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曾經在非洲所向披靡、被譽為“手機中的戰鬥機”的傳奇公司,在2026年初,交出了一份令人大跌眼鏡的成績單。
2025年公司預計總營收655.68億元,同比減少約31.47億元,下降4.58%;預計淨利潤在25.46億元上下,同比減少約30.03億元,暴跌54.11%。
如此營收利潤雙雙下滑的局面,幾乎是傳音自2019年登陸科創板上市以來最嚴重的一次。
曾幾何時,非洲的街頭巷尾,傳音旗下手機藍色的“TECNO”和橘色的“itel”標識無處不在。
它創下過“每賣出兩部智慧型手機,就有一部來自傳音”的行業神話,以超過50%的市場份額,坐實了“非洲之王”的寶座。
然而,當小米、榮耀、OPPO等中國廠商嗅到機會,將這片“最後的紅利市場”變為新的角鬥場時,傳音發現,自己最熟悉的戰場正在快速“內卷”。
競爭對手帶來的不僅是產品,更是一套全新的遊戲規則——基於成熟生態的網際網路玩法、更凌厲的線上行銷,以及對使用者體驗更深的理解。
傳音的護城河,在更高維度的競爭面前,顯得有些侷促。
利潤下滑、增速放緩,焦慮感逼迫著這位曾經的王者急切地尋找“第二曲線”。
於是,我們看到它開始賣家用儲能電源(賣電),也開始賣電動摩托車(賣車)。
這些故事勾勒出一個看似美好的未來:利用龐大的管道網路,解決非洲的“缺電”和“出行”痛點,複製手機的成功。
但一個最核心的問題也隨之浮出水面:當賴以崛起的手機主業已然失速,這些姍姍來遲的新故事,真的能支撐起下一個傳奇嗎?
還是僅僅為了安撫資本市場而講述的、另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光機”童話?
答案,或許就藏在其商業模式最深的軟肋之中。
從業績預告來看,2025年傳音營收655.68億元,看似基本盤尚穩,但歸屬於母公司股東的淨利潤卻從上一年的55.49億元驟降至25.46億元,近30億利潤憑空蒸發。
表面來看,這30億的憑空蒸發有跡可循,一個是全球儲存晶片價格的暴漲。
2025年,據Counterpoint的權威資料,DRAM和NAND快閃記憶體的價格,飆升40%以上,2026年一季度還預計再漲40%到50%。
瑞銀報告顯示,記憶體在中低端手機的零件總成本中,佔比高達20%到30%,是除了晶片之外的第二大成本項。
在非洲一直主打低端的傳音,本就沒有多少提價空間,因此,在這種硬性成本下,儲存成本飆升直接侵蝕了傳音本就微薄的利潤空間。
另外一個則是小米、榮耀等競爭對手在非洲市場的兇猛圍剿,各有各的打法。小米們憑藉更強大的品牌、供應鏈和產品力,正在其腹地快速蠶食份額。
2025年三季度,傳音還有約51%的市場份額,依舊穩居非洲第一的寶座,但是增長率已經落下一大截了。
小米的增速達到34%,榮耀的增速更是高達驚人的158%。相比之下,傳音的年增長率為25%。
縱觀這兩個原因來看,確實對傳音的利潤會造成一定的影響。
然而,如果將傳音的困境僅僅歸咎於此,便忽略了一個更根本、也更致命的病灶:傳音的成功,源於一場完美的模仿;
而它今日的困局,則源於模仿的路徑依賴與創新乏力的雙重枷鎖。
它試圖成為“非洲版小米”,卻發現自己始終困在“非洲版波導”的軀殼裡。
要理解傳音的今天,必須回到它的昨天。
在出海商業敘事中,很多人信奉孫正義提出的“時光機理論”。
“充分利用不同國家和行業之間的發展的不平衡,在發達市場獲取經驗之後,再去開發相對於落後的市場,就彷彿坐上了時光機,能穿越過去和未來。”
也就是將成熟市場已驗證成功的商業模式,完整複製到新興市場,從而實現跨越時間維度的降維打擊。
創始人竺兆江的創業故事,本身就是一部經典的“時光機”商業案例。
他將中國功能機時代“王者”波導的成功秘籍——極致性價比、深入毛細血管的管道下沉、洗腦式行銷,幾乎原封不動地搬到了2000年代中後期的非洲。
那時的非洲,正如當年的中國,是一個被主流全球品牌忽視的龐大新興市場。
傳音精準地抓住了幾個痛點:營運商雜亂,就做四卡四待;電力不穩,就做大電池長待機;膚色差異,就攻克深膚色影像技術。
它用均價幾十美金的功能機和一百多美金的智慧型手機,迅速填滿了市場的空白。
那句刷在無數非洲牆面的“Tecno,照亮你的美”,不僅是廣告語,更是其管道控制力和品牌認知度的象徵。
這套打法在移動網際網路爆發前夜、在非洲從無到有的功能機普及浪潮中,無往不利。
