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C投資人:苦熬三年,我終於拿到年終獎了

Lee收到了一條好消息,“年終獎到帳了。”

作為一家VC機構的投資總監,Lee帶著一絲久違的輕鬆:“數額……大概追平了兩年前吧。”他頓了頓,“你知道,前兩年基本上沒有。”

2023年,Lee主導投出的三個明星項目兩個瀕臨破產,機構全年顆粒無收,年終獎自然成了泡影;2024年,情況略有緩和,但獎金也僅象徵性地發了張千元購物卡,聊勝於無。

轉折發生在剛過去的2025年,Lee早期押注的一家AI邊緣計算公司,乘著智能硬體與行業數位化的東風,業績狂飆,不僅順利完成新一輪融資,也進入了券商輔導期,上市曙光初現。正是這樣一個「活過來」的項目,盤活了他整個portfolio,也讓他時隔兩年,再次觸摸到了那份屬於投資人的、沉甸甸的「確定性」回報。

不能不說,過去一年是充滿亮點的一年。宇樹與DeepSeek出圈,影石成功上市,大疆穩坐龍頭,多家GPU上市紛紛撬動千億市值,商業航太起飛……一批新創公司借勢而起,資本也隨之密集湧入。這份行業的蓬勃生氣,最後在歲尾時分,化為實打實的年終獎,落進了口袋。

坊間傳聞,拓竹發放9個月年終獎,金額達到45萬元,最高超200萬元;大疆核心技術崗位接近30萬元;在公司狂撒20萬元的影石,依然豪氣;追覓宣布加碼年終獎,直送十名核心骨幹南極遊,還額外獎勵全體員工每人1克黃金……這份精進員工中給了那些精悅機構。

「一時間,有種往日重現的感覺。」一位投資人感慨。

曾幾何時,動輒十多個月薪資的年終獎,是外界對PE/VC產業「金領」標籤的想像來源。然而周期的巨輪碾過,盛宴散場,那份誇張的獎酬也大多隨之縮水或塵封。但2025年,一批押注精準的機構,終於迎來了屬於自己的豐收季。 VC投資人們,也終於能從容地撣去身上的塵灰,在帳戶上看見一筆久違的數字。

一、“2025年,投一個成一個”

2025年,對VC合夥人Ying來說體感強烈。

他的機構在2024年經歷了難熬的“荒年”,“看了一整年,一個項目沒出手,團隊裡走的走,散的散,多少有些低氣壓。”然而時間步入2025年,形勢發生了逆轉,“投一個成一個。”

他列舉了兩個例子。一個2025年初才敲定的AI應用項目,此刻已在緊鑼密鼓籌備IPO,帳面浮盈是當初投入的五六倍。還有一家專注認知智能的企業,估值在一年內完成了從4億元到80億元的「撐竿跳」。

另一位VC合夥人Wang也有同感。他用更簡潔的語句概括了他們的晶片賽道戰績:「幾乎是100%中獎。」此外,還跑出了一個超回報項目,「總體比預期好很多」。

數據顯示,2025年全年,由VC/PE機構支持並在境內外成功上市的中國企業數量達164家,背後所涉及的投資機構超過900家。這其中,既有收穫超過10個IPO項目的頂級機構,也有憑藉一兩個明星項目便斬獲傳奇回報的幸運兒。若加上所有中企IPO(包括非VC/PE背景),僅A股市場全年新增上市公司就達到116家,資本市場為一級市場提供退出通道的意願和力度,由此可見一斑。

數字背後,也代表投資人滾燙的帳面報酬。例如,我的同事之前也寫過,中國國產GPU巨頭摩爾線程上市首日暴漲425%,市值突破2800億元,讓早期一筆僅190萬元的天使投資,帳面價值飆升至近119億元,創造了超過6200倍的回報神話;與其相隔僅十餘日登陸科創板的沐曦股份,開盤暴漲近569%,也為背後的紅杉中國、經緯創投等機構帶來了數十億乃至上百億元的豐厚帳面回報。

「2026年的投資,也會是紅紅火火的一年。」Ying判斷,支撐他背後的邏輯是:「一二級市場聯動,我們帳上賺了錢,LP看到真金白銀的回報,自然更有信心和意願做新一輪的資產配置。信心,有時候比黃金還流動得快。」

「我目前的感受是,LP的錢明顯變多了。」Wang說,尤其是高淨值客戶,「聊完可能立刻就能打款」。

感受明顯的還有Jack。身為IR負責人,接近春節,Jack剛完成一個大單。 「今年體感比去年強很多。」他對比道,“以往跟LP溝通,往往是問得多,真到決策時就沒了回音。今年反過來了,很多LP主動找上門,問我們手頭有沒有某幾個熱門賽道的份額。”

尤其是商業航太的IPO份額,除了各大風投在搶,直接帶著公章現場打款,也有個人LP主動找到Jack,問:“它有可能會成為下一個XX(知名項目)嗎?”

