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時代的影視圈:5年後你身邊1/3同事會離開
影視產業的重生時刻:AI為矛,IP為盾。
1月13日上午,中國電視劇製作產業大會開幕式在深圳舉行。易凱資本有限公司創始合夥人王冉在開幕式上做了主旨發言。
為了準備這次發言,王冉在春節期間完成了這篇三萬字長文,詳細討論了AI對影視產業及其從業者的影響。全文涉及18個核心問題,他在現場發言中只講了第一個帶有總攬性的問題。
以下是包括現場發言部分的文章全文。
很高興再次回到這個產業大會,謝謝主辦方的邀請。
去年站在這裡我的演講題目是“短劇不是影視行業的未來,系列IP和AI才是”。
一年過去了,我發現那句話還沒有說完。今天要講的其實是那句話的後半句。
在準備這篇演講的過程中,我是有一個心路歷程的。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影視產業裡有那些東西是AI真正無法替代的?
一開始我想出了很多答案,這些可能大家也都想到了,譬如人性、想像力、高級的審美以及細膩的表演。
但想得越多,我越不確定。我現在越來越覺得,假以時日,所有這些都可以被AI擁有和製造。
最近幾個月接連發生了幾件事情:
- 先是Nano Banana和Seedance的發佈讓行業陷入了群體狂歡,也引發了深深的焦慮,甚至有業內領軍人士私下開玩笑說“咱們都洗洗睡吧”。
- 然後是OpenClaw和Moltbook讓我們知道AI不僅可以幫助人類做很多事情,甚至可以獨立於人類做很多事情。
- 最後是在春節前後,OpenAI、Anthropic、Google、阿里巴巴、DeepSeek等公司密集發佈了最新版本的模型,讓很多人再次感到震撼。有些業內人士甚至覺得AGI時代已經到來。
這些變化讓我意識到一件事情。
以AI今天進步和迭代的速度,它已經不再是行業提升效率的助推器,而是剷平舊產業結構和秩序的推土機。它改變的表面看是效率與視效品質,往深了看其實是整個產業的根基與生長方向。
如果這個趨勢繼續下去,那些我們今天引以為傲的獨特能力,那些我們自認為堅不可摧的護城河,都將灰飛煙滅。
或許最終人類不會被AI替代的只剩下三樣東西。
一個是真實的、活人之間的愛恨情仇。但這多少有點邏輯上的同義反覆,好比在說唯一不能替代減脂餐的是增脂餐。
一個是部分需要身體參與的物理勞動,但這裡面很大一部分最終也會被AI以及AI驅動的機器人替代。
最後一個就是基於真實社會角色的責任承擔以及與責任相關的那部分信任,這在目前看來反而是最有可能經久不衰的人類抵禦AI的最後一道防線。
而可以跨越時間的系列化影視IP正是容納和生長這份責任與信任的最好的容器。
我現在想請各位看一看坐在自己身邊的人。我冒昧地在這裡給出一個預測,5年後我們再回到這個大會現場,在你旁邊的三位嘉賓中,至少有一位、甚至兩位都不會再承擔今天的角色,甚至不會繼續待在這個行業裡(當然這不一定是壞事)。這將是AI帶給這個行業、也是帶給這個會場最直接的衝擊與改變。
但與此同時,對今天在座的所有人來說,這也是一個人生等級的歷史機遇。僅在過去三年,僅中美兩個國家,就大約有2-3兆美元被投向了AI,其中僅2025一年就超過了兆美元。歷史上沒有任何一波科技浪潮如此密集地吸引過全球資本,而影視產業一定是最有機會從這波AI浪潮中獲益的產業之一。
今天,中國影視娛樂市場總規模在300-400億美元,其中40-50%為直接製作成本,也就是120-200億美元用於直接製作。如果未來AI 帶來的降本幅度可以達到40%,對應每年50-80億美元(360-560億元人民幣)的價值釋放。假設這部分降本並非完全通過價格戰被平台端消化,有一半沉澱在產業鏈裡並轉化為利潤,對應20-25倍市盈率,大致會為中國影視產業釋放3600-7000億元的增值空間,取中間值5300億,相當於10個光線傳媒,差不多50個愛奇藝。這還只是存量的部分。
所以,機會就和那首曾經廣為流傳的小詩一樣,你見或者不見,就在那裡。
下面是我為這次演講準備的18個問題。
- AI正在給影視內容產業帶來那些重構?
- AI時代影視內容產業最重要的資產是什麼?
- 所謂創作平權是真平權還是假平權?
- 那些題材會最先被AI蠶食?
- 未來那些工作會被替代,那些會變得更有價值,多少人會被迫轉行?
- 演員生態將如何被重塑?
- AI時代的影視公司會是什麼樣子的?
- 影視內容產業傳統上有兩大護城河——全球發行網路和大成本集團作戰的專業創作能力。網際網路填平了第一個,生成式AI會填平第二個嗎?
- AI浪潮下什麼樣的影視公司值得資本長期關注?
- 平台與內容公司之間的博弈會如何演進?
- AI時代會出現新的影視內容分發平台嗎?
- 智能體會把視訊網站降格為“視訊內容倉庫”嗎?
- 區塊鏈會成為AI時代影視內容的一個重要分發管道嗎?
- 當下很熱的AI漫會成為一個超級大市場嗎?
- 我們距離純AI生成或者主要由AI生成的高品質大劇和大電影還有多遠?
- 未來AI生成內容、AI人物和AI明星會佔據影視行業的半壁江山嗎?
- 長期看,AI會讓內容“更好”還是“更便宜”?
- AI有可能拓展中國影視題材的空間嗎?
AI正在給影視內容產業帶來那些重構?
