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8日,洛杉磯法院外一個公園裡,擺了50尊發光的“智慧型手機”雕像。
雕像被刻意擺得像墓碑一樣,因為這每一尊雕像,真的對應著一個死去的孩子。
這些孩子的死法各不相同,但死因都是社交媒體。他們的父母從全美各地趕來,有人攥著照片,有人什麼都沒拿,只是站在那裡盯著法院大門。
上午8點半,馬克·祖克柏出現了。
他穿著深色西裝抵達法院,路過那些父母,路過那些雕像,路過50個再也不會打開手機的孩子。
這一天,很多人已經等了很久。
現代人的社交媒體成癮已經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問題,其原因之一在於,社交媒體APP是專門被設計成這樣的:演算法精準預測你喜歡的東西、一個視訊結束自動推薦另一個、多巴胺的分泌只需簡單一滑,且永遠不會有滑到盡頭的那一刻......
這場官司針對的正是成癮性這一點,這是全美第一場正式追究社交媒體“設計成癮”的審判。如果Meta真的被判有罪,就意味著社交媒體將正式成為“新時代的菸草”,需要在國家層面加以限制,禁止未成年人接觸,其影響將是劃時代的。
不過要理解祖克柏為何上庭,我們得先釐清四條交織的訴訟,都跟Meta有關。
第一條是個超級大規模訴訟,2022年10月6日,美國司法委員會將分散在全美各地的社交媒體成癮案件合併為一起多區訴訟。
被告不僅有Meta,還包括SnapChat、TikTok和YouTube。截至2025年底,這起超級訴訟已吞納超過2172起案件, 不過暫時還未開庭,要到今年年中才開始。
第二條規模也不小,是全美42州的檢察長聯合訴訟。 2023年10月24日,由科羅拉多州檢察長和田納西州檢察長牽頭,42位州檢察長跨黨派聯合起訴Meta。
這其中一部分已經併入第一條,剩下還有部分單獨起訴,指控Meta違反各州消費者保護法、兒童隱私保護法、還有就是故意將App設計得有成癮性,危害未成年人等等。
第三條比較小,是新墨西哥州訴Meta,主要是警方臥底偽裝成未成年女孩,結果在臉書上遭遇了大量性誘惑,故而新墨西哥州訴訟Meta涉嫌兒童性剝削,而不是其他案子的成癮問題,算是一個支線。
最後一條,是1600多名原告(也有媒體說是1800多名)對Meta、Google、Snapchat和TikTok提起了龐大的聯合訴訟,但在開庭前,TikTok和Snap和原告達成了秘密的庭外和解,所以目前坐在被告席上接受此次庭審的主要是Meta和Google,祖克柏也是因此上庭。
因為原告人數實在太多,如果按流程挨個立案審判,法院就不用幹別的了,就這一個案子能審幾十年,因此常規做法是選出1到2個最具代表性的案件優先審理,給後續的案例一個方向,這叫“領頭羊案件”。
這次法院選中的“領頭羊”,是一位化名為Kaley的20歲加州女孩。她聲稱自己從6歲開始看YouTube,9歲用Instagram,隨後接觸了TikTok和Snapchat,社交媒體的成癮性加劇了她的抑鬱、容貌焦慮和自殺傾向。
Meta的盾牌,來自於美國的《第230條豁免法案》,也就是像臉書、ins這類平台,不應該為使用者在平台上發佈的內容擔責。比如有人在社交平台上造謠你,你可以起訴對方誹謗,但沒辦法起訴平台“稽核不力”。
另一邊,Kaley的律師選擇了一個很聰明的策略:繞過《第230條豁免法案》,直接針對Meta的產品設計本身。換言之,他攻擊的是instagram等產品故意設計得具有成癮性,這和使用者發佈什麼內容無關,單純是Meta的設計導向問題。
在開庭陳述中,律師將Instagram和YouTube稱作“數字賭場”,批評道:“這些公司打造了專門讓兒童大腦上癮的機器,而且他們是故意的。”他針對的主要是這幾種功能:
第一,無限下滑(Infinite Scroll)。消除了一切自然的“停下來”的節點。青少年的前額葉皮質還沒發育完全,本來就對“再刷一條”缺乏抵抗力,這個設計就是專門針對這一弱點的。
這個功能的發明人叫阿扎·拉斯金(Aza Raskin),他在2018年接受BBC採訪時坦誠道:“這叫好比把可卡因撒在你手機螢幕上,讓你一次又一次地回來。”
第二,推送通知,演算法精確計算出那個時間點推送消息最能讓你焦慮。上課時間、深夜,推送是不停的。它製造了一種“錯過恐懼(FOMO)”,讓大腦持續處於等待獎勵的狀態。
第三,點贊系統,和老虎機的設計原理完全一樣,叫做“間歇性可變獎勵”。你不知道下一條動態會得到多少點贊,正是這種不確定性,讓多巴胺分泌達到最高值。賭場用這個原理榨錢,Instagram用這個原理榨時間。
第四,演算法推薦流,平台不推薦你“想看的”,推薦的是讓你“情緒最激動的”,因為情緒激動等於停留時間長,停留時間長等於廣告收入。
有證據顯示,青少年一旦與任何身體焦慮相關內容產生互動,演算法就會持續推送更極端的內容,把人推進越來越深的兔子洞。
第五,美顏濾鏡。Meta的內部研究早已證實,這類功能加劇了青少年的軀體變形恐懼。祖克柏在庭審中被問及為何不徹底下架這項功能,他的回答是:我們諮詢了利益相關方,他們的意見各不相同。
其實早在2021年,《華爾街日報》發表了一組叫《臉書檔案》的獨家報導,共17篇文章。
內容的主要依據是從臉書內部流出的幾千頁檔案。一個叫弗朗西斯·豪根(Frances Haugen)的員工從Meta內部把檔案偷了出來,公開給了各大媒體。
簡單地說,這幾千頁檔案中,和本案關聯性最強的是一份研究報告《青少年心理健康深度調查》,出自臉書自己的資料科學家之手,結論是:Instagram讓三分之一的青少年女孩身材焦慮加劇。
更具體的數字也有:在有過自殺念頭的英國青少年裡,13%的人直接把這個念頭追溯到Instagram。17%的女孩說,Instagram讓她們的飲食失調變得更嚴重。
那這份研究,Meta打算用來做什麼呢?
