攜程正不動聲色走進暴風雨前夜。
2 月 26 日,攜程公佈 2025 年第四季度及全年未經審計財務業績,足以讓整個網際網路行業側目。
與財報一同公告的高管變動,更讓行業嘩然——攜程宣佈,自 2026 年 2 月 25 日起,聯合創始人范敏辭任公司董事兼總裁職務,另一位聯合創始人季琦辭任公司董事職務。公告發佈當日,攜程港股盤中最大跌幅超 4%。
一邊是節節攀高的財報業績、比肩茅台的超高淨利率;一邊是創始團隊核心元老集體離場、反壟斷監管利劍高懸——這份表面風光的財報,究竟是黃金時代的延續,還是行業變局前最後的“榮光”?
事實上,穿透財報亮眼資料的表象,攜程淨利潤暴漲的核心支點並非旅遊主業。
財報顯示,2025 年攜程 332.94 億元歸母淨利潤中,“其他收入”達 213.21 億元,同比飆漲 860%;其中,僅出售印度 OTA 平台 MakeMyTrip 部分股權就入帳 170 億元,而 2024 年全年“其他收入”僅為 22 億元。
這意味著,2025 年攜程超六成的淨利潤並非來自主營業務,而是一次性資產處置帶來的帳面繁榮。
剔除全年 199 億元一次性投資利得後,攜程核心主業的真實盈利水平清晰顯現:
由此可見,市場大多被攜程飆升 860% 的投資利得、比肩茅台的帳面淨利率吸引,卻忽略了其核心主業盈利能力持續下滑的本質。
過去一年,攜程四大核心業務類股,已陷入“一拖三”的結構性失衡困局。
整體來看,住宿 + 交通兩大核心業務為攜程貢獻了 78% 的營收,卻只有住宿業務保持穩健增長,交通票務增長失速,平台核心流量基本盤持續疲軟;旅遊度假、商旅管理兩大業務合計營收佔比僅 12%,體量過小,對整體增長的拉動作用非常有限,攜程的業務結構逐漸掉入“單腿走路”的困局。
值得注意的是,在攜程主業收入增速放緩的同時,成本費用增速卻在持續攀升,進一步擠壓主業利潤空間。
財報顯示,2025 年攜程營業成本 121.22 億元,同比增長 21%,營業成本率從 2024 年的 18.7% 升至 19.4%;同期銷售及行銷費用 149.04 億元,同比增長 25%,產品研發費用 151.36 億元,同比增長 15%。
三項核心成本費用中,營業成本、銷售費用增速均顯著高於 17% 的營收增速,研發費用增速也與營收增速基本持平,成本端的剛性上漲,已成為拖累主業盈利的核心因素。
面對主業增長的疲軟,攜程管理層試圖用全球化、AI 創新、入境游三大敘事避險市場焦慮。但從實際進展來看,這些被寄予厚望的“第二增長曲線”,要麼高度依賴政策紅利,要麼短期難以兌現商業價值,根本無法撐起攜程的下一個十年。
先說全球化與入境游業務:2025 年攜程國際平台業務收入同比增長 35%,佔總營收的比重提升至 40%。但這一增長,更多來自中國免簽政策放開帶來的全行業紅利,一旦美團、抖音、飛豬等競爭對手加速入局跨境與入境游賽道,攜程的先發優勢將被快速稀釋。
再說梁建章反覆強調的 AI 創新:OTA 的核心商業價值,來自搜尋比價與交易撮合的流量入口地位,而 AI 大模型可直接為使用者完成全流程行程規劃、比價決策與預訂動作,使用者無需再跳轉至 OTA 平台。這意味著,攜程將面臨淪為 AI 工具底層供應鏈、失去行業流量主導權的風險。
更何況,攜程 2025 年銷售及行銷費用大增 25%,本質是應對抖音、美團等內容平台對旅行流量的分流,流量入口的遷移,正迫使攜程的獲客成本進入持續攀升的通道。
除此之外,攜程佈局的商旅管理、銀髮經濟、娛樂 + 旅遊等創新業務,雖在 2025 年實現小幅增長,但普遍基數過低,對集團整體增長的貢獻度有限,無法成為新增長引擎。
攜程能長期維持“躺賺”的底氣,核心來自常年穩定在 80% 以上的超高毛利率(註:毛利率僅扣除直接營業成本,未剔除銷售、研發等期間費用,與 EBITDA 利潤率、淨利潤率統計口徑存在本質差異)。
這一毛利率水平,不僅碾壓產業上游的酒店與航司——國內頭部酒店集團毛利率普遍在 40% 上下,航司毛利率大多徘徊在 20% 以下,甚至超過了騰訊、阿里等以高毛利著稱的網際網路巨頭。
然而,如此高的毛利率,並非來自產品與服務的核心壁壘,而是其市場支配地位賦予的行業話語權。
事實上,經過二十餘年的資本併購與行業整合,攜程在國內 OTA 行業的市場支配地位已是不爭的事實。據頭部券商與行業研究機構測算,截至 2024 年底,攜程在國內 OTA 行業的 GMV 市佔率約 56%;若疊加其參股的同程旅行,“攜程系”整體市場份額高達 70%,其他玩家難以與之抗衡;在國內高星酒店線上預訂市場,攜程的市佔率更是超過 80%,擁有近乎絕對的支配地位。