過去三年,全球AI的發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 底層大模型密集發佈。從2022年11月OpenAI發佈GPT-3.5到今天,中美兩個AI大國已經發佈了近60個底層大模型。如果把這些大模型的所有版本加在一起,版本總數量超過300個,進入2026年更是幾乎每周都有新版本發佈。
- 全球Token消耗量從23年四季度的日均5兆增長到25年四季度的日均550兆,兩年複合增長率接近1,200%。
- 2023-25年僅中美兩國的產業方和風險投資投向AI的總投資額就接近1.3兆美元,三年複合增長率超過70%。
- 亞馬遜、微軟、Google、Meta四大雲服務廠商2025年與AI資料中心相關的基礎設施投入超過3000億美元,兩年複合增長率超過70%;輝達2025年資料中心業務收入接近2000億美元,兩年複合增長率接近105%。
底層大模型的進步和算力的提升為影視製作的完全AI化提供了可能。今天的AI工具已經貫穿了影視內容製作從劇本到前期、再到拍攝和後期的全流程,並且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迭代和進化,可以說是字面意思的“日新月異”了。
這是今天討論的第一個大背景。AI演算法和算力的飛速發展下AI工具變得越來越可用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作為名人類創作者,會不會被替代?我的工作還在嗎?這是我們今天很多影視行業人士、包括在座的一些朋友近期陷入的第一重焦慮。
麥肯錫在近期發表的一篇題為《AI對影視製作和產業未來意味著什麼》的報告裡,梳理了20世紀初以來美國發生的10次與影視行業相關的技術變革。
報告發現,過往的歷次技術變革都會創造出新的內容形態,也會導致產業鏈價值的重新分配,最大的受益者是那些適應新技術浪潮的發行方和管道方,其次是內容產業巨頭和消費者。AI是人類發展史上第一次在技術上普惠個體創作者的技術變革,也有可能是第一次對發行方和管道方帶來長期威脅大於收益的技術變革。
在這個背景下,我原來的市場還在嗎?這是行業以及在座很多朋友正在陷入的第二重焦慮。
今天我們必須面對的現實是,AI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勢徹底改變影視娛樂產業的結構和模樣。這種改變不亞於網際網路之於媒體產業、電商之於零售產業、電動車之於汽車產業。
目之所及,AI正在給影視產業帶來具有根本性和長期性的四大底層重構:
- 生產要素和成本結構重構
- 內容形態和內容生態重構
- 產業鏈權力和價值分配體系重構
- 制度、規則與認知重構
這些重構發生之後,我的位置還在嗎?這是行業以及在座很多朋友正在陷入的第三重焦慮。
這三重焦慮也是我們今天討論這些話題的另一個大背景。
今天所有的重構和變化雖然看起來令人眼花繚亂,但其實只是冰山一角,充其量算是產業變革正片的預告片。
根據前面提到的這份麥肯錫報告,接受採訪的20位美國影視製作行業的高管普遍認為今天AI對於既有工作流的效率提升大概在5-10%左右,並且主要集中在前期籌備階段。
我最近也詢問了一些國內大型影視公司的掌門人。他們普遍反饋目前AI給他們帶來的效率提升大致在15-25%之間,新一年希望可以進一步提高到30-40%。
這只是開始。
未來五到十年,這四大重構將引發一系列令人感嘆時代的變化。這些變化將不僅僅是生產工具的改變和生產效率的提升,整個行業的工作流、製作周期、成本結構、人力需求、人類承擔的角色、產業價值來源以及產業鏈價值分佈也會發生深刻的變革。
這些變革將導致--
- 總體影視視訊內容供給量會發生指數級增長,但有效注意力、尤其是沉浸式觀看的有效注意力反而會進一步集中。
- AI將把內容產業分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邊是高度平民化,一邊是高度精英化;一邊是無比高效的平庸內容製造工廠7x24生成海量平庸內容消耗大量碎片化時間和即時注意力,一邊是真正具有系列化和延展可能的IP和IP宇宙佔據產業高地,攫取大部分沉浸式體驗的注意力和商業價值。AI會成為少數內容精品化和IP化的升級工具;但在更多作品上它同時也是內容平庸化的加速器。
- 所有今天看似AI無法替代的人類能力(包括高級的審美和細膩的情感表達)最終AI都可以比肩甚至超越人類,幾乎所有的技術能力都會被AI降格為大路貨商品。AI真正無法替代的不是人類的能力,而是人類的責任承擔以及留給人類創作者的那部分信任。這正是IP的核心價值所在,IP是容納和生長這份責任與信任的最好的容器。
- 只有擁有清晰世界觀、可以跨越時間和持續擴展的系列化影視IP和頭部創作者IP才可以在AI時代屹立不倒並持續增值,IP和IP世界的正典權力將成為這個時代最具戰略價值的稀缺性資產。如果AI是矛,IP以及IP的正典權力就是盾。未來的競爭,不是戲與戲的競爭,而是IP宇宙與IP宇宙的競爭。
- 即便未來最偉大的IP是由AI自主生成的,它的正典權力也必須握在人類手中,因為IP不僅是故事與人物,更是信任與責任。
- AI不會讓影視行業更公平,甚至不會讓創作更平權,只會讓技術能力更便宜、更普惠,讓行業權力和影響力更加集中。產業鏈權力和市場價值將進一步向擁有長效系列化IP的平台和少數內容公司聚攏。
- 內容生產者面臨三個終極歸宿:努力做成可以持續輸出頭部IP的“塔尖中塔尖”;如果做不成,至少在某個細分賽道做成小而穩的“微頭部”;同時全力避免淪為沒有識別度、可有可無的“工具人”。
- 影視行業的工作崗位將至少消失三分之一,甚至可能達到二分之一。前期和後期階段是當下被AI蠶食的重災區,很快也會波及到製作和宣發階段。不會被AI替代的是那些有能力喚醒創意、建構IP、行使判斷、獲取信任、承擔責任和理解AI能力邊界的人。
