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與導彈,都會在夜空裡留下瞬間即逝的光。煙花散落,人們仰頭許願。導彈墜落,人們低頭奔逃。在這個被稱為“中東火藥桶”的地區,平靜與戰火往往只相隔一夜。
2月28日,當導彈劃過天際,飛向伊朗首都德黑蘭,不止擊碎伊朗人的生活,也打破了許多工作生活在伊朗周邊國家甚至更遠地方人們的平靜。
局勢瞬息萬變。多國空域關了又開,而美以還在醞釀“更大的行動”。對普通人來說,什麼才是當下最好的選擇?
走,意味著中斷正在展開的“日常”;留,則要在每一聲巨響中猜測明天。選擇不易,但有人不得不做出決定。在中東局勢動盪的艱難時刻,我們輾轉採訪,記錄下幾個普通人的故事和他們的選擇。
“這對伊朗和整個世界來說,都是一個敏感時刻。”梁斯橋來自伊朗,從事國際關係研究,是上海外國語大學的一名博士畢業生。他已經在上海生活了三年,幾個月前剛剛成功通過博士論文答辯。
在戰火燃起之前,梁斯橋上個月剛回了一趟老家,待了三周以後才回到上海。離開伊朗之前,他看到多個城市出現騷亂,“外國干涉的痕跡非常明顯”。在他看來,當下的伊朗人民更關心經濟狀況——這是美國敵對政策和單邊制裁造成的結果。
在梁斯橋看來,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攻擊已將地區和世界置於動盪狀態。“這場襲擊不僅對伊朗人民有害且令人痛苦,還可能影響數百萬人的生活。”他說,“美國和以色列奉行叢林法則和強權邏輯,不尊重國際法和規則。除了實施不公正的制裁外,它們還試圖干涉別國內政。”
“我一直努力與家人保持日常聯絡。”他說,然而自戰爭爆發以來,由於網路等原因,通話變得困難,但一些伊朗應用程式仍可使用,“可以通過它們進行文字交流”。
在這些難得的家常閒聊裡,梁斯橋和家人的大多數討論都是關於伊朗當前的社會狀況。他感到,同去年6月的“12日戰爭”時相比,人們在心理上似乎準備得更充分。但由於以色列和美國的高強度衝突及大規模城市轟炸,社會的心理狀態受到的影響依然不小。
“我仍然擔心家人的安全。”梁斯橋的話中有著明顯的擔憂,“因為最近的襲擊表明,學校和醫院等城市和民用區域也可能遭到襲擊,這違反了倫理和人道主義。”
此外,遠方的戰火也影響了他的工作。這讓他感到無奈,“在當前情況下,許多計畫實際上已被擱置。”
伊朗是梁斯橋放不下的故鄉。對來自雲南的恆哥來說,這片土地早已不是異鄉。
恆哥2014年前往伊朗,在當地生活多年,娶了一個伊朗妻子,生下了可愛的混血寶寶。去年6月“12日戰爭”發生,他帶著妻兒回到中國。局勢緩和後,他獨自又回到伊朗。
這一次,恆哥在當地時間2月28日凌晨4點撤離。3月3日在接受新民晚報採訪時,恆哥已身處亞塞拜然。
他坦言,由於局勢緊張,撤離行程安排十分倉促。一路上,恆哥精神緊繃,尤其是當撤離途中聽到了很多傳言,緊張心情更是久久難以平復。恆哥說,畢竟身處局勢動盪的環境中,每一步都充滿了未知。
所幸撤離之路意外順暢。“一路暢通,沒有堵車,直接就到邊境了,整整開了7個小時。我們是從凌晨4點鐘出發的,到亞塞拜然差不多11點左右。”
回想起來,恆哥覺得這大概是因為自己走得早,有去年撤離的經驗。“去年我們撤到了亞美尼亞,那裡對伊朗人免簽,但一路走下來要整整多花上兩個小時的時間。”這一次,恆哥選擇了對伊朗人不免簽的亞塞拜然。並且為了趕路,恆哥幾乎沒有耽擱。“餓著肚子從伊朗出發直奔亞塞拜然,一路上什麼都沒吃,路上停車就是上廁所和加油。”
當地時間3月3日中午跟新民晚報記者聯絡上時,恆哥正在機場等待登機。伊朗的那個家早已在他的身後,而前方,妻兒正在中國的家中盼著他。
同樣是懸著的心,有人在千里之外,有人在一念之間。
一名網友在小紅書上分享了一張迪拜城市天際線的照片,畫面寧靜而壯美。她感嘆世事難料。因為就在飛機起飛、她拍下這張照片幾小時後,迪拜國際機場航站樓遭遇襲擊。直到飛機落地,她才得知消息。她感慨,若再晚些出發,自己或許就會滯留在機場。