二、那隻「看得見的手」與價值重估

這波「富貴」來得如此迅猛、如此廣泛,以至於許多身在其中的人都感到一絲「不真實」。

「說實話,這波收穫比我們預想得更快,也更大。」Wang坦言。

Wang以自己投資的晶片專案為例複盤:當初投資時,團隊以寒武紀的歷史市值作為估值錨點,來推算未來的退出空間和當下可接受的入股價格。 「但我們保守了。」如今,沐曦、摩爾等一批後起之秀站上千億市值,表現之強勁,已非昔日標竿所能簡單框定。

這「富貴」不僅超乎預期,其降臨的方式也為Wang帶來了衝擊感。他分享了兩則故事。

故事一,關乎曾經受爭議的機構。前兩年,它接下某區政府的引導基金,按照要求,將大量資金投向了當時尚顯冷清的低空經濟與航空航天領域。業界不乏冷眼與嘲諷,視其為“接盤俠”,專投“市場上的爛項目”。

誰曾想,風雲突變,政策東風吹起,這些曾被低估的硬科技項目瞬間變成炙手可熱的稀缺資產,個個卡在產業鏈關鍵節點。如今,該機構合夥人終於可以揚眉吐氣,連當初拍板出資的區委書記也因前瞻佈局而政績斐然,笑談:“你看,我們區現在從螺絲釘到火箭發動機都有佈局,馬上就能攢出一顆衛星打上天了。”

故事二,則關於另一家管理百億規模政府引導基金的機構。當時的投資條款相當嚴格,必須從一份政府提供的「白名單」中選擇項目,且重點偏向高端裝備與航空航天。名單上的企業,大多是在純市場化融資中舉步維艱、甚至「半死不活」的狀態。該機構的合夥人當初內心不乏無奈,私下想法是:「這基金就當不賺Carry了,保住管理費,完成任務就行。」於是,在某種「半推半就」中,他們向這些項目押注了數億元資金。

命運的轉折來了。如今,這些當年無人問津的公司,紛紛成為科創板閃亮的儲備項目,估值動輒數百億、上千億元。當初以10倍甚至更低市盈率投入的數億元,如今潛在回報驚人。 「弄不好,這個當初最不被看好的基金,反而會成為我們Carry賺得最多的一隻。」該合夥人如今回想,唯有唏噓。

Ying也講述了一個類似案例:一家商業航太公司,從2024年到2025年10月,創辦人踏破鐵鞋,磨破了嘴皮,依然融不到一分錢。老闆抵押了房產,甚至一度借過高利貸維持公司運轉,瀕臨絕境。 “到了11月,突然就像變魔術一樣,大合約簽了,預付款打了,公司一下子又活過來了。”

這一切的轉捩點,是國家層級關於鼓勵商業航太發展的重磅政策文件出台了。

「國家政策一鼓勵,錢就嘩啦啦地往那個賽道湧。」Ying感慨道,市場決策者這只強大而清晰的“手”,在主導著這場超出許多市場派VC預料的“富貴”。

在複盤中,Wang也有了更深的思考:這輪收穫期,對人民幣基金固有的估值體系與價值判斷其實產生了不小的衝擊。 “我們開始反思,到底什麼樣的項目才算真正'有價值'?”

過去,市場化VC更重視清晰的商業模式、可驗證的營收成長、快速的用戶資料這些實打實的東西。而現在,他們不得不重新審視「國家戰略」這個詞所蘊含的,磅礴而確定的市場價值。

Wang認為,目前的投資邏輯和以往不同,實際上並行著兩條線:一條是市場自發選擇、優勝劣汰的「明線」;另一條,則是順應大國崛起脈絡、嵌入國家現代化產業體系佈局的「暗線」。前者貼近產業,考驗產業洞察;後者要往大處著眼,需要挑出主線。

「大部分投資人,恐怕早已連夜研究十五五規劃了。」Wang笑了笑,新財富的盛宴或許才剛開席,但懂得抬頭看「天氣」的人,才能決定自己下一副刀叉,該伸向那裡採擷果實。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