- 隨著AI真人大量佔據影視作品,對真人演員的需求整體上會大幅縮減,其中頭部演員的單項目工作時長和收入模式會發生結構性改變,前端固定收費將會明顯下降;中腰部演員會被大面積擠壓和替代;群演和替身行業基本消失;新人入行路徑會發生顯著變化。
- 未來的影視創作的主流形態會是10人左右的小型創作單元。大型影視公司大機率會演化為“多個 10人左右的創作單元+IP治理和營運母體平台”的組織形態,它們的核心定位將不再是“創作工廠”,而是“IP正典治理者+資本配置者+風險管理者”。
- 影視內容產業傳統上有兩大護城河--全球發行網路和大成本集團作戰的專業創作能力。網際網路填平了第一個,生成式AI會填平第二個。但大公司的護城河不會消失,只是遷移到了別的地方。這個時候大公司真正的護城河不再是生產環節中強大的資源調配能力和執行效率,而是圍繞IP的甄別、創造、維護和價值開發體系。
- 平台最核心的訴求只有一個,那就是穩定、成本可控、可替代的優質內容的持續供給,尤其是具有長期價值的優質系列IP內容的獨家供給。內容方面對平台擠壓最有效的策略就是手握高價值IP叢集,同時儘可能做到平台多棲,甚至通過智能體直達受眾。
- AI不會殺死人類的創作,人創和AI創將長期共存;但是AI智能體卻有可能殺死平台,至少有可能把平台降為只負責內容儲存和播放的內容倉庫。
- 平台要想逆轉被AI智能體降格為內容倉庫的命運,只能通過支援和參與內容產業的長效IP建設。這意味著加大而不是減少IP內容投入,意味著提升而不是降低內容方的分帳比例,意味著持續扶持和賦能更多的高品質原創IP而不是靠AI工具、演算法和流量優勢製造並提供海量的碎片化爽感和內容垃圾。
- 區塊鏈不會成為 AI 時代影視內容的主流分發管道,但會成為一個非常重要的分發與確權基礎設施。
- 在中國,狹義AI漫要想發展成為一個超過500億元、可以與電影比肩的超級大市場,需要寄希望於三個方向上的突破:一個是AI真人劇大面積替代真人短劇;一個是狹義AI漫向傳統大IP動漫成功延展;一個是形成更多AI真人與真人深度融合的內容形態。否則它很有可能會重蹈短劇的覆轍。
- 真正值得關注的AI所催生的新內容形態包括使用者通過投票機制決定走向的內容,基於IP和IP人物具有強互動屬性的個性化內容,以及前面提到的AI真人與真人高度融合的影視內容。
- 純由AI生成或者主要由AI生成的故事、場景、人物和演員會佔據娛樂產業的半壁江山,其中甚至有可能會出現超級IP和超級巨星。伴隨著這一變化,影視製作行業需要從“內容成品思維”轉向“IP資產思維”,AI生成的故事、場景、宇宙觀、人物、演員、道具和服裝都會成為重要的核心IP資產。
- 僅有極少數頭部創作者可能被信任去創作純人類演員參演和全實景拍攝的作品,“純人類出演”和“全實景拍攝”有可能成為影視內容的“愛馬仕”標籤。
- 短期看,AI在讓內容變得“視效更好”方面的作用會大於讓內容“更便宜”。中長期看,AI讓內容“更便宜”的作用會大於讓內容“視效更好”。但無論是更好的視效還是更便宜的成本,都不能自動轉化為“本質更好”的作品。
- 當下中國影視內容產業發展最為重要的三個抓手分別是:1,沉心打造可以跨越時間的系列化IP;2,全心擁抱AI技術浪潮;3,耐心堅定地推動題材空間的拓寬。
- 在AI時代,所有個體創作者都需要思考如何成為“IP創造者+AI駕馭者”;所有內容公司需要思考如何從項目思維轉向IP資產思維;所有平台要思考如何通過參與IP共建避免淪為內容倉庫。
- AI可以提效降本,但是AI解決不了題材空間的問題,它只會在安全邊界內最佳化和復刻,但不會嘗試擴展邊界。而題材空間的問題,恰恰是當下中國影視產業面臨的核心困境。走出這個困境只能依賴人類創作者堅持不懈的探索和努力。
AI時代影視內容產業 最重要的資產是什麼?
一部作品如果只成功一次,它就只是一個成功的項目。只有當它可以持續延展,它所創造的人物可以和受眾長期相伴,它所描繪的世界可以被反覆進入,它才是IP,也才成為具有長期價值的資產。
我去年在這個大會上提出,短劇不是劇集產業的未來,AI和IP才是。我今天還是這個觀點,並且更加堅定。
所有今天看似AI無法替代的人類能力(包括想像力和審美)最終AI都有可能比肩甚至超越人類,幾乎所有的技術能力都會被AI降格為大路貨的商品。AI真正無法替代的不是能力,而是人類必須承擔的責任以及留給人類創作者的那部分信任。這正是IP的核心價值所在,IP是容納和生長這份責任與信任的最好的容器。
也因此,我始終認為,影視內容產業最重要、最安全、也最有價值的資產就是那些具有長效性和延展性的系列化影視內容IP和創作者IP,以及與這些IP相關的正典權力(Canon Authority)。AI時代只會進一步凸顯和強化IP及其正典權力的長期價值。
對影視產業來說,如果AI是矛,那麼IP就是盾。因為IP承載的不僅僅是故事、情節與人物,更是責任與信任。總有一些責任只能由人類承擔,也總有一部分人類會因為承擔了這些責任而被其他人類所信任。
AI創造的內容越多,畫面精美、大同小異的平庸內容和垃圾內容也必然越多。在AI的演算法洪流中,被計算出來的內容會像塵埃一樣廉價。只有長效IP會成為中國影視產業的耐消品和奢侈品,其它都是快消品,很多甚至連快消品都算不上,它們只是廉價的塵埃。
即便未來某一天某個偉大的IP是由AI生成的,它的正典權力也必須握在人類手中,因為只有人類才可以承擔守護和發展IP的責任。
(當然,也許人類和AI進化到某一天,人類同樣可以默認甚至鼓勵AI擔責。但那一天還比較遙遠。)
一個好的內容IP至少包括四個方面的核心:可識別性,可擴展性、可持續性和可信任性。
圍繞這四個核心,好的內容IP應該同時滿足以下三個基本條件:
- 有鮮明的、可以自洽和擴展的IP宇宙和世界觀;
- 能不斷生成符合底層邏輯和受眾期待的新故事;
- 核心角色具有人物弧線和情感粘性,讓人願意反覆回到他們的世界。
只有能夠同時滿足上面這三個條件的作品IP,才有可能通過系列化開發和衍生價值營運形成可以不斷增值的長期資產。
未來的競爭,不是戲與戲的競爭,而是IP宇宙與IP宇宙的競爭。
我們可以把所有帶有IP屬性的內容分為四個等級:
第一級:正典級IP。指的是那些擁有獨特世界觀和不可替代的核心人物,可以無限延展並長期續拍的IP內容,這也是最稀缺、最具長期價值和最抗AI擊打的一類IP。它們的生命周期可能長達30-50年。
經典案例:星球大戰、海賊王、指環王、哈利波特、辛普森一家、法律與秩序、權力的遊戲、 007、碟中諜、周六夜現場、那吒等。
這類IP因為它們家喻戶曉,往往最容易被個體創作者試圖通過AI延展或改寫,因此擁有它們的正典權力並利用這個權力維護IP宇宙的核心價值與利益就變得異常重要。
第二級:穩定信任型IP。指的是那些風格和品位穩定、擁有核心粉絲群並深受他們信任的IP。它們的生命周期雖然沒有正典級IP長,但往往也可以存續10-20年。
經典案例:慾望都市、老友記、國土安全、白蓮花度假村、唐人街探案、熊出沒、唐朝詭事錄等。
第三級:流量型IP。這類IP往往播出資料很好,但替代性較強,AI可以快速複製80% 相似度。它們的生命周期通常不會超過5-10年,很多甚至不會超過3-5年。
第四級:偽IP。這類IP通常只有版權,沒有可持續的使用者信任;只有熱度,沒有太大延展的空間。它們本質上就是成功的一次性內容。它們的生命周期往往就是作品的播出期。
今天的AI尚未被證明有能力生成正典級IP和穩定信任型IP。截止到目前,AI擅長的還是復刻而不是原創世界,是提升均值而不是創造極致,是即時滿足而不是長線發展。AI可以十分鐘內生成100個“霸道總裁愛上我”,但它還不太可能生成一部像《哈利波特》、《海賊王》或者《權力的遊戲》那樣的傳世作品。
與IP資產相關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是正典權力。
IP的正典權力,本質上指的是與IP相關的最終解釋權、裁定權、延展權和收益權。正典權力的持有者對一個IP世界中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什麼算官方什麼算衍生、什麼可以被授權什麼不可以等核心事項擁有最終裁定權。它是一個比版權層級更高的權力,擁有正典權力往往意味著擁有與正典權力相關的各項商業權利。
IP的正典權力通常包括四個維度:
(1)敘事裁定權
- 世界觀的基本設定是否成立
- 某個角色是否真實存在
- 某一段劇情是否被納入主線歷史
- 某個結局是否被官方承認
(2)世界觀邊界權
- 世界的規則是否被修改
- 新角色、新設定是否被允許加入
- 衍生作品是否越界
- AI 生成內容是否被視為官方宇宙的一部分
(3)對外合作權
- 誰可以使用這個 IP以及可以使用到什麼程度
- 是否獨家
- 是否可轉授權
- 是否允許 AI 訓練、二創、風格模仿
(4)正統收益定義權
- 那些內容算正典內容
- 那些內容能參與長期收益分配
- 那些衍生作品算“官方正品”,那些只是“外圍消費品”
IP的正典權力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如果沒有這些正典權力,任何人都可以利用AI隨意篡改和衍生大量基於IP的未經授權的內容,從而稀釋甚至破壞原有IP的價值。在AI可以隨意幻化出無數個哈利波特分身的未來,只有J.K.羅琳和華納兄弟可以決定那個分身才是這個IP宇宙的一部分。即便一萬個使用者可以借助AI畫出一萬個那吒,只有餃子導演和光線才能定義那一個是可以被全民看到的那吒。
因此作為內容方,面對AI蠶食的最好防禦就是手握具有長期價值的系列化影視IP以及與它們相關的正典權力。
在內容IP之外,還有另外一類IP可以在AI圍剿中站穩一席之地,那就是創作者IP。創作者IP的核心是創作者個人所代表的價值觀、審美、創作能力、粉絲影響力和責任擔當。像好萊塢的斯皮爾伯格、諾蘭、卡梅隆、伍迪艾倫、科恩兄弟、湯姆克魯斯、珍妮佛勞倫斯以及中國的張藝謀、陳思誠、餃子、郭帆、郭靖宇、韓寒、周星馳、沈騰等,都是非常傑出的創作者IP代表。
AI之所以無法撼動創作者個人IP,在於AI雖然可以復刻很多優秀作品和創作者的基因,但它今天還缺乏獨立的價值觀和判斷力,缺乏獨特的個人故事和歷史成長軌跡,缺乏高粘合度的粉絲群體,更缺乏發展和守護IP的責任承擔能力。
AI可以學到諾蘭的非線性敘事,但學不到諾蘭對實拍和膠片的偏執。AI可以復刻周星馳的無厘頭節奏,但復刻不了他骨子裡的底層悲憫。創作者IP的本質,是人類的“不可理喻”和“意料之外的偏執”。
所謂創作平權是真平權還是假平權?
AI 會帶來創作能力的平權,但同時也會加速創作價值的寡頭化。創作的技術門檻會下降(平權),但真正值錢的創作者會變得更少(集中)。這是技術民主化的一個冰冷真相和必然結果。
創作會被平權比較容易理解。
隨著Nano Banana和Seedance 2.0的發佈,AI影視製作幾乎一夜之間從一個行業話題變成了全民話題。AI 工具覆蓋了從創意生成、劇本結構、人物與世界觀設計,到視覺風格、視訊生成、剪輯、音樂配置乃至受眾定位與分發測試的完整創作鏈條。日新月異的AI工具可以讓普通創作者在AI輔助下形成更成熟的想法和劇本,設計更複雜的角色和場景,生成更高完成度的視訊素材和更絲滑的剪輯。
在某種程度上說,AI在給行業裡的每個人、每個團隊插上了想像翅膀的同時,也在把很大一部分“才華”工業化。過去需要數百人團隊、耗時兩年的視覺奇觀,現在可能只需一個富有想像力的創作者個人加上幾組精準的 Prompt。於是,個體可以完成過去只有團隊才能完成的工作,小團隊可以完成過去只有大團隊才能完成的工作。決定是否具備創作能力的不再是人力規模、專業分工或資本投入,而是創作者的想像力、判斷力以及對 AI 工具的調度能力。
與此同時,創作者可以用極低的成本快速生成樣品,投入市場試錯試對,並據此決定是否修改、迭代和繼續投入。影視創作不再需要依賴大資本或者審批部門才能有機會鋪出前10米的路,創作是否值得繼續的判斷被大幅前移了。
在這一背景下,基於小眾審美、邊緣文化、地域經驗和個人表達的作品可以被持續、低成本地生產,進入創作池的人數將呈現指數級增長。創作不再是少數“專業創作者”的獨享領地。
那為什麼產業鏈價值不會被平權呢?