什麼都沒做。
檔案顯示,這個研究從2019年開始做了整整三年,高管層看過,祖克柏本人也看過,但最後ins並沒什麼改變。
在2021年8月,曾有國會參議員要求Meta提交青少年心理健康研究,結果Meta回了一封六頁的信,既提交報告,也沒有提上述數字,理由是,“研究屬於公司內部資產”。
2023年11月,前臉書工程總監阿圖羅·貝哈爾(Arturo Béjar)向參議院作證,披露了他2021年的一項調查,
他對23.7萬名Ins使用者發出了問卷,結果顯示,13-15歲使用者中,13%在過去一周內收到過不受歡迎的性暗示;19.2%接觸到了裸露內容; 21%遭受過網暴。
貝哈爾最後總結了一份紮實、詳實、帶有全部資料的報告,並將它傳送給祖克柏等高管,但最後祖克柏壓根沒回。
包括去年11月,《時代》雜誌曾經研究過一封235頁的法庭檔案,說Meta早在2019年就進行過一項研究,最後發現使用者僅需停用ins或臉書一周,焦慮、抑鬱和孤獨感便會出現下降。
得出這個結論後,公司立刻決定終止研究,把結果瞞了下來。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Meta員工表示:“如果結果不好,我們又不發表,萬一洩露了,這會不會看起來跟菸草公司研究發現香菸有害卻隱瞞資訊一樣?”
這句話說到了點子上,其實關於社交媒體的危害,以上這些都已經是老生常談的話題。
問題是,既然大家都知道這東西的危害,為什麼它還能堂而皇之地繼續流行?
這讓人們想到了一個東西:菸草。
是的,幾乎所有參與這場訴訟的法律專家都不約而同地將其與上世紀的菸草行業大訴訟相提並論。原告的訴狀也明確指出,被告“大量借鑑了老虎機和菸草行業利用的行為學和神經生物學技術”。
原告拚命想證明的正是這一點——社交媒體是新時代的“賽博菸草”。甚至社媒比菸草更為惡劣,因為菸草的成癮性是天然的,社媒卻是人為設計的。
一份內部檔案顯示,2017年,祖克柏在已經清楚社媒成癮性之時,仍然決定將“青少年使用時長”列為2017年的首要目標。
有員工提出了多種減輕危害的方法,但最終都被高管層否決,理由是這類安全功能會阻礙青少年使用者的增長,導致完不成祖克柏定下的KPI。
以及2021年8月,時任Meta全球事務副總裁尼克·克萊格曾給祖克柏發郵件,希望Meta新增45名兒童安全專員,郵件裡說:
“我們在青少年安全問題上沒有達標,包括沉迷問題、網暴、騷擾、自殺內容......”
最後祖克柏還是拒絕了,直到Meta近年來越來越扛不住壓力。
未成年人現在註冊ins帳號,將默認設定為私密狀態,但這個功能直到2024年才上線。
因為據Meta增長團隊的估算,如果將未成年使用者默認設為私密,Meta每年會損失150萬活躍青少年使用者,這事就一直拖到2024年,他們才最終妥協。
到今年2月18日,祖克柏第一次就社媒成癮性指控在陪審團面前作證,原告方指控Meta故意將產品設計得令人上癮;而祖克柏則堅稱,他認為現有的科學研究不足以證明社交媒體對心理健康有害。
因為只是第一天,庭審剛開了個頭,所以還沒有任何決定性的結論。
預計這場審判將持續8周,另有兩場“領頭羊審判”分別定於3月9日和5月11日開庭,這多起大規模案件註定將是一場持久戰。
對這類大規模訴訟而言,“領頭羊案件”非常重要,無論結果如何,都意味著後面1600多起案件,包括橫跨全美多州的其餘多起聯合訴訟,都將有一個先例可以參考。
如果Meta敗訴,各大社媒公司就會像當年的菸草公司一樣被套上層層枷鎖。
而據彭博社估計,Meta面臨的總賠償可能高達數十億美元。
但更深遠的影響,可能是對整個網際網路產品設計邏輯的改寫。
如果法庭認定“無限下滑”是有害的功能,那所有社媒APP的產品經理都要重新回答一個問題:當一個功能能讓使用者上癮,但同時會傷害他們,你還能做嗎?
這個問題,過去15年,整個科技行業都在用“使用者增長”迴避問題。
現在,洛杉磯法庭裡的12個陪審員,要替他們回答了...... (InsDaily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