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的App即將消失?OpenClaw創始人YC訪談全記錄

2026年開年,科技圈被一個來自奧地利的獨立開發者徹底點燃了。

一個名為OpenClaw的開源AI智能體項目,在極短時間內GitHub星標突破16萬,成為GitHub歷史上增長最快的開放原始碼專案之一。社區基於它創造了各種神奇的應用:從讓機器人自主對話,到僱傭人類完成線下任務。

而這一切的背後,是一位遠離矽谷、自稱“半退休”的奧地利開發者:彼得·斯坦伯格(Peter Steinberger)。

近日,斯坦伯格接受知名創業孵化器Y Combinator專訪,揭示了OpenClaw爆紅的設計理念和他對未來的四個顛覆性判斷:

“本地優先”:個人電腦是終極的AI伺服器,擁有雲端無法比擬的優勢。

  • App消亡論:未來80%的App將消失,因為它們本質上只是資料管理工具。
  • 群體智能:未來屬於無數個專業化AI的協同工作(蜂群智能),而非單一的“全能上帝AI”。
  • 資料主權:開源模型正在快速追趕,未來真正的護城河是硬體和資料訪問權,而使用者的資料應由使用者以Markdown檔案的形式維護於本地。

以下是本次訪談的詳細精華內容。

“我需要一個山洞”:16萬星標背後

訪談伊始,YC合夥人Raphael Schaad問起斯坦伯格最近的生活狀態。

這位一夜爆紅的開發者毫不掩飾自己的疲憊:“天那,我需要一個山洞待上一周。 ”他描述自己過去兩周的生活如同“旋風般席捲而來”,“我不知道一個人怎麼能承受這一切。我可能還需要一周時間來回覆我所有的郵件。我收到了一些非常酷的東西,也收到了一些非常糟糕的東西。但很明顯,我觸動了一些能夠激發情感、引起人們興趣並激勵人們的東西,這真的很酷。”

當被問及OpenClaw在眾多AI智能體中脫穎而出的關鍵時,斯坦伯格給出了一個簡單卻深刻的答案:

“核心差異在於本地化運行。目前市面上的智能體方案大多基於雲端。而運行在使用者本地裝置上,意味著它能夠呼叫和整合電腦的所有能力——在雲端它能做一些事;在你的電腦上它能做任何事。”

他舉例說,OpenClaw不僅能控制軟體,還能連接硬體:“它可以連接並控制使用者的智能裝置,無論是烤箱、特斯拉汽車、照明系統,還是音響。例如,它甚至能調節我的智能床的溫度,這是ChatGPT目前無法實現的。”

一位朋友的反饋讓斯坦伯格印象深刻:這位朋友讓OpenClaw整理自己過去一年的生活敘事,結果智能體從硬碟深處翻出了朋友自己都忘了的、一年多前每個周日錄製的音訊檔案,寫出了一份“非常棒的敘述”。

“僅僅是因為它能夠搜尋整個電腦,就能給你帶來驚喜。你也給了它所有的資料,所以它可能會在很多方面給你帶來驚喜。 ”斯坦伯格說。

“頓悟時刻”:馬拉喀什的9秒鐘

斯坦伯格分享了他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頓悟時刻”——那是在摩洛哥馬拉喀什的一次生日聚會上。

當時他給自己的Bot發了一條WhatsApp語音消息,傳送完才意識到:他根本沒有給Bot程式設計處理語音的功能。

但對話方塊裡的“正在輸入……”開始閃爍。9秒鐘後,Bot回覆了。

斯坦伯格當場愣住了:“這怎麼可能?我沒做這個功能。”

Bot自己解釋了它的解題過程:

“你給我發了一條簡訊,但沒有副檔名,所以我看了看檔案頭,發現是Opus格式;所以我用FFmpeg把它轉換成了WAV。然後我想轉錄它,但我沒有安裝Whisper,但我四處看了看,發現有這個OpenAI的金鑰,所以我就用curl把它傳送給了OpenAI,然後得到了文字,這就是整個過程。 ”

更令他震撼的是Bot的決策邏輯:它選擇不安裝本地Whisper模型,因為下載模型需要幾分鐘,而“它知道我是個沒耐心的人”,所以它選擇了呼叫雲API這一更快捷的方案。