創作方面的技術能力被平權並不會帶來產業鏈價值的平均分配。恰恰相反,在AI時代,作品與創作者的價值將不可避免地進一步向頭部創作者聚攏。
首先,注意力本身是一個硬約束,在 AI 時代只會更加稀缺。人類注意力的天花板就是總人口乘以每天 24 小時,這一上限無法突破。與此同時,AI使內容供給趨近於無限,導致能夠分配到單個影視作品或創作者身上的有效注意力急劇下降。在這樣的背景下,注意力不可能平均分配,只會向最值得信任、最容易被選擇的頭部創作者集中。
其次,信任與品牌無法被平權。信任必須通過長期反覆的驗證才能建立,而品牌—無論是作品品牌還是創作者個人品牌—都具有天然的不可複製性。這些資產依賴時間、歷史與連續成功的積累,無法被AI快速生成和規模化複製。因此,當內容本身越來越容易被生產,真正稀缺的反而是那些已經被反覆選擇過的IP和IP宇宙。
第三,商業風險的承擔同樣無法被平權。資本並不一定總會拒絕高風險的項目,但會永遠傾向於押注失敗機率最低的人和團隊。在內容供給高度過剩的環境中,資金會更加集中流向那些已經證明過自己、能夠降低不確定性的內容IP與創作者 IP,而非尚未被驗證過的新內容和新面孔。
此外,在供給過剩的時代,平台演算法也會系統性地偏好“穩定勝者”。演算法天然厭惡不可預測性,更傾向於推薦歷史表現良好、轉化率穩定、回報可預期的內容與創作者。只有極少數擁有持續成績和穩定受眾信任的個人和團隊才能被演算法識別為“高機率成功事件”。在這種以歷史資料為基礎的反饋機制中,頭部創作者獲得的平台資源會被不斷放大,形成自我加強的正循環。
在上述多重機制疊加下,AI 時代的創作者結構將呈現出高度極端化的形態:
- 參與創作的人數大幅上升(入口極度平權)
- 腰部創作者平均收入持續下滑(受損的中腰部)
- 頭部創作者影響力和收入指數級上升(價值聚攏)
結果是人人都能創作,但只有極少數人能持續賺到大錢。AI會普惠生產能力,但不會普惠消費者信任與注意力。AI平權打開的是入口,被集中創富的是擁有IP的行業頭部,被結構性擠壓的是創作群體的中間水位。這構成了AI時代內容產業的另一種啞鈴結構,只不過啞鈴的兩端不是對等的,一端是人數,另一端是價值。
這種“工具越平權,結果越集中”的現象,在歷史上曾經反覆出現:
- 印刷術並沒有讓每個人都成為作家,卻催生了出版巨頭。
- 錄音技術並沒有讓每個人都成為歌手,卻造就了天皇巨星;
- YouTube 和 TikTok 並沒有讓每個人都成為網紅,卻培養出一批超級創作者。
AI時代的內容產業,只是在更短的時間尺度上重演了同樣的規律。
這樣的寡頭化價值聚攏趨勢其實與當今世界價值分佈的整體走向是高度一致的。以美國市值最高的7大科技公司(“Mag 7”,包括Apple、Microsoft、Alphabet、Amazon、Meta、Nvidia 和 Tesla)為例,它們在過去5年裡,以當年最後一個交易日的收盤價計算,市值總額從2021年的12.1兆美元增長到了2025年的21.9兆美元,在美國股市的總市值佔比從22.8%增長到了31.6%。
作為創作者,又應該如何應對這個“創作平權+價值集中”的時代呢?
簡單來說,就是努力做“塔尖中塔尖”的頭部IP;如果做不成,至少做成“小而穩”的微頭部;同時全力避免淪為沒有識別度、可有可無的“工具人”。
(1)高價值IP擁有者:塔尖中的塔尖
- 他們是正典級或准正典級IP的持有者,或者已經成為這些正典級IP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 他們對IP擁有巨大的正典權力,只有他們才可以代表和定義這些IP的世界觀、風格、未來走向與延展方向。
- 他們自身很可能就是具有獨特風格和高辨識度的創作者IP。
- 他們往往擁有超大規模且高度忠誠的粉絲群體。
- 他們是整個系統中最稀缺、因而也最具價值和權力的一群人,並且很難被AI替代。
這些塔尖創作者的商業價值並不來自他們的單部作品,而是來自他們長期被使用者和受眾反覆選擇的信任關係。正因為這種信任不可規模化複製,這一層的收入與影響力會呈現指數級增長,並在平台、資本與演算法的共振下持續放大。他們是影視創作者中的“Mag 7”。
(2)微頭部:小而穩(最現實的“創作者中產路徑”)
這是多數創作者可以努力抵達、但最終只有少數創作者可以真正抵達的位置。
這類創作者的特點是:
- 他們是穩定信任型IP的持有者,或者已經成為這些IP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 他們在垂直領域內具有明確的影響力。
- 他們粉絲規模不大,但結構穩定、粘性較高。
- 他們有清晰的核心擅長。
- 他們是可以算作行業頭部、但尚未走到塔尖的一批人。
雖然相對於塔尖中的塔尖,這一批創作者的正典權力和不可替代性相對較弱,但因為存在一定差異化和使用者信任基礎,他們開始擁有有限但真實的議價權,在AI時代他們的收入可以做到穩中有升。此外,他們很可能是最善於接受AI賦能的一批創作者。他們是 AI 時代對多數創作者來說最具現實可達性的目標和方向。
(3)工具人:低價可替換(絕大多數創作者的歸宿)
這是數量最多、也是被結構性擠壓最嚴重的一類創作者。
- 他們以執行型、命題型創作為主,手裡沒有具有長期價值的IP。
- 他們不具備穩定、可識別的個人風格或世界觀。
- 他們創作成果高度依賴工具、團隊與流程。
- 他們極易被 AI 或更低成本的替代者所取代。
- 他們是整個創作生態的腰部和塔基,人數眾多,未來在AI的衝擊下至少有一半需要轉行。
在這一位置上,創作者幾乎沒有議價權,只能被動捲入低價競爭。隨著AI工具的能力不斷躍升,這一層的勞動供給將長期過剩,收入趨勢必然下行。對平台和資本而言,這類創作者更像是隨時可以替換的生產要素。
在今天這個時代,所有追熱點、拼效率、炫技術、複製爽感和過度依賴一次性爆款的事情都會變得越來越沒有價值,因為熱點、效率、技術和爽感都屬於工具,工具會成為人人可用的基礎設施。但是信任不會,它只會隨著內容供給的增多變得越來越稀缺。因此真正有價值的事情是通過創造IP累積消費者信任,這才是創作者通往塔尖和品牌溢價唯一正途。
那些題材會最先被AI蠶食?
我們可以把所有影視題材拆解為四個核心維度:
- 結構確定性:情節是否高度程式化、可預測;
- 表演依賴度:作品是否主要依賴演員高強度表演完成;
- 文化語境複雜度:是否高度依賴當下社會經驗、隱性共識與文化細節;
- 世界觀連續性要求:是否需要長期、穩定、可擴展的世界建構。
在這四個維度下,不同題材對 AI 的抗擠壓和抗滲透能力差異極大。
總體來說,結構越清晰、規則越明確、情節依賴度越強,表演依賴度越弱,越容易被 AI 所替代。
可以讓人類創作者略感慶幸的是,今天的AI可以模仿結構,但很難捕捉和製造真實而具體的社會情緒;可以生成形象和動作,但還很難產生打動人心的表演;可以理解世界,但暫時還無法獨立建立一個可持續、可延展、可追隨的世界觀;可以模仿藝術家風格,但還不能孕育有血有肉、有靈魂有生命力的藝術家。
因此,真正優秀的藝術家在當下不僅不會失業,反而有可能利用AI以更低的成本做出更好的作品。即使AI已經兵臨城下,他們永遠有更適合人類創作者的題材領域和藝術形式去嘗試和探索,永遠有機會在AI內容的廢墟上建造出屬於人類創作者的家園和城堡。
未來那些工作會被AI替代,那些會變得更有價值,多少人會被迫轉行?
