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初,AI 圈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撕裂感。
最近 Founder Park 密集組織了兩場 OpenClaw 閉門交流。在現場,我能明顯感覺到創業者和開發者那種複雜的情緒:興奮又焦慮,確定又迷茫。
Claude Code 的負責人 Boris Cherny 在 X 上坦言,已經兩個月沒親手寫過、甚至改過一行程式碼了。Andrej Karpathy 也公開了他的工作流變化:從 80% 手寫程式碼,迅速倒置為 80% 由 AI 生成。他 在 2023 年 1 月的那條置頂推文也成了預言:「最熱門的新程式語言是英語」。
沒人再手寫程式碼了。
與此同時,作為「容器」的軟體,也正在變形。
一邊是 AI 的瘋狂溢出,OpenClaw 在 GitHub 狂攬 18.7 萬星標,還在飆升;Anthropic 發佈了 11 個專業外掛,將 Claude Cowork 直接升級為自主執行的「數字員工」。
另一邊是舊模式的崩塌,SaaS 遭遇 「SaaSpocalypse」(SaaS 末日),軟體股數千億美元市值說沒就沒。
這一切變化太快,快到我們甚至來不及形成穩定的觀點。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我們正處在一個巨大的「範式斷裂」時刻。
我曾經多次走訪矽谷的電腦博物館,認真探尋了下我們人類與程式碼的關係,發現這其實是一部漫長的「馴化史」,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但這三個階段的底層邏輯,其實是同一個:提升「人」的生產力。
第一階段,是「馴化期」(1950s - 1990s)
這個時候,我們像是鐵匠,把程式碼鍛造成一個個「標準零件」。無論是 FORTRAN 的數學庫,還是 Windows 的動態連結庫(DLL),核心思想都是「復用」。我們把通用的邏輯封裝起來,下次用的時候直接拿來裝配,不用再費力重鑄。這時的程式碼,是一個聽話、可靠、毫無意外的工具。人類寫一行,機器執行一行。
第二階段,是「培育期」(1990s - 2020s)
隨著更智能的整合開發環境(IDE)成熟普及,程式碼開始變得有點「靈氣」了。它不再只是被動地等待指令,而是會「猜」你想做什麼,幫你自動補全、提示錯誤。人類依然是主導者,但程式碼不再是完全被動的字元——它在學習、在適應、在與開發者形成默契的對話。這是「夥伴化」的萌芽。
第三階段,是「爆發期」(2020s - 2025)
以 GitHub Copilot 為代表的大模型工具,把這種默契推向了極致。它不再是幫你補全一行程式碼,而是能寫出整個函數甚至整個模組。它像一個能力超強的「副駕駛」,你只要告訴它目的地,它就能幫你處理大部分常規操作。我們與它的關係,變成了飛行員與智能副駕。
從「工具」到「夥伴」再到「副駕」,這條路走了七十年。它看起來在不斷進化,但背後有一個從未改變的根本前提:這一切都是在放大「人」的生產力。
無論程式碼多智能,它始終是我們思想的延伸,是我們意志的執行者。方向盤始終握在我們手裡。我們是那個生產者,程式碼是那個最高效的生產工具。
而在近期發生的一切,不再是關於如何讓副駕更聰明,而是關於副駕突然對你說:「你到後座去吧,接下來我來開。」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過去這短短的一年多時間裡。程式碼的進化突然從線性增長,變成了一場「非線性」的溢出。當程式碼開始擁有我們無法完全預期的「自主性」時,它就像一種被注入系統的新能量,開始不可阻擋地溢出我們為它設定的所有「容器」。
這個溢出,導致了一環扣一環的連鎖反應。
首先,撐破了「人機協作」的框架,生產關係被重構。
當 Claude Code 團隊可以做到兩個月內 100% 由 AI 完成開發時,意味著程式碼的自主性已經強大到可以「承包」整個生產環節。
一個深刻的轉變發生了:「執行」這個環節,正在迅速地商品化。
過去,一個優秀程式設計師的價值,很大程度上體現在他能用多麼優雅和高效的方式,把一個模糊的想法,翻譯成精確的、機器可以穩定執行的程式碼。這個「翻譯」過程,就是「執行」,它本身是有價值的。
但現在,這個價值正在被 AI 稀釋。我們不再需要手把手地教機器「怎麼做」,而只需要清晰地定義「做什麼」和「為什麼做」。
這不僅僅是「生產者」到「質檢員」的角色變化,這是一種「認知價值」的遷移。人類的價值,正被迫從「如何實現」這個技術層面,上移到「意圖定義」和「品味判斷」這兩個更抽象的層面。什麼是好的產品?什麼是值得解決的問題?AI 給出的十個方案裡,那一個才符合我們對美、效率和人性的最終追求?