斯坦伯格由此得出了一個關鍵洞察:

“程式設計本質是創造性地解決問題,這種能力能很好地對應到現實世界任務中。 模型在面對未知檔案格式時,展現了出色的抽象問題解決能力。”

“那一刻我深感震撼,並徹底被其潛力吸引。”他說。

80%的App將消失

當主持人問到傳統應用是否會消亡時,斯坦伯格給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預測:

“我認為約80%的App會消失。 ”

他以健康應用和待辦事項應用為例解釋了原因:

“以健康應用為例:我的助手已知悉我的飲食習慣,當我在餐廳時,它能自動記錄我的餐飲選擇,或通過照片進行追蹤,無需我手動操作。它還能動態調整我的健身計畫。”

“同樣,待辦事項應用也將被取代:我只需口頭告知提醒事項,次日它便會自動提醒。 資料儲存在那裡不再重要。”

他的判斷標準很簡單:任何主要功能是資料管理的應用,都能被智能體以更自然、高效的方式替代。

使用者未來不再關心資料具體存在那個App裡,因為“Agent才是那個統一的入口”。未來的互動是自然語言,而不是點選菜單。

斯坦伯格認為,或許只有那些依賴特定硬體感測器進行即時資料採集的App能夠倖存下來。

群體智能:沒有“上帝AI”,只有專業夥伴

對於未來人機互動乃至機機互動的演進方向,斯坦伯格描繪了一幅“群體智能”(Swarm Intelligence)的圖景。

“這是自然演進的方向。例如,當我想預訂餐廳,我的智能體會直接聯絡餐廳的智能體進行協商,因為這樣更高效。”

如果對方是一家傳統餐廳呢?斯坦伯格的想像更大膽:“如果這是一家老式餐廳,我的智能體可能需要借助人類勞動力來完成預訂,讓人類給餐廳打電話,因為他們不喜歡機器人。”

他甚至暢想未來個體會擁有多個專業智能體:“未來,個人或許會擁有多個專業智能體,分別處理私人事務、工作事務,甚至人際關係事務。”

主持人敏銳地指出,過去業界似乎更聚焦於建構集中的、“上帝模式”的超級智能,而OpenClaw所展現的,更像是“群體智能”和“社區協作”。斯坦伯格深表認同:

“如果你看一個人,一個人到底能取得什麼成就?你認為一個人能製造出一部iPhone嗎?或者一個人能去太空嗎?我想一個人可能連覓食都做不到。但作為一個群體,我們是專門化的;作為一個更大的社會,我們的專門化程度更高。”

“那麼,我們能從中學到什麼並應用到人工智慧上呢?我們已經有了專門從事某些領域的人工智慧。儘管它是通用智能,但如果它同時也是專門智能呢?這將非常令人興奮。”

AI的“靈魂”:soul.md與記憶檔案

訪談中最具浪漫色彩和技術哲學深度的部分,是關於AI“靈魂”的討論。

斯坦伯格透露,他為自己的智能體建立了一系列配置檔案:identity.md、soul.md等等。其中soul.md定義了核心價值觀和互動風格,是整個系統中唯一沒有開放原始碼的檔案。

“我與我的智能體共同探討並建立了soul.md,其中定義了核心價值觀,涵蓋人機互動原則、對我重要的理念、對模型重要的準則等內容……它在塑造智能體的響應方式和互動自然度方面起到了關鍵作用。”

他的智能體“Moltı”運行在公開的Discord伺服器裡,無數人嘗試過提示注入攻擊,至今沒人成功套出soul.md的內容。

一個有意思的細節:斯坦伯格今年1月開始整理項目,讓其他人也能安裝使用。他讓AI根據自己現有的配置檔案自動生成通用範本,結果出來的Bot人格“特別無聊”——社區吐槽說默認語氣像一個叫Brad的直男,客氣、正確、毫無個性。

他的解決辦法是讓Moltı把個性注入到範本裡。Moltı改完之後,生成出來的新Bot明顯有趣了很多。但斯坦伯格保留了一些秘密:“還是不如我自己的有趣。有一個檔案我沒有開源。”