層出不窮、持續進階的AI工具全方位地最佳化了影視製作工作流,替代了原來由人力承擔的大量工作,壓縮了完成時間,提升了視效品質,為行業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效率最佳化。但與此同時,AI也讓越來越多的崗位變得岌岌可危。
總體來說,所有不參與核心創意決策,具有高度重複性、流程性、機械性和風險性的工作和工種,都會被AI結構性替代或大幅壓縮。未來三到五年,很多影視產業的工作和工種將會受到生存等級的挑戰。
短期內,劇本和前期籌備以及後期製作這兩個階段將會是率先經歷AI衝擊與重構的重災區;中長期,影視內容製作的現場拍攝部分同樣會大幅縮減,拍攝周期普遍縮短。
這裡做一個可能會略顯激進的判斷。未來5-10年,中國影視行業專業製作機構的工作崗位將消失至少30-50%。這種改變並不僅僅是因為AI替代了部分人力工作,更重要的是因為AI對產業結構的深刻重構。
我們先來分階段匡算一下未來5-10年AI在各個影視製作環節對人力資源的衝擊與影響,同時與美國市場做一個粗略的比較。
從上面的匡算可以看出:
- 未來5-10年,AI會導致影視產業發生大規模的原有工作崗位縮減,在美國這個比例可能達到25-40%,在中國會更高,有可能達到30-50%。這些消失的崗位並不完全是被 AI 搶走的,而是結構性蒸發了。當一個人的創意能驅動過去一百人的產能時,消失的不僅是那九十九個崗位,還有支撐這些崗位的輔助和外包體系。
- 短期內劇本和前期籌備階段以及後期製作階段是中美影視行業共同的“AI蠶食重災區”。 AI正從底層的素材整理、初稿生成、視覺特效,向中層的邏輯總和檢查碼分發測試全面合圍。
- 中長期,影視內容製作的現場拍攝部分和整體拍攝周期都會大幅縮減,大規模的劇組、漫長的周期、昂貴的轉場將逐漸被高效率的 AI 協同拍攝取代。
- 核心編劇、導演、演員的數量不會銳減,但整個行業從業者兩極化會更嚴重。有些技術工種會出現結構性塌陷,這些工種的入行梯子“學徒制”正在消失。
相比之下,AI 最難替代的是那些可以承擔想像、建構、判斷、審美、社會責任和商業責任的能力,包括:
- 高度一致、可長期擴展的IP世界建構能力(暫時)
- 具有原創敘事結構、獨特審美品位、清晰人物弧線與內在邏輯的高品質劇本創作能力(暫時)
- 高情緒密度且具有人格複雜性的表演能力(暫時)
- 受眾與特定創作者形成的長期信任關係
- 植根於真實社會經驗與文化語境的文化基因
- 多目標衝突下的商業判斷與決策能力以及相關的責任承擔能力
具體到工種,他們是:
第一類:IP 建構者(“世界與世界觀締造者”)
- 知名策劃人、編劇和主理人
- IP構架師
- 世界觀和背景設計師
- 長期敘事設計與規劃師
第二類:以品味為核心的崗位 (“品位掌門人”)
- 強風格化的導演
- 創意高管
- 總剪輯師
- 選角導演
- 音樂總監
第三類:基於信任的崗位 (“信任收穫者”)
- 具有穩定風格與人格標籤的知名導演
- 具有長期粉絲關係和超強表演能力的明星和頭部演員
- 具有豐富成功經驗、可為結果背書的大製片人
第四類:懂AI的創作者(“未來新貴”)
- AI原生內容主理人和總編劇
- AI原生編劇和編輯
- AI原生導演
- 深度理解AI的視覺設計師
AI不會替代頂級的編劇、世界觀架構師、製片人、導演和演員,反而會放大他們的影響力與價值。AI 不會取代人類創作者,但會顯著減少高品質藝術創作所需的人數。AI不會讓正在幹活的技術人員忽然一夜消失,但會讓更多執行部門與外包公司可接的工作日漸枯竭。
在AI時代不會被AI替代的將是那些有能力喚醒創意、建構IP、行使判斷、獲取信任、承擔責任和理解AI能力邊界的人。
演員生態將如何被重塑?
