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0元”的《霍去病》,戳破了短劇的最後一個泡沫
紅果砍掉保底,AI攻入片場。
最近,一部名為《霍去病》的AI短劇在網路上刷屏了。
最初的傳播文案極具衝擊力:“3個人、48小時、3000元成本,做出全網播放量5億的爆款”。
周鴻禕親自下場轉發,他實控的奈米漫劇流水線官方微博火速認領,強調這部劇從分鏡到成片均由該平台完成。
如果這是真的,那確實是AI影視工業化的標誌性時刻。它意味著,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經過半年培訓,一個人一天就能生產好幾集短劇。
但很快,質疑聲來了。
有網友發現,所謂的“80整合片”根本無法在主流平台搜尋到,“海外5億播放量”也缺乏權威資料支撐。
導演楊涵涵不得不親自下場闢謠:3000元僅為算力成本,不包含人力;團隊實際有近20人,並非網傳的3人;“80集短劇”更是無稽之談,目前僅完成了4分鐘和6分鐘的兩條短片。至於5億播放,來源於其他媒體報導,她本人並未進行嚴謹統計。
更尷尬的是,這條所謂“爆款”在抖音的最高點贊量僅2500,在微博的播放量也不到30萬——離“5億”差了不止一個數量級。
事情到這裡,已經不止是“誇大”了。這根本是一場精心包裝的炒作。一場神話,就此淪為一場鬧劇。
但它留下的衝擊波,卻真實地擊中了每一個短劇從業者。因為無論資料真假,有一個事實無法否認:楊涵涵確實用不到3000元的算力成本,做出了一條畫面質量足以亂真的AI短片。
那條短片裡,千軍萬馬的衝鋒、塵土飛揚的戰場、人物的微表情,都處理得相當細膩。
更重要的是,就在《霍去病》引發爭議的同時,字節跳動旗下的視訊生成模型Seedance 2.0正式商用。
火山引擎公佈的定價是:純視訊生成場景約1元/秒。這意味著,一部60集、每集2分鐘的AI短劇,純算力成本僅為7200元。
那麼,AI加持下,短劇將何去何從?對普通人來說,AI真的是一個好機會嗎?我們問了問在一線的短劇從業者,發現還真不是那麼回事。
為什麼AI短劇風起?
AI短劇的變天,其實是從紅果開始的。
2026年1月,紅果開始了一場靜悄悄的改革。先是人事架構調整,然後是編劇保底金額降低、暫停收本。到了2月,最核心的變動落地:全面取消全國所有保底服務商的保底合作,暫停後台選本功能。
這意味著什麼?
在過去的保底時代,平台為了搶佔優質產能,會向承製方提供一筆固定資金作為安全墊。你拍一部劇,不管最終播放量如何,至少保底能覆蓋大部分成本。這讓無數中小公司得以生存,也讓“為平台拍劇”成了一種旱澇保收的生意模式。
但現在,金主不撒錢了。
為什麼要如此改變?因為大量的錢流向了不該流向的地方。
有從業者透露,一些製作方的目標變成了賺平台保底而非創作好作品,他們不斷壓縮成本,批次生產劣質短劇;部分編劇不再安心創作,而是用AI寫劇本賺平台編劇費,並通過回扣繫結承製保底服務商,將劣質AI劇本拍攝成短劇。尸位素餐者太多,平台不願再當冤大頭。
但更深層的原因,藏在字節跳動的AI棋局裡。
就在紅果砍掉真人保底的同時,字節旗下的視訊生成模型Seedance 2.0正式商用。這個被業內稱為“當前地表最強”的模型,採用按tokens計費+場景分層模式,純視訊生成場景折合成本約1元/秒,需要一個巨大的內容市場來消化其算力產能,也需要海量的優質素材來持續訓練迭代。
AI短劇,恰好能同時滿足這兩個需求。
於是我們看到一組耐人尋味的對比:真人短劇保底被取消,AI劇本保底卻新鮮出爐。抖音集團短劇版權中心1月底發佈新規,將模擬人劇本分為S+、S、A+、A四檔,分別給予8萬、6萬、4萬、2萬元保底,同時統一享有20%的永久分帳。
