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摧毀一家公司,不需要打敗它,只需要讓人相信它可以被打敗。
截至周一美股收盤,IBM 股價暴跌 13.1%,報每股 223 美元,創下 2000 年網際網路泡沫破裂以來最大單日跌幅。當天市值從 2408 億美元跌至約 2087 億美元,蒸發了約 310 億美元。
是財報暴雷了嗎?不是。
是重要大客戶跑路了嗎?也沒有。
這一切的導火索,僅僅是 AI 公司 Anthropic 當天發佈的一篇部落格,宣佈旗下程式設計工具 Claude Code 可以幫助改造 COBOL 老舊系統,直接戳中了 IBM 最核心、最賺錢的遺留系統諮詢業務。
沒有人證明 IBM 的生意垮了,但在恐慌的市場面前,已經不需要證據了。
要理解 IBM 為什麼跌得這麼慘,得先搞清楚 COBOL 是什麼,以及 IBM 靠它賺的是什麼錢。
COBOL 是一種誕生於 20 世紀 50 年代的程式語言,今天仍在驅動美國約 95% 的 ATM 交易,以及大量銀行、政府、航空系統的日常運轉。
IBM 長期銷售針對 COBOL 最佳化的大型主機,並圍繞它提供改造和諮詢服務。
這門生意之所以賺錢,根源在於改造難度極高。讀懂幾十年沒有文件的老程式碼,往往要顧問團隊花上數年時間。這種高昂的理解成本,就是 IBM 最核心的競爭壁壘。
Anthropic 的部落格說,Claude Code 可以自動梳理數千行程式碼之間的依賴關係,補全那些早已沒人記得的工作流文件,還能識別出人工分析師要花幾個月才能發現的系統風險。
它進一步宣稱,原本以年計的現代化項目,用 AI 可以壓縮到幾個季度。
當市場聽到這個消息後,立刻作出了反應:長期駐場、大團隊、以年計費——這套模式賺錢,是因為客戶沒有別的選擇。一旦 AI 提供了另一種可能,IBM 和客戶之間的議價天平,就不再是原來那個樣子了。
這也讓 IBM 的處境因此顯得格外敏感。
2025 年全年,IBM 諮詢業務收入約 210.55 億美元,基礎設施收入約 157.18 億美元,生成式 AI 累計簽約規模也超過了 125 億美元。當理解遺留程式碼這件事的成本被大模型顯著壓低,這些收入的含金量在市場眼中就打了折扣。
有意思的是,IBM 和 Anthropic 其實並不是單純的對手。
2025 年 10 月,兩家公司曾宣佈戰略合作,把 Claude 整合進 IBM 的開發工具體系,內部有超過 6000 名早期使用者報告平均生產力提升約 45%。同一種技術,既可能成為 IBM 自我改造的工具,也被看作顛覆它的武器。
但在拋售情緒主導的當天,市場選擇了後者。
IBM 暴跌其實不是這輪動盪的起點。早在 2 月 20 日,網路安全類股就已經經歷了一次集體閃崩,那天后來被一些分析師稱為軟體行業的「黑色星期五」。
導火索是 Anthropic 宣佈推出 Claude Code Security。
部落格地址:https://www.anthropic.com/news/claude-code-security
這款工具能自動掃描程式碼庫中的安全漏洞,生成補丁供人工審查,並將原本由專業安全工具負責的漏洞掃描、軟體成分分析等功能,直接內建進了開發者的日常工作流。
市場的反應同樣非常強烈。
JFrog 當天單日暴跌 24.61%,因為它的核心業務高度依賴軟體供應鏈的管控,而這恰好是 AI Agent 最容易切入的領域。
CrowdStrike、Cloudflare、Okta、Zscaler 等公司雖然主營業務並不是程式碼掃描,但也因為情緒「傳染」出現了明顯下跌,整個類股單日蒸發上百億美元,追蹤網路安全 ETF 的 BUG 基金跌至兩年多以來的最低點。
當然,不少理智的分析師站出來反駁,說這種拋售毫無邏輯。
比如摩根大通認為,投資者的擔憂被過度誇大。Wedbush Securities 的分析師措辭嚴厲地表示,這是自己職業生涯中見過的「最不合邏輯的交易」。
他們的理由有一定說服力。
AI 在幫助防守者掃漏洞的同時,也在幫助攻擊者找漏洞。到 2026 年,駭客已經開始用大模型發起更精準的釣魚攻擊,開發自動化的攻擊 Agent,甚至針對企業內部的 AI 模型實施「提示詞注入」和「記憶體投毒」。
更棘手的是,企業內部大量未經授權部署的 AI Agent,一旦擁有操作內部系統和訪問敏感資料的權限,本身就成了安全隱患。這意味著安全的需求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在擴張。
CrowdStrike 提供的端點保護、Zscaler 提供的零信任網路訪問、各類身份與訪問管理工具,恰恰是應對這些新型 AI 威脅所必須依賴的基礎設施。
APPSO 之前也報導過,AI 對整個 SaaS 行業造成了很大的衝擊。
而 IBM 和安全股的動盪,是整個企業軟體行業更大危機的一個切面。過去二十年,SaaS 行業的繁榮建立在一個簡單邏輯上:企業員工越多,買的軟體席位就越多,供應商的訂閱收入就越穩。