AI替代演員的能力和速度會超出我們的想像。假以時日,我們今天認為AI難以企及的人類優秀演員的表演能力和細膩程度,AI生成的“AI真人”都會做到,甚至比絕大多數人類演員更加精準和自然。那個時候核心的考驗可能不再是AI能不能做到,而是人類消費者是更願意接受完美的AI演員還是帶著瑕疵的人類真人演員。
今天優秀的演員在處理複雜情感戲的時候往往會依賴自己的主觀感受和聯想。眼淚是掉下來還是含在眼裡,什麼時候掉,掉一邊還是兩邊,一滴還是一串,都憑演員在拍攝那一刻的主觀感受以及淚腺的狀態,因此才會出現演員拍同一場戲每一條的反應都不完全一樣的情況。
但AI不是這樣。眼淚什麼時候掉、怎麼掉、掉多少才最能打動人,AI可以呼叫整個人類電影史的“高光時刻庫”,借鑑大量過往真人演員最為直戳人心的經典表演,通過精準計算做出當下最合理、自然和動人的選擇。
更為重要的是,相對於唯讀過幾遍劇本、又往往不能按人物發展順拍的真人,AI 能記住甚至“腦補”出一個角色前世今生的每一個細節。它的每一次情緒收放,都不再是孤立的表演,而是基於人物性格和完整生命體驗的精準選擇。
隨著AI真人大量佔據影視作品,對真人演員的需求整體上會大幅縮減,其中頭部演員的單項目工作時長和收入模式會發生結構性改變,中腰部演員會被大面積擠壓和替代,群演和替身行業基本消失,新人入行路徑會發生顯著變化。
A.頭部演員的收入模式將發生結構性改變。
- 頭部演員單項目所需的物理勞動時間會減少50-80%,導致單項目固定片酬銳減。他們不再是高強度體力勞動者,也不需要長期駐組,會逐漸轉變為重場戲的表演者和聲音與形象的授權方。在未來,他們將只需要參與情緒密度最高的近景、高濃度情感戲以及可以成為高光時刻的多人對手戲,剩下的基本就授權並配合聲音、形象與動作的資料採集。所有的遠景、動作戲、危險場面、過審修改和補拍都可以由AI生成的數字替身來完成。他們單項目身體消耗的下降以及可自由支配時間的增多也會使他們有條件承接更多的項目。
- 他們的收入結構將從一次性高片酬變為“一次性首付(可能只是過往片酬的30-40%,主要覆蓋物理勞動)+形象和表演資料授權+後端項目分紅(涵蓋票房、平台會員點播和廣告、衍生品和衍生服務的收入或利潤分成)”。他們賣的不再是自己的時間,而是自己數位資產(形象、聲音、表演風格)的特許經營權。因為時間的壓縮,他們直接從現場表演中獲得的保底收入將會顯著下降,但同時分紅收益的天花板也會徹底打開。
- 他們將與IP更緊密捆綁,成為項目和IP的表演合夥人並以這個身份長期參與IP的續季創作。他們需要押注和有機會分享的不再是單一項目的成功,而是IP資產的長期價值。因此對他們來說,項目選擇和運氣成分將會變得更加重要。
B、中腰部演員將面臨系統性市場塌陷和結構性淘汰,群演和替身行業基本消失。
- 中腰部演員和群演、替身將是演員行業的重災區。那些缺乏獨特風格、僅能完成功能性表演的中腰部演員將面臨數字人軍隊的正面截殺,將大面積被AI真人替代,可接的項目以及獲得的片酬將大幅縮減,超過一半的人將不得不轉行或半轉行。與此同時,群演和替身行業基本上會徹底消失。
C、新人演員晉陞路徑發生根本性改變。
- 能夠走通傳統晉陞路徑(“被發現/推薦→進組 → 被市場看見 → 升咖”)的新人演員將越來越少。更大的可能是他們需要自我養成,先有個人小作品才能被發現,先有基礎粉絲量才能被看見,先擁有個人IP才能成為某個成功影視IP的一部分。
AI時代的影視內容公司會是什麼樣子的?
AI正在把AI 時代的影視內容推向一種新的形態。它們不再是項目驅動的製作組織,而是以IP為底層資產、以少數核心創作者為主要引擎、以AI為基礎設施的“細胞化創作單元”。
AI 時代影視創作單元具有以下幾個特徵:
- 人數大幅減少:不再依賴上百人的長期製作團隊,而是由10人左右的核心創意與判斷者構成。
- AI成為核心基礎設施與人力資源替代:AI不再是工具,而是可被靈活調度和規模化使用的生產要素和基礎設施,替代了很大一部分傳統的人力資源。
- IP成為唯一長期資產:單個項目不再重要,真正被經營的是可系列化的IP以及持續擴展的IP宇宙。公司的核心目標不再是跑出一部單品爆款,而是跑出一個IP叢集和跑通一個可以持續創造IP和持續放大IP價值的營運體系。
在AI的全面介入下,一個核心創作單元只需要10-15位核心成員,就可以同時推進多個 IP 創意並高頻試錯和快速迭代。
AI時代一個典型的核心創作單元的結構大致如下:
創意與世界觀層(4-5人)
- IP 總規劃/主理人/創意總監/世界觀與系列敘事總設計師(1–2 人)
- 總導演(1人)
- 總編劇(1人)
- 內容節奏與“爽點”負責人(1人)
AI 生產層(3-5人)
- AI導演/視訊生成負責人(1–2人)
- AI剪輯/合成負責人(1–2人)
- AI視覺設計負責人(1人)
商業與反饋層(3-5人)
- 平台關係/發行與合作(1人)
- 資料分析/內容反饋與最佳化(1-2人)
- 商業拓展/使用者與客戶營運(1-2人)
在這樣的組織架構裡,人只做最需要創意以及需要判斷和取捨的事情,絕大部分執行交給AI和外包團隊。由於AI工具的出現和進步,他們可以基於自己的創意快速試錯,放大成功,修正錯誤,高頻迭代。
在AI時代,10個世界觀高度一致、各自極強且高度互補的大腦,不僅可能、而且有更大機率可以生產出比過去兩三百人的規模化組織更高品質和更具長期價值的影視作品。
這是因為當組織變大時,系統的首要目標會從追求創造極致轉向追求穩定性、可預測性、可複製性和風險最小化。在過往那些兩三百人的組織架構裡,真正有審美能力並且參與核心創作的人數可能不超過5%,其他人主要的功能是執行、對齊和緩衝。大量的時間、精力和系統都被用於內部的資訊流轉、審批和風控上。
在新的結構裡,團隊規模的變化只是表面現象。真正的變化發生在流程和結構層面。
在這個新結構裡,
IP相關的關鍵決策是高度人格化和風格化的。
- 世界觀、審美、走向和節奏由極少數核心大腦袋直接決定。
- AI將執行和試錯效率大幅度提升,創作速度與反饋密度成為決定性優勢。
- 除了最核心的與IP及其正典權相關的部分,其它大量工作可以交給AI以及未來只會供給更加充分的外包團隊。
在過往兩三百人的組織結構裡,項目初始階段的流程通常是:提案 → 評審 → 修改 → 再評審 →排期製作樣片,全程幾個月甚至更長。而在AI時代10人左右的創作單元裡,這個流程變為:想法 → 生成 → 看 → 推翻 → 重來,有可能當天完成多輪反饋。
這種AI輔助下的強反饋機制讓小團隊在創意發起、方向試探和快速放大成功淘汰錯誤方面,反而比大公司具有更多的優勢。
