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幾年,市場對 AI 的看法其實挺一致:AI 來了,效率上去,成本下來,利潤變多,股價自然就漲。這個邏輯幾乎沒什麼爭議。
但到了 2026 年,情緒變了。頭部 SaaS 公司增速放緩,軟體類股集體承壓。市場開始意識到:AI 越強,可能意味著現有的商業壁壘會越快崩塌。
Citrini 這份報告《2028全球智能危機》(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正是為了回應這種焦慮。報告聯合作者 Alap Shah 在採訪中強調,他們不是在預測未來,而是基於長期模型做了一次壓力測試:如果 AI 真的像大家期待的那樣持續變強,那些商業邏輯會最先行不通?那些行業會最先被波及?
這份報告,就是拆解市場到底在怕什麼。
危機從那裡開始?市場最怕的是什麼?Shah 在採訪中談得最多的,不是模型參數或技術突破,而是白領的工資在下滑和崗位在減少,而且幅度驚人。
美國 IT 行業的就業人數,從 2022 年高點到 2026 年初,累計下降了 8%。這是過去十年都沒出現過的跌幅。這個行業,正是 AI 滲透最快的地方。
Shah 直接指出:一個行業越容易把工作交給 AI,崗位減少就越明顯。而最容易被替代的,正是白領工作。
資訊處理、資料分析、流程審批,這些過去需要高學歷、高收入人群完成的工作,現在 AI 都能做。白領崗位的減少為什麼重要?因為這群人是消費的主力。根據美國勞工部和公開財報最新資料,收入排在前 20%的群體,貢獻了全美約 65% 的消費支出。餐飲、旅遊、訂閱服務、家裝、電商,幾乎所有可選消費,都靠這群人在買單。
在這個情景推演中,白領的收入一旦出問題,整條消費鏈的現金流就跟著出問題。
報告推演了一個具體場景:5% 的白領失業,帶來的消費下跌可能遠超 5%。一個年薪 15 萬美元的產品經理失業後,不太可能直接退出勞動力市場。更可能的情況是,他會轉向零工經濟,開網約車、送外賣、接臨時項目。收入從 15 萬跌到 4 萬,降了 70% 以上。
這意味著什麼?房貸、車貸、信用卡帳單可能都還不上。他除了停止消費,還要開始處理債務。這對消費的打擊,遠超失業人數本身。
問題還不止於此。白領下沉到零工市場後,會增加這些崗位的勞動力供給,壓低原本在這些崗位工作的人的收入。供給增加,價格下跌,這是基本的市場規律。藍領工資被壓低,消費能力進一步收縮。一層壓一層,影響範圍會超出最初的失業群體。
這和以往的技術變革完全不同。過去的新技術,比如電腦、網際網路,是幫人提高效率。一個會計用上 Excel,效率提升 10 倍,但他還是要理解業務、做判斷、和客戶溝通。工具變了,人的角色還在。
但 AI 不一樣。它直接接管整個工作流程。客服系統可以完全不需要人工客服,文案、營運支援、項目匯報,這些曾經需要大量人力完成的任務,現在可以被 AI 全盤接管。
Citrini 報告裡有個簡單的邏輯:如果你的工作主要靠電腦完成,AI 就能替代你。因為 AI 提升的正是電腦能做的事,電腦能做的越多,需要人做的就越少。
市場擔心的,就是消費萎縮會比失業資料更早到來。
在報告的推演中,那些還沒失業、但感受到裁員壓力的人,會主動削減開支、增加儲蓄。消費收縮的速度,快於失業資料的更新速度。這也是為什麼報告發佈後,資本市場會出現劇烈反應。投資者在重新評估一個可能性:AI 帶來的收入下行,會從局部行業擴散成整體經濟的結構性問題嗎?
