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最擔心的不是“薩德”被調走,而是這三個問題

當前,美以對伊朗的軍事打擊已進入接近兩周的關鍵階段。伊朗方面連日宣稱,美軍多部部署在海灣地區的“薩德”反導系統雷達遭摧毀。與此同時,駐韓美軍烏山空軍基地近期運輸機起降異常頻繁,外界普遍解讀為美國正醞釀將部分駐韓兵力調往中東。

3月9日,美國《華盛頓郵報》援引兩名國防部官員消息稱,原部署於韓國的部分“薩德”反導系統已被調往中東。11日,韓國媒體報導,有證據顯示駐韓美軍6台“薩德”反導系統發射車已全部運出位於慶尚北道星州郡的部署基地,但是否都已轉往中東,目前尚未知曉。

雖然表面上並未捲入戰局,但韓國在面對能源、金融、安全與半島戰略同時承壓的復合局面。過去一周,韓國政府一面緊急評估荷姆茲海峽風險、撤僑路線和市場穩定方案,一面又不得不面對另一個更加敏感的問題:如果美國中東戰線拉長,駐韓美軍的資產、韓國本土的軍工產能,乃至韓國自身的政策空間,會不會被進一步捲入這場戰爭。

對韓國而言,三個原本平行的議題似乎一夜之間被壓縮到了同一張桌面上:

第一,韓國對中東能源與航運的結構性依賴會受到那些衝擊?

第二,美國會不會像俄烏衝突那樣,再次要求韓國以“間接方式”補充其戰爭能力?

第三,伊朗遭襲會不會進一步強化朝鮮“只有核威懾才能避免被打擊”的認知,進而把本已低迷的朝韓、朝美關係推向更長時間的凍結?

圖為5日,在慶尚北道星州郡的駐韓美軍“薩德”(THAAD·末段高空區域防禦系統)基地內,發射架朝向天空。韓聯社

伊朗局勢對韓國的現實衝擊

根據韓國產業通商資源部3月3日公佈的資料指出,韓國約70.7%的原油和20.4%的液化天然氣來自中東;目前韓國政府持有原油儲備7640萬桶,民間持有7380萬桶,若加上三個月內可追加的3500萬桶,合計可支撐208天。這組資料本身就說明,首爾已把中東戰局視為需要按“國家能源安全事件”處理的現實威脅,而不是一般性國際危機。

而這種未來壓力已經很快外溢到市場。目前,受戰爭推動的油價飆升影響,韓國政府已宣佈將近30年來首次考慮實施國內燃油價格上限;同時,韓國股市一度大跌,KOSPI下挫6%,韓元逼近1美元兌1500韓元,政府還準備在必要時擴大現有100兆韓元規模的市場穩定方案。換言之,伊朗亂局對韓國的影響,已經從“進口成本上升”演變為“物價、匯率、資本市場和政策工具同時承壓”。

在企業端方面,亞洲煉廠正面臨替代貨源難尋與減產壓力,韓國和亞洲石化企業也受到石腦油供應擾動;韓國國內最大的乙烯生產企業之一麗川NCC已宣佈因中東原料供應受阻而進入類似不可抗力狀態,並從3月4日起以最低負荷運行裝置。可以看出,目前戰爭對韓國的影響,已經出現“部分產業鏈開始受損”的情況。

與此同時,韓國還要處理僑民安全。根據韓聯社報導,中東13國目前約有2.1萬名韓國公民,另有約4000名短期訪客主要停留在阿聯杜拜;到3月4日,已有約140人從伊朗、以色列及周邊國家撤離,韓國政府隨後又在3月5日對赴伊朗旅行實施禁令。對韓國政府來說,美伊戰爭已經同時變成了能源危機、供應鏈危機和海外公民保護危機。

韓國會不會像支援烏克蘭那樣“間接支援”以色列?

韓國之所以會被追問“會不會支援以色列”,核心不在於韓以關係,而在於俄烏衝突中已經出現過一個可供複製的模式。

2023年,韓國曾同意向美國出借50萬發155毫米炮彈;隨後又有報導指出,大量韓國炮彈經由美國庫存調配後,實際上增強了烏克蘭方向的彈藥供給能力。韓國的做法,是在不公開直接向交戰方提供致命武器的前提下,通過“補美國庫存”的方式間接發揮作用。

也正因為存在這一先例,當前韓國輿論才會自然聯想到:如果美國在伊朗戰線上出現彈藥或防空攔截器缺口,首爾會不會再次扮演“後方補庫者”的角色。從技術和產業角度看,這種擔憂並非空穴來風。韓國已是全球重要軍工生產國,其155毫米炮彈和地面防空相關配套能力,確實具備在盟友體系內發揮補位作用的現實基礎。