這條帖子的評論區裡,一位姓陳的女士也曬出一張照片,寫道:“拍到了。”照片中,被攔截的導彈碎片正從空中散落。這是她透過自家玻璃窗拍下的。“3月2日上午9點多,我聽到巨響。往窗外一看,正好看到一枚導彈飛過,就立刻拿起手機拍了下來。”
這是陳女士一家在阿聯迪拜生活的第二年。雖然身處中東這個常被稱為“火藥桶”的地區,但在迪拜的日子,她一直覺得平靜而安穩。
直到2月28日,防空警報劃破深夜,驚醒了陳女士一家。
事後她才得知,機場航站樓遭到襲擊。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沒想到美以會對伊朗動武,更沒想到伊朗會把導彈對準迪拜。
“我想過伊朗可能會對海灣其他國家動手,但從未想過迪拜會成為目標。畢竟,迪拜是個‘地球村’。”在陳女士看來,考慮到迪拜的特殊地位,以及襲擊可能帶來的國際影響,伊朗應該不會輕易出手。
從未經歷過這種場面的陳女士,一度感到緊張,擔心家人的安全,還在社交媒體上發帖尋求安慰。
“不過現在對局勢有了更多瞭解,不那麼緊張了。”因此,她暫時還沒有打算回國。
更何況空襲一度導致包括阿聯在內的中東多地空域關閉。“雖然回國的票價還和平時差不多,但最近三天的航班全取消了。”3月2日接受採訪時,陳女士這樣說道。
第二天她告訴記者,機場已恢復開放。但緊接著,又有消息稱,美國國務院已敦促美國公民立即從幾乎整個中東地區撤離,以色列也在其中。
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不回國對於陳女士而言,已不只是機票和行程的問題。它成了一個天平:一端是熟悉的安全感與故土,另一端是正在此處生根發芽的不捨與羈絆。
走,還是留?這是擺在每個人面前的選擇題。
但對李青來說,比選擇更讓她難以釋懷的,是另一個問題:戰爭帶走的,究竟能不能回來?
“今天早上剛看到新聞,我以前產檢過的醫院都被炸了。我的第一反應是,那些剛剛出生的小孩怎麼辦?”最近的中東局勢讓小李感到心情複雜。
她回憶說,那個醫院以婦幼保健為特色。與醫院連在一起的,還有一家酒店。不僅伊朗人,還有很多周邊國家的人也會到訪那裡。
小李此前常駐伊朗,從事基建行業。“之前在伊朗生活一直都覺得很安全,下班之後經常會晚上出門散步購物,即使逛到很晚回去也沒遇到過什麼危險。伊朗人總體比較平和。”
大螢幕小螢幕上,似曾相識的畫面讓她回憶起去年還在伊朗時的經歷。她是去年6月16日通過陸路從亞美尼亞撤離德黑蘭的。2025年6月以色列襲擊伊朗國家電視台大樓,同月美國對伊朗三處關鍵核設施的軍事打擊,後續以色列還對伊朗軍事目標進行了空襲。
她記得6月份美以襲擊發生的前一天晚上,正好是伊朗的一個節日,到處都在放煙花。“然後那天我們還去屋頂上看了煙花。結果半夜就聽到了轟炸聲,就看到新聞說是打仗了。”她說,“夜空中,從煙花突然變成了導彈,這一點讓我很觸動。”
“我們撤離的那一天是個工作日。一般情況下,德黑蘭很容易堵車。然而走的那一天,德黑蘭已經基本上空了。但是開到那個去北邊的高速公路的時候,就很堵車。原本我們從德黑蘭到加茲溫省大概是開兩個小時那天。走了5個小時左右還沒有到。”
沒想到,僅僅時隔9個月,伊朗再次遭遇規模更大的襲擊。在很多視訊裡,德黑蘭等城市的天空中留下導彈劃過的痕跡。
但是在她的觀察裡,周圍的伊朗人總的來說都還是比較平靜。“碰到的伊朗人還會開玩笑。有人還在路邊搭野餐墊。”走的時候,小李一直和當地的朋友和同事有聯絡。她感覺就是去年那次襲擊結束之後,當地人的生活很快就恢復正常了。
但這一次,她和其他人一樣有個問號:局勢將走向何方?普通人的生活還能很快恢復平靜嗎? (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