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菲特在1999年《財富》雜誌上警示:“當人們忘記‘二加二等於四’這種最基本的常識時,就該是脫手離場的時候了。”
彼時,網際網路泡沫即將見頂,納斯達克指數在隨後一年多時間裡從5048點跌至1114點,跌幅超過78%。而那些在狂熱中忘記基本常識的人,用真金白銀為這句警言做了最昂貴的註腳。
二十多年過去了,人性未變,周期依舊。
“二加二等於四”的隱喻,指向的是最基本的價值判斷:一家公司的股價最終要由其盈利能力支撐。
但在市場狂熱期,這個簡單的算術被遺忘了。
1999年,任何名字前加“e-”或“.com”的公司都能在上市首日翻倍,儘管它們中的大多數從未盈利。2021年,SPAC(特殊目的收購公司)和“meme股票”的瘋狂,讓無數缺乏基本面的公司市值飆升至荒謬高度。2024年,人工智慧概念的炒作中,一些僅僅是業務沾邊的公司,股價也能在幾周內翻倍。
每一次,市場都在重複同樣的故事:估值被夢想替代,常識被狂熱淹沒,風險被貪婪遺忘。
巴菲特的搭檔查理·芒格對此有過精闢論述:“如果我知道自己會死在那裡,我將永遠不會去那個地方。”對於投資者而言,“死在那裡”往往就是這些集體失智的時刻。
與貪婪相對的另一端,是恐懼。
2008年金融危機期間,標普500指數下跌超過50%,許多優質公司的股價跌至其內在價值的一半甚至更低。彼時,“二加二等於四”的常識同樣被遺忘——只不過方向相反:人們開始認為這些公司會歸零。
巴菲特在2008年10月於《紐約時報》發表那篇著名的《我正在買入美國》,正是市場最絕望的時刻:“如果你等待知更鳥的到來,春天已經結束了。”
他在恐懼中進取,通過優先股投資高盛和通用電氣,後來獲得豐厚回報。更重要的是,他在市場崩潰時提供了信心和流動性,這種逆周期操作成為價值投資的經典案例。
類似的故事在2020年3月重演。疫情引發的恐慌中,航空、酒店、郵輪等行業股價斷崖式下跌。那些能夠區分“暫時困境”與“永久性損害”的投資者,在後來的復甦中獲得了超額收益。
理論上,“在貪婪時縮手,在恐懼時進取”聽起來簡單直接。但實踐中,識別情緒極端點需要一套可操作的框架。
貪婪的訊號:
1. 估值偏離歷史區間:當滬深300指數市盈率超過歷史均值兩個標準差,股債收益差進入極端區域時,市場往往過熱。2021年初核心資產泡沫破裂前,部分消費股的市盈率超過60倍,透支了未來數年的增長。
2. 新發行基金一日售罄:當新基金發行規模屢創新高,街頭巷尾都在討論炒股時,往往意味著新增資金已接近枯竭。這是“後知後覺者”入場的前兆。
3. 故事替代數字:當分析師不再談論PE、PB、ROE,而是用“賽道”“星辰大海”“這次不一樣”來解釋估值時,危險正在逼近。所有“這次不一樣”,最後都證明“每次都一樣”。
4. 槓桿率飆升:融資餘額、場外配資規模急劇擴張,意味著市場參與者正在借錢冒險,這會放大下跌時的連鎖反應。
恐懼的訊號:
1. 優質資產折價交易:當行業龍頭的股價低於其淨資產,且盈利能力未受根本性破壞時,往往是過度悲觀的體現。2022年10月,多家網際網路公司市淨率跌破1倍,股息率超過5%,卻無人問津。
2. 成交量極度萎縮:當市場成交額降至峰值的30%-40%,投資者對利多消息無動於衷時,賣方力量已基本衰竭。
3. 負面新聞成為常態:當破產、清算、崩盤成為媒體頭條,曾經的樂觀者開始轉向悲觀時,市場的最後一波拋售往往即將完成。
4. 現金被視為唯一安全資產:當貨幣基金、定期存款成為投資者首選,股票被視為“有毒資產”時,逆向佈局的機會正在臨近。
明知貪婪時應縮手,恐懼時應進取,為何大多數投資者卻反其道而行之?
神經科學給出答案:大腦的杏仁核負責處理恐懼和焦慮,它的反應速度遠快於負責理性思考的前額葉皮層。當市場暴跌時,杏仁核會觸發“戰或逃”反應,讓我們本能地想要逃離危險。同樣,當市場暴漲時,多巴胺系統會讓我們產生欣快感,追逐更多收益。
這就是為什麼,即使讀過所有投資經典,知道所有歷史教訓,當真正的極端情緒來臨時,我們依然會做出非理性的決策。
機構投資者面臨的困境更為複雜。一位基金經理曾向我坦言:“我知道那些‘meme股票’是泡沫,但如果我不參與,客戶就會贖回,轉投那些參與了的人。”這種“相對收益”的囚徒困境,讓專業人士也難以保持理性。
面對這種結構性困境,個體投資者應該如何應對?
第一,建立決策框架,而非依賴意志力。
將投資規則寫入投資備忘錄,並嚴格執行。例如:當滬深300市盈率超過15倍時,逐步減倉;當超過18倍時,不再買入任何股票;當股息率低於2%時,清倉等待。這個數字可以調整,但一旦確定,就要像軍規一樣遵守。
第二,保持適度的市場隔離。
減少每日盯盤的頻率。巴菲特的大部分投資決策是在辦公室閱讀年報時做出的,而不是盯著報價機。市場短期的隨機波動只會干擾判斷。
第三,關注周期而非預測。
不必試圖預測市場何時見頂見底,這是徒勞的。相反,關注周期位置:我們現在處於周期的那個階段?是早期、中期還是晚期?這比預測下一個拐點更為重要。
第四,保持現金流儲備。
霍華德·馬克斯在《周期》中強調:“你不能預測,但你可以準備。”在市場高估時保持較高的現金比例,不僅是為了避險,更是為了在恐懼來臨時有子彈可用。
第五,區分價格與價值。
每天盯著股價波動,會讓你忘記買入的初衷。定期回歸基本面分析:這家公司未來五年能賺多少錢?現在的價格相對於這個預期是否合理?這種思考能讓你在恐慌中保持定力。
1999年,巴菲特發出警告後,科技股繼續上漲了數月,他的業績也因迴避科技股而落後於市場。許多投資者嘲笑他“老了”“跟不上時代”。隨後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
在投資中,最難的不是知道什麼是正確的,而是在所有人都認為你錯了的時候,依然堅持做正確的事。
市場永遠在貪婪與恐懼之間擺動,而理性投資者的任務,就是在這個擺動的兩極之間保持平衡。當大眾忘記“二加二等於四”時,你需要做的,就是靜靜等待,直到他們重新記起這個最簡單的算術。
正如巴菲特所說:“市場是一個服務你的工具,而不是指導你的工具。”讓它為你所用,而非被它左右。 (格上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