為什麼平台寧願給AI劇本保底,也要砍掉真人項目保底?算一筆經濟帳就明白了。
一部精品真人短劇,製作成本普遍在50萬到100萬之間。這包括了導演、演員、燈光、攝影、服化道、場地、裝置等幾十個工種的費用。
而一部同等長度的AI真人短劇,根據多位從業者的反饋,目前的市場價在每分鐘1000元到2000元之間。按每集2分鐘、共60集計算,總成本在12萬到24萬。
這是1/3到1/5的成本差距。
但真正的差異不在絕對值,而在成本結構。
真人短劇的成本是剛性的。演員片酬在漲,場地租金在漲,裝置租賃在漲,而且這些成本大多流向外部——流向演員口袋,流向場地房東,流向裝置租賃商。平台一分錢回籠不了。
AI短劇的成本卻是彈性的,大部分流向算力,而算力是可以隨著技術進步持續下降的。更重要的是,這些算力成本,最終會回流到平台自身的AI生態裡。
這層邏輯很好理解。對紅果來說,同樣是50萬成本,如果做真人短劇,錢要分給導演、演員、燈光、攝影;但如果做AI短劇,除了製作公司的人員成本,當然其中也有編導,剩下的算力成本、製作成本都可以通過豆包、即夢等AI產品回流到字節體系內部。
這還不算完。每一部AI短劇產出的內容,都會成為Seedance 2.0的訓練素材。更多創作者使用、更多內容生成,模型就能迭代得更快、效果更好,進而吸引更多使用者——這是一個完美的正向循環。
藉著AI短劇賣算力,賺錢;藉著AI短劇養模型,省錢。一箭雙鵰。
這才是平台轉向的真正動力——它不僅僅是砍掉一項成本,更是在用真金白銀喂飽自己的AI生態,建構一個從算力輸出到內容回流的內循環新生意。
誰在受傷,誰在吃肉?
這場變革正在撕裂整個行業。
最先感受到寒意的是演員。一位短劇演員透露,年後找他的項目價格比之前低了一半,“很多同行要麼沒戲拍,要麼降價拍”。他認為,AI短劇對真人項目的擠壓是重要因素。
劇組工種的處境更艱難。
名古影視創始人王建直言:“橫店劇組減少,30%是融資問題,70%是因為AI!”燈光、攝影、化妝、服化道、場務……傳統劇組崗位正在大面積縮減。
焦慮情緒正在蔓延。短劇行業發展五年,始終沒有突破依賴平台分帳的盈利模式。平台的錢導向那裡,製作方就要往那裡努力。
但眼下,很多從業者發現自己被甩在了身後——別看AI話題討論得熱火朝天,實際上許多人還從未接觸過AI短劇。
一位小型短劇公司負責人告訴媒體,因為大部分影視人都沒有入場AI,現在紅果突然縮減真人項目、發力AI,大家都很迷茫,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另一群人的狂歡。
根據新榜的報導,杭州頭部短劇公司劇點早在2025年中就戰略性放棄真人短劇,成立子公司靈炬動漫,全面轉向AI短劇。
靈炬動漫副總經理透露,公司員工已經突破700人,年前還在鄭州、成都組建了分公司,“準備在今年大幹一場”。
新的入局者也在湧現。
根據定焦One的報導,一個過去做新聞視訊的傳統媒體人楊波,從淘寶接單起步,不到一年就獲得了150萬元風險投資,正在青島籌備自己的AI公司。他的團隊從4—5人起步,可以承接完整的AI短劇製作,客戶包括360公司這樣的AI平台。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敘事。一邊是失業的演員和冷清的片場,一邊是融資的新貴和擴張的團隊。
行業正在從“資本+場地+人力”的重資產模式,轉向“AI+創意+流量”的輕資產模式。
離“一人劇組”還有多遠?
那麼,對於普通人來說,AI短劇到底是不是個機會呢?