這是市場最先開始擔心的事:AI 提效的同時,白領收入正在以超出預想的幅度減少。
白領收入下行之後,消費開始收縮,企業的營收壓力隨之而來。但市場擔心的第二件事,觸及更本質的問題:很多看起來穩固的商業模式,其實建立在正在快速消失的“摩擦”上。
什麼是摩擦?使用者懶得換 App,懶得比價,懶得算清楚到底那個更便宜,反正差不多就行。這種消費習慣,撐起了過去二十年裡很多公司的收入模型。
報告認為,AI 智能體正在打破這一切。
正如 Shah 在採訪中指出的:
“AI 代替使用者做決策時,它不會有習慣,也不會嫌麻煩。它每次都會選最便宜、最快的那個選項。這個變化帶來的衝擊,遠比表面看起來嚴重。”
那些依賴抽成、廣告競價、搜尋排序、會員鎖定的商業設計,在 AI 面前會直接失效。
比如某外賣平台,過去能從每筆訂單裡抽走 15% 的佣金。這筆錢,一部分來自使用者的惰性(懶得打開五個 App 比價),另一部分來自商家的無奈(因為流量被平台壟斷)。當 AI 智能體代替使用者下單時,情況變了。它會以毫秒級的速度同時查詢 DoorDash、Uber Eats、餐廳官網以及二十個新冒出來的小平台,然後永遠選擇收費最低、配送最快的那一個。平台的抽成可能瞬間從 15% 被壓到 7%。
使用者不再被鎖定在某個App裡,不僅平台喪失了議價權,更關鍵的是,新競爭者的門檻也在急劇降低。
Shah 提到,一些創業團隊用 AI 程式設計工具,幾周就能做出一個功能完整的外賣或預訂 App。過去需要 200 人團隊、18 個月才能上線的東西,現在可能是 3 個人和一個月。DoorDash 過去的護城河,建立在三件同樣困難的事情上:拿下騎手、拿下餐廳、拿下使用者。現在 Gemini 和 ChatGPT 替你把使用者獲取解決了,創業者只需要搞定供應端就行。進入門檻直接降了一半。
在這個情景推演中,新平台開始大量湧現。十幾個新對手冒出來,都以更低的抽成搶份額。DoorDash 原本拿走的那 15%,一部分被新平台拿走,一部分流回到消費者和騎手手裡。
外賣如此,其他靠資訊差賺錢的行業也一樣。報告認為,支付行業正在被穩定幣衝擊。AI 智能體發現,通過 Solana 或以太坊 Layer 2 網路結算,每筆交易只需要幾美分,遠低於信用卡 2% 到 3% 的交換費。於是它開始繞開傳統支付網路。
保險續約的玩法也會改變。那些靠投保人懶得比價、每年自動續費賺取的 15% 到 20% 溢價,會被 AI 智能體每年重新比價一遍,自動切換到更便宜的保險公司。
旅遊預訂、酒店比價、理財顧問,只要是靠幫使用者省麻煩、賺資訊差的生意,都在面臨同樣的壓力。這些行業的共同特點是:它們的護城河,都建在使用者的摩擦成本上。但 AI 把摩擦成本降到了接近於零。
投資者開始緊張的原因在於,消費者可能暫時還感覺不到變化,但企業的利潤模型已經在承壓。當所有價格都被 AI 推向透明時,企業會突然意識到,過去賺的那部分錢,來源是資訊差,產品能力的貢獻很有限。
報告發佈後,外賣、支付、廣告、訂閱類公司的股價普遍下跌,背後的邏輯就在這裡:那些建在使用者習慣和資訊差上的收入,可能會比預想的更快消失。
依靠流量壁壘、使用者鎖定、習慣養成的打法,會越來越行不通。AI 不會因為品牌大就多付錢,它只看那個選項在當下最優。但很多公司的估值,還是按照這些摩擦會一直存在來計算的。
商業摩擦消失後,企業的營收增速開始放緩。通常情況下,公司會做兩件事來應對:降本、提效。
但報告的推演顯示,降本提效反而加速了問題惡化。
報告設想了這樣一個場景:ServiceNow。這家全球 SaaS 公司在 2026 年三季度財報中宣佈,年度合同額增速從 23% 降到 14%,同時裁員 15%。股價當日暴跌 18%。表面上看,這是標準的成本最佳化。營收增速放緩,公司削減開支保護利潤率,這在任何經濟周期裡都很常見。
但 Shah 看到的是:這些人被裁掉,是因為 AI 已經能接管他們相當一部分的工作。
公司裁員後省下來的錢,去了那裡?
過去可能是分紅、回購、或者投資新業務。按照報告的邏輯,這筆錢的主要去向會是 AI 工具和算力。企業面對競爭壓力越大,就越會把省下來的錢投到 AI 上。
這形成了一個不斷加速的循環:AI 幫企業提效,企業壓縮崗位省下成本,把成本投入更多 AI 能力,AI 能力提升後進一步替代崗位,企業繼續壓縮人員。
每一家企業都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營收增速在下滑,成本壓力在上升,用 AI 降本是理性選擇。但當所有企業都這樣做時,整體結果就會出問題。
企業省下的成本,原本是要發給員工的工資。工資減少,消費就會減少。消費減少,企業的營收壓力會進一步加大。營收壓力加大,企業會更依賴 AI 來削減成本。這個循環一旦啟動,就停不下來。
ServiceNow 的案例讓市場警覺,是因為它揭示了一個致命矛盾:它賣的是按席位收費的企業軟體。當客戶公司裁員 15%,他們就會註銷掉 15% 的席位授權。那些幫客戶提升效率、推動客戶裁員的 AI 工具,正在摧毀自己的收入基礎。
這家賣“流程自動化”的公司,正在被更強的“流程自動化”顛覆。它的應對方式是裁員、降本、把省下的錢投入 AI。它別無選擇,坐等被淘汰顯然不是選項。
單個企業的絕對理性,最終匯聚成了整個經濟體的非理性結果
更隱蔽的變化發生在招聘市場。按照報告的推演,到 2026 年 10 月,JOLTS 資料顯示職位空缺已降至 550 萬以下,同比下降 15%。下降最明顯的是軟體、金融、諮詢這些白領崗位。
報告認為,很多企業正在採用一種更隱蔽的模式:崗位凍結,但不裁人。 業務還在增長,但新增的任務全交給 AI,不再招任何新人。這種做法看似溫和,實則影響深遠。裁員會立刻反映在失業率裡引發政策干預,但“崗位凍結”不會。它像溫水煮青蛙一樣,讓勞動力市場慢慢失去造血能力。
在這個推演情景中,新增崗位減少意味著對未來收入增長的預期降低了。應屆畢業生找不到工作,在職員工看不到晉陞機會,消費意願會提前收縮。
即便是那些當下財務狀況良好的公司,股價也會下跌。原因很簡單:如果所有企業都在用 AI 替代人工來保護利潤率,那麼三年後,誰來買他們的產品?