綜合中信證券、國泰君安、申萬宏源等頭部券商研報資料,攜程國內住宿業務綜合基礎佣金率為 8%-10%。以中小酒店、民宿 40% 的毛利率上限測算,攜程僅基礎佣金就直接拿走了商戶近四分之一的毛利;若再疊加平台競價排名、流量推廣、廣告投放等增值服務費用,商戶扣除房租、人力等剛性成本後,甚至會出現經營性虧損——酒店完全就是在給各大OTA平台打工。
這也就不難理解,行業內“苦攜程久矣”的呼聲為何持續高漲。
一組資料更能直觀體現行業利潤的極端分化:2025 年前三季度,攜程實現歸母淨利潤 290.13 億元,同期 A 股酒店、景區、航空三大旅遊核心類股上市公司的淨利潤總和僅為 190 億元,攜程一家的淨利潤,是三大類股總和的 1.52 倍。
“攜程吃肉,其他人喝湯”正是當下中國旅遊行業最真實的格局寫照。
正是這種市場支配地位,讓攜程掌握了產業上下游的規則主導權,衍生出一系列涉嫌壟斷的商業行為。其中,最受行業詬病的,就是攜程針對酒店、民宿商家推出的“特牌”“金牌”分級合作制度——該制度於 2015 年在原有金牌、銀牌體系基礎上新增“特牌”等級,形成了“特牌>金牌>無牌”的流量優先順序排序,直接決定商家在平台的曝光權重、訂單轉化與合作權益。
按照平台規則,酒店若想在攜程展示“特牌”標識,不僅要提供足量保留房(數量不低於酒店總房量的 15%),還需與攜程簽訂總經銷合作協議,接受 12%-15% 的全體系最高佣金比例,核心房源不得在其他競爭平台上線;若想獲得“金牌”標識,除提供對應數量的保留房、接受 10%-12% 的佣金比例外,還需書面承諾攜程平台售價不高於其他任何管道,保障平台的絕對價格優勢。
這套分級制度,一度成為攜程鞏固房源壁壘、限制競爭對手的核心武器——即便其他平台擁有流量與補貼優勢,缺乏核心房源供給,也無法對攜程形成實質性衝擊。
除此之外,攜程商業模式中還有多個備受消費者與監管關注的爭議點,包括:基於使用者畫像的“巨量資料殺熟”、12306 搶票加速包業務、高額退改簽費用、默認勾選增值服務與保險產品等,相關投訴在黑貓投訴等平台常年居高不下。
也正因如此,2025 年攜程先後被鄭州、貴州等多地市場監管部門約談,核心問題直指其利用技術手段對平台商家實施不合理限制、“二選一”、強制最低價等涉嫌違規的行為。
1 月 5 日,攜程下線了使用者端前台的“特牌”“金牌”視覺標識,但後台的分級合作規則、流量分配邏輯,與商家端未到期的合同仍正常執行;一周後的 1 月 14 日,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正式發佈公告,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對攜程集團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壟斷行為立案調查。
此次范敏與季琦的同步辭任,也被外界解讀為反壟斷調查下的連鎖動作。
范敏作為攜程聯合創始人,長期主導公司核心營運,一手搭建了攜程的標準化服務體系與業務營運規則;季琦作為華住集團創始人兼董事長,其執掌的華住集團與攜程酒店預訂業務存在長期深度的戰略繫結與供應鏈合作,兩家公司還存在天然的競合關係與潛在利益關聯。
有鑑於此,在反壟斷調查的敏感窗口期,兩位創始元老離任,不排除是為了剝離歷史利益關聯,為攜程後續合規整改掃清障礙。
與創始團隊離場同步推進的,是攜程董事會的全面“換血”。公司同步公告,任命吳亦泓、蕭楊為新任獨立董事,任命李基培為董事會薪酬委員會成員。此次調整後,攜程董事會 8 個席位中,獨立董事達到 5 名,執行董事僅餘 3 名,獨立董事正式實現過半,其在董事會中的話語權與監督職能被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查閱兩位新任獨董的公開履歷,攜程此次的選人邏輯耐人尋味:
由此可見,攜程此次密集引入合規、審計、風控背景的獨立董事,核心是應對監管壓力,向監管層釋放積極推進合規整改的訊號——在港股上市公司治理規則中,獨董過半是強化合規內控、傳遞整改意願的核心動作,同時也能幫助攜程在反壟斷調查處理程序中爭取更多主動權。
不過,資本市場早已用腳投票。2026 年 1 月反壟斷立案公告發佈前後,攜程港股股價從階段高點 613 港元 / 股,至 2 月財報發佈當日跌至 400 港元 / 股左右,區間累計跌幅約 34.7%,總市值蒸發超 1400 億港元。
回望過去 20 年,攜程通過控股去那兒網、戰略入股同程旅行、藝龍網等一系列資本併購與行業整合,一步步坐穩了國內 OTA 行業的頭把交椅。
如今,攜程頭上高懸反壟斷監管的利劍,身前是酒店商家、民宿協會、產業鏈供應商的聯合聲討,身後是美團、阿里、抖音等競爭對手的虎視眈眈,攜程是時候重新審視自己在產業鏈中的定位與核心價值了。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