AI Agent 的出現打破了這個等式。
以 Claude Cowork 為例,它能自主跨系統導航,獨立完成資料錄入、線索評分、多步驟業務審批等工作,企業不再需要維持大規模的基層操作團隊。
一個原本需要五個人各自登錄帳號的財務部門,現在可能一個主管配合 AI 工具就夠了,那四個席位的訂閱費自然隨之消失。這種現像是 SaaS 廠商目前面臨的最直接威脅。
在這場轉型中,處境最危險的是那些提供通用功能、主要服務中小企業的 SaaS 廠商,比如 HubSpot、Atlassian、Asana。這類產品的工作流相對標準化,很容易被 AI 直接模仿替代。
越是那些功能通用、流程標準化的軟體(比如排日程、管任務的),越容易被 AI 直接平替。
這種衝擊不只停留在大公司層面,對普通創業者也是一種降維打擊。
一位名叫 Ira Bodnar 的創業者在 X 平台發了一篇名為《Claude 殺死所有創業公司》的帖子,迅速獲得了超過 300 萬次閱讀。
她兩個月前剛做出一款幫企業自動管理Google和 Meta 廣告帳戶的 AI 產品,付費客戶幾百個,成交率高達 70%,增長勢頭很好。一天早上醒來,她發現成交率跌到了 20%。
原因很簡單:Anthropic 同期推出了 Meta 廣告連接器。功能還不完整,只能做分析、無法直接操作帳戶,但客戶已經開始觀望。Bodnar 在帖子裡寫道:「再過幾個月它就能做到了,所以繼續在這裡開發感覺意義不大。」
IBM 失去的是估值,Bodnar 失去的是整個產品類別存在的理由。相比之下,更難被計算進股價、也更難被寫進報告的,是那些正在消失的普通崗位。
畢竟,股價跌了還能漲回來,但就業市場的變化,慢刀子割肉,卻真實得多。當企業不再需要那麼多人去堆砌工作量時,最先遭殃的,是那些還沒上桌的年輕人。
史丹佛大學數字經濟實驗室的研究指出,在受 AI 影響最明顯的職業裡,22 至 25 歲年輕畢業生的就業率相對下降了 13%,但與此同時,那些有豐富經驗的高級架構師,飯碗依然很穩。
這個分化說明 AI 沒有像科幻電影裡那樣消滅所有人類崗位,只是悄悄從底部開始,把新人的崗位削沒了——以前,剛畢業的程式設計師總是靠寫寫簡單的基礎程式碼、修修不痛不癢的 Bug,一步步攢經驗往上爬。
現在,這些「髒活累活」全是 AI Agent 的統治區。
包括很多大廠現在很默契:我不大規模裁員,但如果有人辭職了,我絕對不再招新人,直接拿 AI 頂上空缺。
對此,學生的選擇,已經說明了他們對市場的判斷。麻省理工學院的資料顯示,其入門程式設計課程在 2022 學年達到峰值後持續下滑,傳統電腦科學專業註冊人數從 823 人跌至 672 人,降幅超過 18%。
與此同時,MIT 2022 年新設的「人工智慧與決策」專業,註冊人數從 37 人暴增到 372 人,漲了約十倍。杜克大學的 CS 入門課註冊人數同期下降約 20%,普林斯頓 CS 專業大三大四學生數量也出現了相似幅度的下滑。
同樣是在 IBM 暴跌的同期,一篇由 Citrini Research 發佈的部落格《2028 年全球智能危機》在 X 平台上火了,收穫了 2000 萬+的閱讀量。
作者假裝站在 2028 年往回看,描繪的圖景並不樂觀。企業用 AI 裁人,省下來的錢繼續買 AI,更強的 AI 讓下一輪裁員成為可能,被裁的人消費變少,企業收入下滑,又得靠 AI 進一步壓縮成本。
一圈又一圈,沒有盡頭。
作者自己也說,這只是一個思想實驗,不是預言。但讀完這篇文章再看今天的新聞,很難說它描述的東西完全是想像。SaaS 公司的訂閱收入在壓縮,IT 外包行業開始被質疑存在的必要性,應屆生找工作越來越難——傳導鏈條的前幾環,已經隱約可見。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估計,全球約四成就業都暴露在 AI 的影響範圍之內,部分崗位會被增強,部分面臨萎縮,最終走向取決於各行業的互補程度與政策應對。
世界經濟論壇預測,到 2030 年新技術淨創造的崗位約 7800 萬個,但這個再分配的過程,必然伴隨大量摩擦和痛苦。
我們總喜歡用顛覆、炸鍋、王炸等聳人聽聞的詞彙來描述 AI 所帶來的衝擊,在我看來,這些詞都用錯了方向——AI 帶來的變化,更像是漲潮。
漲潮不挑對象,不講立場,不管你是 IBM 這樣的百年巨頭還是 Bodnar 這樣的獨立創業者,水平線統一往上走。有人站在高地,有人站在灘塗,退潮之後才知道誰在裸泳——問題是,這次潮水好像沒有退的跡象。
MIT 的學生已經在悄悄更換就業方向,大廠們同樣在默默等人自然離職然後不再補招,Citrini 那篇文章的閱讀量之所以能突破 2000 萬,也是因為太多人在裡面看到了自己隱約感覺到、但還沒說出口的那種不安。
不安本身不是壞事。它至少說明,潮水還沒把人完全淹沒,還有時間想清楚自己站在那裡,又到底該如何在機器面前,找到自己那個沒法被替代的位置。 (APP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