對?
這些明星的肖像權和版權分散在不同的經紀公司和版權方手中,要一一獲得授權,談判成本和時間成本都是巨大的。而如果不獲得授權,一旦遭遇訴訟,字節跳動可能會陷入多線作戰的困境。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字節跳動採取的是一種“邊走邊看”的策略。
Midjourney的案件目前還在審理中,MiniMax也仍處於調解階段,尚未有最終判決。
字節跳動需要這些案子的宣判結果,來給Seedance制定策略。
但是依我看,對於字節跳動來說,最明智的選擇可能是主動出擊。與其等到被起訴後再尋求和解,不如現在就主動與版權方接觸。
字節跳動需要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是繼續享受技術突破帶來的流量紅利?還是為了長遠發展而承擔高額的授權成本?
在版權保護日益嚴格的當下,AI公司已經很難再像網際網路早期那樣“先發展、後規範”了。 (字母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