從產業角度看,俄烏衝突確實成了韓國軍工跨越式擴張的關鍵窗口。最直觀的資料是出口額:韓國國防出口額從2021年的72.5億美元,跳升到2022年的170多億美元;2023年雖然回落,但仍達到130億—140億美元;俄烏戰爭讓歐洲國家一邊向烏克蘭轉移現役裝備,一邊急於“補庫存、建產能、縮交期”,而韓國正好提供了一個比歐美老牌軍工更快、更便宜、且相容北約標準的選擇。

如波蘭2022年,韓國與波蘭達成韓國史上最大的軍售框架協議,路透社按當時匯率估算總額約137億美元,涵蓋K2主戰坦克、K9自行榴彈炮、FA-50輕型戰鬥機等;波蘭此後又繼續追加對韓國火箭炮系統的採購。2024年4月,韓華航天再與波蘭簽下16.4億美元、增購72套Chunmoo火箭炮的協議;2025年,第二批K2大單繼續推進。

K239 Chunmoo

從韓國軍工企業本身的資料,也能看出這股戰時紅利。以韓華航天為例,其陸戰業務訂單積壓從2021年底的5.1兆韓元,膨脹到2024年3月的30兆韓元;另一篇路透社的文章則給出更長口徑:其陸戰訂單簿從2020年底的3.1兆韓元升至2024年6月的30.3兆韓元。無論按那種口徑算,韓華陸戰軍工積壓訂單都在短短幾年內擴大了約6倍到近10倍。

路透社2026年援引SIPRI資料稱,按2020—2024五年期統計,韓國已是全球第10大武器出口國,佔全球軍貿份額約2%;其中,53%的韓國防務出口流向歐洲,而僅波蘭一國就佔到46%。俄烏衝突不僅讓韓國“多賣了幾單”,而是實質性改變了韓國軍工的出口地理結構,把它從一個以亞洲、中東為主的出口方,推成了歐洲“補軍備”的重要外部供應者。

但截至目前,最關鍵的事實是:美方和以方尚未向韓國提出軍事或非軍事支援請求。這意味著,韓國社會目前討論的是“潛在路徑”,不是“既成決定”。

因此,若未來出現韓國“間接支援”美國—以色列作戰的情況,最可能的形式也不會是首爾直接對以色列提供致命武器,而是複製烏克蘭時期的邏輯:增加產能、補充美國庫存、釋放美軍現有彈藥與攔截器的調配空間。這條路徑在政治上更容易操作,在外交上也更便於首爾維持“沒有直接參戰”的敘事邊界。只是這一步一旦真的發生,也意味著韓國將更深地被捲入中東與東北亞聯動的安全結構之中。

“從韓國搬整套薩德”的可能性較小,但轉移部分可替換裝備具有較大可能

公開資料顯示,美國早在2021年時已向陸軍交付7個薩德作戰單位;美國政府審計署2023年檔案又顯示,第8個薩德已獲准採購,合同於2022年4月授出;到2025年6月,洛克希德·馬丁宣佈已向美國政府交付第8個薩德電池的“最低交戰包”,其餘裝置同年夏天陸續交付。美國自己的薩德資源本來就不寬裕,長期可靈活調配的“富餘量”並不大。

從部署結構看,韓國這套薩德的戰略位置也異常敏感。公開可確認的長期或近期重要部署點包括:韓國星州,關島地區,以及美國於2024年向以色列增派的一套薩德;與此同時,阿聯擁有2套薩德,沙烏地阿拉伯在2025年啟動了首個薩德單位,但這些海灣國家的系統屬於本國使用者,不是美國可以像調駐軍一樣隨意騰挪的現成資源。對美國而言,真正可自由調配的,主要還是本土與本軍體系內的單位。

薩德不是幾輛車說走就走的輕裝資產。美軍和駐韓美軍公開資料都表明,一套薩德至少包括發射車、攔截彈、AN/TPY-2雷達、火控系統和保障中心;常規配置可達6輛發射車、每車8枚攔截彈。美國陸軍在2017年的說明中直言,薩德“設定一個陣地往往需要數小時甚至數天”,它不像火箭炮那樣可以快速打完即走,這意味著,其跨戰區抽調的政治和後勤成本遠高於愛國者。但相較於整套薩德系統的搬遷,抽離其他區域的薩德部分戰力進行補充還是較為方便一些。

據兩名美國匿名官員消息稱,目前薩德的部分作戰系統已經被調往中東,不過究竟是那些單位被調離還未正式公佈,官方也並未承認。根據薩德系統與作戰定位來看,或連同若乾髮射車與配套攔截彈一起轉運,以便在不徹底搬空韓國現有陣地的情況下,快速補強中東方向的美國急缺的反導能力。