批次生產的AI人格是平庸的,有趣的智能體需要有趣的人去調校。

在隱私和資料所有權方面,斯坦伯格的立場非常鮮明。他指出目前各大公司都在建構“資料孤島”,試圖用使用者的記憶來繫結使用者。而OpenClaw的設計截然不同:

“OpenClaw的設計允許終端使用者完全掌控自己的資料……每個人擁有自己裝置上的記憶檔案,它們以Markdown檔案形式儲存在本地。 ”

他強調這些資料的私密性極高:“這些資料可能極為敏感,因為使用者不僅用其解決問題,也快速深入地處理個人事務。我個人便是如此,有些記憶內容我絕不希望洩露。 ”

當主持人問他,更不願意被別人看到的是Google搜尋歷史還是個人記憶檔案時,斯坦伯格的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他甚至反問:“還有人用Google嗎?”

反直覺的開發哲學

在技術實現和開發工具的選擇上,斯坦伯格偏愛“反直覺”的簡單路徑。

當大家都在追逐建立複雜的AI協議(如MCP)時,他堅持使用標準的命令列介面(CLI)。他的理由簡單而有力:

“因為人類用CLI用得很好,Bot本質上也是模仿人類,它們用Unix命令如魚得水。不需要發明新輪子,最原始的CLI反而是最通用的介面。 ”

在模型選擇上,他偏愛OpenAI的Codex,而非當時社區更熱的Claude Code。他認為Codex在動手前會掃描更多檔案,對項目的全域理解更完整,“你不需要花那麼多精力做上下文管理,就能得到不錯的輸出”。雖然速度慢,但他有獨特的應對方式:同時開10個Codex實例平行跑——“6個在主螢幕,2個在一側,2個在另一側”。

他的版本管理方式也令人咋舌:社區流行用Git worktree管理平行開發任務,他的做法更粗暴——直接複製多份倉庫,每份都保持在main分支上。“不用想分支命名,不用處理衝突,不用管worktree的各種限制。main分支永遠可發佈。 ”

他的核心邏輯是:“減少一切非本質複雜度。分支管理、UI工具、檔案瀏覽器,這些都是噪聲。我只關心兩件事——同步和文字。”

未來屬於誰?

對於模型公司的前景,斯坦伯格認為其優勢並不持久。

他觀察到一個規律:“使用者對新模型的熱情常隨時間消退,實則是期望值提升所致。”每次新模型發佈,大家都驚呼“太強了”,但這股熱度也就維持一個月,然後就會被抱怨不好用。

“開源模型正快速追趕一年前的商業模型水平。 ”斯坦伯格直言。

他認為,當應用消亡、模型商品化,未來的核心價值將在於硬體和資料訪問權。

而OpenClaw所代表的方向,正是將資料訪問權徹底交還給使用者,讓每個人都能用自己的資料,在本地裝置上,運行由自己定義的、擁有獨特“靈魂”的智能體。

這或許就是他對“後App時代”那個核心問題——“我們還剩下什麼?”——給出的最終答案。

寫在最後

斯坦伯格的故事並非典型的“天才少年改變世界”的套路。

他來自奧地利鄉村,14歲時從學校“偷”了一張DOS遊戲盤,然後為軟碟寫了一個防複製程序以便出售。後來他創辦PDF工具公司PSPDFKit,客戶包括Dropbox、SAP、大眾汽車,產品覆蓋超過10億台裝置。2021年公司獲得注資後他逐步退出,經歷了嚴重的倦怠期,消失了整整三年。

2024年他復出後一頭紮進AI,用“vibe coding”的方式在2025年11月搭出了OpenClaw的原型。兩個月後,這個項目在GitHub上拿到超過16萬顆星,成為全球開發者關注的焦點。

這種“為自己而造”的極客精神,讓OpenClaw充滿了人味兒。它有一個soul.md檔案,裡面寫著它的價值觀;它會嘲笑試圖攻擊它的駭客;它甚至有點俏皮。

這也是為什麼這篇訪談如此重要。它不僅是對一個爆款產品的復盤,更是一次關於“後App時代”的預演。

當AI擁有了記憶,當它能理解你的檔案、你的資料、你的思想、你的習慣、你的偏好,試想,我們還需要那些把資料鎖在一個個“孤島”裡的App嗎? (覺知進化)


如果80%的App消失,那Google就失去價值了,可能會有另一個Goog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