企業沒有其他選擇。面對營收壓力時,唯一的應對方式就是繼續降本,而降本的最有效手段就是用 AI 替代人工。每一輪最佳化,都在削弱下一輪的消費能力。
市場擔心的第三件事是:企業的自救行為,正在演變成一場集體的自我傷害。
企業自救形成負循環後,按理說政府應該介入。經濟下行時,聯準會降息、財政刺激、擴大就業,這套組合拳過去總能托住局面。
但報告的推演顯示,傳統的經濟工具對 AI 造成的壓力可能不管用。
降息能讓企業拿到更便宜的資金,但企業會怎麼用這些錢?他們會買更多 AI 算力,而不是招更多人。AI 替代崗位的根本原因,是 AI 比人工便宜,跟貸款利率關係不大。
所以,Shah 認為:白領崗位減少這件事,貨幣政策很難改變。
那財政政策呢?這裡的問題更複雜。
現代國家的財政收入,主要建立在對人類勞動的徵稅上。個人所得稅、工資稅、社保繳費,這些構成了政府收入的主體。你掙得越多,交的稅越多;企業雇的人越多,繳納的社保醫保就越多。
但 AI 替代的,正是工資高、納稅多的那群人。
如果大量白領收入從年薪 15 萬跌到 4 萬,或者直接失業,帶來的不只是消費萎縮。政府的稅收收入會同步下降,失業救濟、醫療補助、社會福利的支出會上升。
按照報告的推演,在 2028 年的情景中,勞動力在 GDP 中的佔比會從 2024 年的 56% 跌到 46%。這意味著四年內下跌 10 個百分點,而從 1974 年到 2024 年的五十年間,這個數字也只下降了 8 個百分點。產出還在增長,但收益流向了資本和算力,不再流向勞動力。錢不再經由家庭流回企業,也不再經過稅務系統。
這就是財政困境:政府需要在稅收減少的時候,向家庭轉移更多的錢。
Citrini 在報告中提出,可能需要對 AI 帶來的新增收益徵稅。但具體怎麼征?這是個棘手的問題:
報告設想了一些可能的政策方案。比如“經濟轉型法案”,通過AI算力稅為失業人員提供直接轉移支付。還有更激進的“AI共享繁榮法案”,對AI基礎設施的收益建立公共主張,類似主權財富基金的模式,以分紅形式資助家庭。
但這些方案目前都還在討論階段,而且分歧很大。有人擔心對算力徵稅會影響技術競爭力,有人擔心這會被大公司操控,還有人指向財政赤字問題。
爭論還在繼續,但經濟結構的變化不會等政策討論結束。
與此同時,AI 的收益正在快速向少數人集中。
報告指出,贏家集中在幾個領域::半導體、能源、資料中心、算力基礎設施。這些行業的利潤和估值在快速膨脹,OpenAI、Anthropic 等 AI 公司的創始人和早期投資者,幾年內積累的財富超過傳統行業幾十年。
與之對應的,白領崗位在萎縮,服務業在承壓,中介行業收入在下降。當經濟增長過度集中在少數行業和少數人手裡時,社會的不平等會加速擴大,進一步壓縮需求。在這個推演情景中,公眾對 AI 公司的不滿情緒正在上升。
但這不會讓 AI 公司放慢腳步。模型公司有動力往前衝,同時會刻意迴避經濟後果的討論。模型必須迭代,工具必須上線,競爭絕不能輸。主動探討負面影響,會損害他們的聲譽和融資能力。
那麼,問題在於:誰來討論?誰來制定規則?誰來決定如何分配 AI 帶來的收益?
現實是,制定規則的機構,反應速度遠遠跟不上技術迭代的節奏。政策討論以月和年為單位,AI 能力的提升以周為單位。這就形成了一個危險的時間差:當一邊在加速,一邊在延遲時,風險會持續累積。
這是市場擔心的第四件事:政策以年計,AI 以周進,經濟等不起。
按照 Citrini 與 Alap Shah 的分析,當前社會中的很多行業建立在三個假設上:白領收入會持續增長,摩擦成本會長期存在,企業降本不會影響整體需求。
如果這個推演成真,AI 將逐一擊穿這些假設。
依賴白領消費的行業,天花板會下移。靠資訊差賺錢的模式,議價權會消失。企業的降本提效,會匯聚成整體的需求萎縮。傳統的政策工具,對這種結構性變化效果有限。
市場現在怕的,是那些支撐了過去二三十年增長的商業邏輯,還能撐多久。
這不只是一次壓力測試,更是一次對未來的預演。 (AI 深度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