相比之下,AN/TPY-2雷達及其關鍵部件雖然技術上雖然也可拆分運輸,但由於其是薩德系統的核心節點,一旦抽離將顯著削弱星州陣地的作戰能力,降低駐韓美軍對整個東北亞地區的感知態勢,因此政治敏感度和軍事代價都更高,借調的可能性較小。

烏山機場異動,說明問題已不再停留在紙面

韓聯社3月6日報導,駐韓美軍已把原部署於韓國其他基地的部分愛國者係統轉移至京畿道平澤的烏山基地;與此同時,C-5和C-17大型運輸機也在該基地集結。報導特別提到,C-17定期出現在烏山並不罕見,但更大的C-5出現在該基地則較少見,因此外界普遍將其解讀為“大件防空裝備可能外運”的前奏。

這並非第一次。韓聯社與《韓國時報》都回顧稱,2025年美國曾把部署在韓國的兩套愛國者炮隊和約500名人員臨時調往中東,隨後於同年10月底至11月返回韓國。因此,韓國輿論這次並不是憑空聯想,而是基於已經發生過的“先例”做出判斷:如果中東戰線持續拉長,駐韓美軍資產再次被抽調,或許是一個現實政策選項。

美國持續把駐韓美軍人數維持在約2.85萬人的基線之上。與此同時,韓美3月9日剛剛啟動“自由護盾”演習,韓軍約1.8萬人參演,演習持續到3月19日。也就是說,韓美一方面在釋放“聯防態勢不受影響”的訊號,另一方面又在烏山機場出現明顯的空運和導彈防禦資產集結,這種“嘴上安撫、行動調整”的平行狀態,正是韓國社會焦慮不斷升高的直接原因。

3月9日,韓美聯合演習“自由護盾”(FS)啟動當天,在京畿道平澤市的漢弗萊斯營,車輛停放在基地內。本次演習將持續至19日,並把近期戰爭形態中分析出的實戰經驗等現實威脅納入演練情景。韓聯社

烏山機場的異動至少說明兩點:第一,美國確實在把駐韓美軍作為全球調兵體系中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半島本地駐軍,這也符合了近年來美國對駐韓美軍角色定位的調整趨勢;第二,首爾即便明知這一點,也很難在同盟框架下公開說“不”。這正是韓國當前安全處境的尷尬所在:它不能否認同盟的全球性,也無法忽視半島自身的即時威脅。

伊朗的案例或許正在讓朝韓關係進一步僵化

從平壤視角看,伊朗遭襲的衝擊並不只是中東新聞,而是一堂活生生的戰略課。路透3月2日報導,多位專家認為,美國對伊朗的打擊將強化朝鮮對核武的依賴,使朝鮮更不願回到傳統意義上的“去核化談判”;韓國《中央日報》也援引專家稱,川普對伊朗的打擊,為朝鮮提供了繼續擁核、拒絕談判的現實理由。對朝鮮來說,這場戰爭最重要的“教訓”不是誰贏誰輸,而是:沒有足夠核威懾或不被美國承認的核威懾,仍可能遭受軍事打擊。

朝鮮官方的初步反應也印證了這一點。38 North的分析指出,平壤在對伊朗遭襲的最初回應中,明顯強化了反美修辭;KEIA隨後進一步判斷,伊朗衝突會硬化而不是軟化朝鮮的核立場,朝鮮更可能加快核導能力建設,而不是認真重啟與美國的外交談判。這意味著,韓方寄望於通過緩和軍演、恢復對話來打開僵局的空間,短期內只會進一步縮小。

在朝韓關係層面,這種效應會更加直接。韓國總統李在明3月1日仍公開呼籲盡快恢復與朝鮮對話,但與此同時,朝鮮近月持續把韓國定義為“最敵對國家”,並將韓美聯演和駐韓美軍動態作為其敵對環境敘事的重要組成部分。如今,美國一邊在中東開戰,一邊又被韓國媒體廣泛報導可能從駐韓美軍體系中抽調防空資產,這幾乎必然會被平壤解讀為:韓美同盟仍是一個面向全球戰爭的軍事體系,而不是可以輕易轉向政治和談的對象。

因此,未來一段時間,韓國對朝政策恐怕不能再把希望主要押在“談判窗口自然回暖”上,而應更多轉向威懾、危機管控和誤判防範。伊朗戰爭給半島帶來的後果,在於它進一步坐實了朝鮮的一個核心判斷:在一個仍由實力和威懾主導的國際環境中,朝鮮沒有理由先行放鬆安全繩索。對首爾而言,這意味著朝韓關係不僅難以緩和,反而很可能在未來一段時間迎來更深的僵化。 (底線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