它本質上是將一套在中國已被驗證但即將過時的商業模式,在另一個時空維度進行了成功的復刻。
傳音坐穩了“非洲之王”的寶座,市值一度高企,被譽為“非洲小華為”。
然而,隱患從這一刻就已經埋下了。
它的核心競爭力並非源自技術的獨創性或商業模式的革命性,而是源於對市場空白期和資訊差紅利的敏銳捕捉與高效執行。
當市場從“有無”問題轉向“好壞”問題,當資訊差被網際網路抹平,當真正的創新者入場,這套模式的脆弱性便開始暴露。
2024年,傳音達到了一個肉眼可見的頂峰:全球出貨量超2億部,穩居行業第三;在非洲市場佔有率一度超過60%。
但這似乎成了最後的輝煌。自2024年第二季度起,其淨利潤便開啟了連續七個季度的下滑通道。
儲存晶片的漲價,成了壓垮駱駝的第一根顯著稻草。
對於蘋果、三星,甚至小米、OV而言,核心元器件成本的上升固然帶來壓力,但它們可以通過品牌溢價、高端機型利潤、軟體生態收入等多種方式消化或轉嫁。
然而,對於傳音,其生存根基就是“性價比”。
當BOM成本中佔比高達20%-30%的記憶體價格飆升40%-50%,傳音陷入了兩難:提價,則可能迅速失去對價格極度敏感的基本盤;不提價,利潤便會被瞬間吞噬。
它沒有第三條路,因為它的產品結構和品牌形象,並未給自己預留出緩衝地帶。
與此同時,被傳音驗證為“沃土”的非洲市場,吸引了真正的猛獸入場。
小米、榮耀、OPPO等中國品牌,帶著在中國市場淬煉出的成熟供應鏈管理能力、更強的研發實力和更激進的網際網路玩法,大舉進入。
它們的打法,是另一種維度的“降維打擊”。
紅米等品牌直接將高更新頻率螢幕、更快充電、更流暢的系統體驗和更具設計感的外觀,塞進了150美元以下的價位段。
對於逐漸成長的非洲年輕一代消費者而言,他們不再僅僅滿足於“能拍照、能待機”,他們開始追求“好體驗”。
這種產品力的直接比拚,讓傳音那些曾引以為傲的本地化微創新,顯得有些“小打小鬧”。
除此之外,與傳音依賴的數以萬計的傳統線下門店、五金店和牆體廣告不同,新進入者則擅長利用TikTok等社交平台進行內容行銷和線上直接銷售。
這種更輕、更快、更貼近數字原住民的管道模式,正在繞過傳音厚重的線下防線,直接觸達消費者心智。
因此,儲存漲價是“病徵”,而產品力不足和商業模式單一,才是傳音真正的“病根”。
它曾經賴以成功的“性價比”護城河,在更強大的綜合性對手面前,變成了一片難以轉身的沼澤。
當然,傳音也不會坐以待斃,僅靠防守已無法支撐增長的故事。
於是傳音悄然將巨資與野心,投向了兩大賽道:儲能與電動出行,並計畫通過港股IPO募資來支援這些新業務。
其邏輯也很清晰,既然在非洲那麼有知名度了,還有成熟銷售和售後網路,不如把這套模式複製到能源和出行領域,解決非洲人的出行貴和停電的問題。
只不過,這些新業務目前規模尚小,合計佔傳音總收入的比例不足10%,未來之路依舊任重道遠。
而且,這背後也是一個更複雜的挑戰。儲能和電動車的技術門檻、供應鏈、售後服務體系與手機完全不同,其所需的資本投入和面臨的市場競爭也同樣激烈。
簡單的管道復用,能否支撐起一個全新的產業?這需要打上一個巨大的問號。
除了開創第二曲線外,傳音也在加大研發投入。
2025年前三季度,傳音研發費用同比增長17.26%,創下新高。公司也明確提出要“強化中高端產品突破”。
從最近發佈的傳音Note 60 Pro這款產品上,我們就可以看到它的努力,背屏設計、健康監測按鍵、相對不錯的配置,試圖向市場展示其“創新”和“差異化”的一面。
然而,不看不知道,仔細觀察一番便會發現,這款手機給人一種iPhone17Pro+小米17Pro合體的感覺,背屏玩法上又借鑑了問界M9,健康按鍵像是智能穿戴裝置的移植,整體而言仍是一種“功能疊加”式的微創新,而非底層技術的突破。
它更像是在已有賽道里追趕,而非開闢新賽道。
可以看到,傳音的應對之策,是另一種“模仿”——模仿小米的成長路徑。
不管怎麼說,還有50%的市場份額,證明了傳音在非洲市場的基地還是很穩的,只是,依靠資訊差和模式複製的“時光機”紅利是有期限的。
當全球化競爭無孔不入,當技術迭代不斷加速,任何企業都無法憑藉過去的成功永久安坐王位。
對於傳音來說,現在不是躺贏的時候,接下來的路,是一場必須依靠自主創新和深刻變革完成的、屬於自己的跋涉。
王座已然傾斜,是就此滑落,還是在廢墟上重建一座更穩固的新殿,答案就在傳音自己的手中。 (投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