這是一種新的認知分工:AI 負責不知疲倦地「執行」,而我們,必須成為更優秀的「思考者」和「決策者」。那個曾經由「執行力」定義的價值容器,已經被撐破了。
其次,撐破了「生產協同」的容器,程式碼產能正在瘋狂增殖。
當程式碼的自主性足以「承包」執行環節後,它必然不滿足於只待在我們的編輯器裡。它會溢出,去重構整個數字世界的形態。
今年爆火的 OpenClaw 就是一個訊號。它本質上已經不是一個「程式設計工具」了,而是一個能接管你整個作業系統的「AI 智能體框架」,是一支可以被賦予任務、在你的數字世界裡主動穿行、調動資源來完成目標的「小分隊」。
讓 OpenClaw 幫你整理檔案,這只是表層任務。更「嚇人」的是,如果它在整理中發現一種無法處理的檔案格式,它可能不會立刻放棄選擇報錯,而是會自己去搜尋推斷、尋找解法、調度工具,甚至創造工具。並且,OpenClaw 還具備自主迭代工具本身的能力。
這就是更本質的變化:程式碼的生產,正在從一種由人類規劃的、目標明確的「建造行為」,變成一種由 AI 驅動的、為了達成被給定的目標而進行的「生態演化」。開放原始碼專案裡開始湧入大量 AI 貢獻的程式碼,其數量和速度,都遠超人類貢獻者。
這就給人類帶來了一個前所未遇的、更棘手的問題:當程式碼的生產力被拉滿甚至溢出,我們該如何管理和協同?
當一個大型項目中,有無數個 AI Agent 在同時提交程式碼,我們如何保證它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如何進行程式碼審查?如何整合這些甚至連我們都未曾規劃過的、由 AI 即興創造出來的「新功能」?
所以,這裡被撐破的,不僅僅是「應用」的邊界。更是我們過去對於「生產」和「協同」的認知邊界。它把生產力推到了一個我們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運用的境地。
當我們意識到,人的價值正在從「執行」向「定義」遷移,而程式碼產能正在瘋狂增殖時,一幅全新的圖景正在展開。程式碼,以及承載程式碼的軟體,也在經歷一次深刻的「質變」。
第一層質變,軟體正在從「為人服務」的應用層,下沉為「為 AI 服務」的基礎設施層。
軟體股的暴跌,以及「SaaSpocalypse」(SaaS 末日)概念的出現,就是一個例證。
過去,我們使用軟體的方式是打開一個圖形介面(UI),去點選、輸入、操作。軟體的價值很大程度上體現在它的使用者體驗(UX)上。
但未來,你的主要互動對像是 AI 智能體。你不會再打開 Excel,而是直接對 AI 說「分析一下上個季度的銷售資料,做成圖表」;你也不會再登錄 CRM,AI 會自動幫你同步所有客戶資訊。軟體的終端使用者會從「人」變成「AI」。
這意味著,傳統軟體的「殼」(UI/UX)價值在迅速降低,而它內在的「核」(API 介面)變得至關重要。軟體本身並沒有消失,而是變成了被 AI 呼叫的基礎能力,像水和電一樣,融入了整個智能生態的底層。這是 SaaS 公司商業模式面臨的根本性挑戰。
第二層質變,程式碼正在從「人類智慧的產物」,變成「AI 的母語」,人類放手建造的細節工作。
過去,程式碼是人類與機器溝通的中間語言。但現在,當 Anthropic 的 Opus 4.6 擁有 1M 上下文和自適應思考能力,能對整個程式碼庫保持長程規劃;OpenAI 的 GPT-5.3-Codex「可以在幾天時間內從零開始建構功能高度複雜的遊戲和應用程式」。這些模型不再需要人類把需求拆成逐行指令,它們直接用程式碼思考、用程式碼協作、用程式碼驗證彼此的產出。
在這個過程中,人類正在從「施工現場」退到「設計室」。我們只負責提出目標(「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應用」),而不再關心具體的實現過程。這是自電腦發明以來,人類第一次在數字世界裡,主動退出了數字世界的施工環節。
第三層質變,人的價值正在從「技術實現」,遷移到「價值定義」。
當 AI 包攬了從程式碼生產、測試、部署,到軟體呼叫、維運監控的全流程,人類還剩下什麼?
不只是程式設計師的職業轉型,而是關乎未來世界裡,人類作為一個物種的核心競爭力。
我們不再是「建築工人」,甚至不只是「建築師」,我們必須成為那個提出「我們為什麼要建一座操場,而不是一座雕像?」的「定義者」。我們的價值,在於我們的意圖、我們的審美、我們的道德判斷,以及我們定義一個值得追求的目標的能力。
把這一切串起來,我能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反差感。
我們花了七十年,一步步地把程式碼這個工具打磨得越來越先進,期待著用它去解決我們提出的問題。但今天,我們親手創造的這個技術環境,這個生產力被無限放大的新現實,正在反過來,瘋狂地拉扯著我們向前跑。
過去,我們向技術要答案;現在,是技術在向我們提問。
這不再是一個關於「工具」的故事,這是一個關於「關係」的故事。我們與我們創造物之間的關係,正在發生倒置。我們不再是那個唯一推著石頭上山的人,石頭自己開始滾動,甚至反過來催促我們去為它尋找新的、更陡峭的山坡。
這其中有焦慮,有失控感,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機遇。因為商業的本質,最終還是關於人。而這個新環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力量,迫使我們去思考更本質的問題,去成為更純粹的「價值定義者」。
程式設計已死,程式設計萬歲。
作為「打字員」的程式設計師會消逝,但會誕生更多作為「定義者」的人類。 (Founder Pa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