在這場被媒體炒得火熱的“AI創作平權”狂歡背後,我覺得需要看清幾個真相。
真相一:成本遠沒有傳說中那麼低。
《霍去病》導演楊涵涵闢謠時說得很清楚,3000元只是算力成本,不包含人力。而人力,恰恰是目前AI短劇最大的隱性成本。
很多人以為AI短劇就是輸入一句話,機器自動生成畫面。但真實的製作流程要複雜得多:為了保證人物一致性,需要在前期建立專屬的角色庫;為了保證場景連貫性,需要把大場景拆解成相對獨立的小鏡頭;為了達到影視級效果,劇本設計必須紮實,需要專業影視編導的介入。
導演李鋒製作了另一個版本的AI《霍去病》,23分鐘,目前在B站播放量超56.2萬。
僅僅是前期整理資料、進行歷史考證,他就用時2天。從評論區與網友的互動中可以看出,作為歷史題材作品,該片在人物形象、分鏡台詞等方面做了大量考據工作——皇帝稱謂該用謚號還是尊號,漢朝是否已出現鐵質兵器,這些細節都需要結合具體朝代和人物身份背景反覆推敲。
他在視訊評論區感慨:“看似只是點幾下滑鼠,背後是無數次的耐心、失敗、重來和心理博弈。創作從來都不簡單,AI輔助的創作尤其如此。”
真相二:技術仍有明顯短板。
即夢平台上線Seedance 2.0後,緊急取消了以真人肖像作為主體參考的功能,甚至“狠起來連自己都殺”。有傳統編劇在朋友圈崩潰:即夢平台自己生成的人物,居然被系統判定為真人肖像,然後以侵權為由封禁了內容。
原因很簡單——AI的著作權爭議、法律定性始終沒有落地。
演員王勁松曾發微博表示自己被侵權了,他發現自己形象被盜用生成AI視訊,“太可怕了,聲音、口型完全看不出來真假”。他在評論區曬出截圖,表示經過投訴後視訊已經刪除,但同時擔憂:侵權者的代價可以忽略不計,如何保證這種行為不被用來鑽法律空子?萬一之後有人用於詐騙?
更棘手的是國際層面的糾紛。Seedance 2.0上線當天,美國電影協會就指責它侵權,迪士尼甚至指控其預置“盜版”素材庫。
除了法律問題,技術本身也有侷限。
目前AI在敘事連貫性、複雜物理規律模擬、環境細節等方面依然存在明顯問題。同一部AI真人劇裡,主角只能勉強保持妝造一致,但長相每集都在變,甚至不同角度就是兩張臉;打鬥場面中,人物手臂可能突然消失;眼淚滑落的速度會違背物理直覺,讓人瞬間出戲。
真相三:賺錢的還是少數。
DataEye資料顯示,2026年春節期間,頭部精品漫劇佔據了90%以上的流量,剩下九成以上的低質作品成了無人問津的分母。
即便是星火動漫這樣的頭部公司,其出品的漫劇中也只有40%有超預期收益,30%盈虧平衡,還有30%在試錯中交學費。
而且價格戰已經打響。去年,製作AI真人短劇一分鐘的市場價還是大幾千甚至上萬,現在已經下探至1000元。一些低品質內容的價格被壓到每分鐘兩三百元——這類項目一個人用AI工具就能跑出來,很多公司用極低的薪水招剛畢業的大學生批次生產。
更混亂的是,圍繞資訊不對稱的商業行為大量出現。
收費高昂但內容注水的培訓課程,以“買量”“充值”為名收割創作者的項目,現在真的賺到錢的,還是算力平台和賣課的人居多。
AI真人短劇的商業環境,仍然更像是一場早期混戰。
標準尚未建立,技術派、內容轉型者與投機者並存,價格和質量劇烈波動。對普通人來說,風口確實來了,但風裡夾著的,不只有機會,還有沙子。
結語
當技術讓創作變得輕而易舉,什麼才是不可替代的?
我和一位從業十年的短劇製作人胡導聊了聊,他的看法很直接:“AI淘汰的不是真人,而是不專業的團隊。未來的合作模式,可能是導演把特效部分交給AI,但核心的情感表達和鏡頭語言,依然由人掌控。”
那個靠平台保底就能生存的短劇時代,正在加速退潮。
浪潮退去後,留下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未來:一種是量大管飽的標準化生產,以規模換效率;另一種是堅持精品化路線,用不可替代的情感溫度建立護城河。
AI不會取代所有創作者,但它會重新定義誰是創作者。
當技術讓“拍”劇變成“生成”劇,當成本從百萬級降到萬級,當一個人可以頂替一個劇組——最終的贏家,不會是那些追逐風口的人,而是那些真正理解鏡頭語言、懂得情感表達、能駕馭技術而非被技術駕馭的人。
正如採訪的最後胡導所言:“AI短劇是一個真正的劇本中心制時代,一部劇爆了,80%是由劇本結構決定的。劇本是藝術之母。”
而劇本背後,永遠是人的創意、人的審美以及人對世界的理解。 (首席商業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