當然,未來影視公司的組織形態不會只有10人左右的創作單元,未來同樣會存在規模化的大型影視公司,它們將是多個單細胞創作單元的集合體,但這裡的“細胞化”並不是簡單地把今天的團隊拆小打散,而是一次組織運行底層邏輯的轉變。
未來的大型影視公司極大機率會演化為“多個10人左右的細胞化創作單元+IP治理和營運母體平台”的組織形態。創作單元負責孵化和形成IP資產,母體平台負責IP資產的管理和營運、對外宣發、資金配置和全系統風險管控。在這樣一個組織架構裡,創作權被充分下放,IP正典權力被高度平台化營運。
每一個10人左右的創作單元都是一個完整的IP創作主體,對一個或一組IP的世界觀、人物體系、敘事方向、風格一致性和長期延展負責。這些創作單元並不是一次性的項目組,而是長期存在的、以IP為核心的創作細胞,可以自我繁殖和生長。它們擁有高度的創作自由,但必須遵守平台的正典治理和營運規則。
在這種結構下,大型影視公司的核心定位不再是“創作工廠”,而是“IP正典治理者+資本配置者+風險管理者”。它們的核心職能包括:
(1)正典治理:防止IP被污染、濫用和盜用
- 定義世界觀邊界;
- 規定人物行為與性格的不可侵犯底線;
- 確定IP 延展與衍生的規則;
- 明確創作者進入的授權機制;
- 明確衍生授權的基礎規則。
(2)資本配置與風險管控:母公司變成內容投行
- 判斷那些創作單元值得持續加碼和投入,那些需要減速和止損;
- 判斷那些成熟創作單元可以對外融資、合資、甚至獨立分拆並負責推進實施;
- 在多個創作單元集合的層面判斷公司面臨的市場與經營風險並推進實施相關的風險管控方案。
(3)平台與管道關係:成為各創作單元統一的外部介面
- 建立國內與全球發行網路;
- 代表創作單元與院線/平台方進行談判;
- 代表創作單元就IP在遊戲、衍生品、主題公園、消費品等方向的IP授權進行談判。
(4)法務、合規與品牌背書:建設不可外包的中後台能力
- 確保AI 合規與資料來源合規;
- 負責保護和管理與IP相關的各項權利,在全球範圍負責反盜版相關事宜;
- 確保公司整體的品牌一致性;
- 為各創作單元提供財務、法務、IT、AI、人力資源等基礎功能的中台支援。
AI時代,大型公司不會消失,但會從生產組織轉變為治理組織和營運平台。這樣的組織可能看起來人員更少、組織更鬆散,但其價值會更高,對IP的控制力也會更強。它們自身不再是創作機器,而是運行和管理多個創作機器的伺服器。它們最核心的工作不再是創意和作品生成,而是匯聚頭部創作者,制定規則並根據這些規則決定那些IP值得長期投入、那些IP世界值得被長期擁有和建設。
消失的是臃腫的層級,沉澱的是永恆的IP。
影視內容產業 傳統上的兩大護城河
傳統上娛樂產業的頭部公司擁有兩大核心護城河。一個是龐大的全球發行網路,一個是集團化生產大製作的專業能力。
蘋果、亞馬遜、YouTube、TikTok這樣的網際網路巨頭和網飛、愛優騰芒這樣的視訊分發平台已經把第一道護城河基本填平,通過這些平台所有的作品都可以實現使用者直接觸達和全球同步上線。
今天,生成式AI正在打破高品質高複雜度的大製作只能由大公司完成的神話。但它並不是把護城河徹底抹平,而是把護城河整體遷移到了新的地方。舊護城河會失效,但護城河本身不會消失。
具體來說:
- 大公司劇本判斷的護城河正在被快速生成、快速試錯和快速迭代的能力所瓦解。
- 大公司在製作和後期過程中調動多部門協同作戰的護城河正在被高度依賴AI工具的工作流所瓦解。
- 大公司才有能力大投入的護城河正在被AI降本的趨勢所瓦解。
那麼,大公司的新護城河在那裡?
- 靠品牌吸引頭部創作者入駐並繫結。
- 靠組織架構和內部機制強化多個創作單元的賽馬機制,確保源源不斷的優秀創意持續產生,並能通過市場反饋快速試錯和試對。
- 靠AI調度能力確保同樣成本更高品質內容或者同樣內容更低成本。
- 靠強大的中台能力(包括資本配置能力、法律支援能力和外部合作能力)支援IP宇宙的延伸、IP叢集的建設、IP正典權力的維護以及IP價值的高效變現。
生成式 AI 並沒有賦能小團隊對抗大公司,而是重新定義了大公司值得鍛造和擁有的核心能力。這個時候大公司真正的護城河不再是內化的全球發行能力,也不再是生產環節中強大的資源調配能力和執行效率,而是對於IP的甄別、創造、維護和價值開發體系。
在未來,大公司與小團隊的差別最主要的並不是員工名冊的長度,更不是拍攝現場的排場。大公司的“大”將主要體現在對 IP 生命周期的總體掌控力,體現在對頂級人類創作者的引力場強度,體現在對 AI 這種新型生產要素的駕馭成熟度。
護城河沒有消失,它只是從喧囂的片場搬到了靜謐的平台能力之中。
在未來,不同規模的團隊分別對應著不同的成功機率:
- 個人創作的影視作品,可能在上萬部中才會出一部真正能夠提升行業天花板的作品。
- 10人左右的小型創作單元,可能在上千部作品中出一部真正擁有獨立世界觀與長期擴展潛力的精品IP,這是最值得期待的一個群體。
- 百人規模的中型製作團隊,通常能夠在約10–20部作品中出一部高品質、高回報的作品,其整體輸出穩定、品質下限較高,但在審美與範式突破空間已相對受限。
- 而數百人規模的製作團隊,則往往集中資源打造面向全國市場乃至全球市場的高度工業化產品,成功率相對可控,但其創作天花板已經被流程、風險管理和政治正確基本鎖死,這樣的作品每年可能只有10-20部。
AI浪潮下什麼樣的影視公司 值得資本長期關注?
在傳統製作模式下,影視公司天然具備“反資本友好”的結構性問題:固定成本極高,前期現金流壓力巨大,回本高度依賴外部不確定因素(如平台採購、檔期安排、宣發強度、運氣與偶然性等),一部作品成功不保證下一步同樣成功。最終的結果是“小機率暴賺+大機率虧損+中機率微利”。
這也是為什麼近年來真正的大體量機構化資本整體遠離影視製作行業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隨著AI工具和能力的普及,影視製作行業的成本結構正在發生顯著變化。
在新模式下,內容製作—尤其是前期和後期—成本大幅壓縮,導致試錯和矯錯的成本指數級下降。影視作品的“賭性”被AI明顯減弱。與此同時,一旦建立起IP思維,影視內容在邏輯上會更接近遊戲:
- 世界觀可擴展
- 角色可復用內容可持續更新
- 生命周期可拉長
- 強資料反饋可以強化消費者連結
在未來,純外包製作公司、人員密集型的後期公司、無系列IP的中小影視公司、依賴平台關係的項目制公司都將面臨極大的生存挑戰。有機會脫穎而出並且獲得資本青睞的是以下幾類公司:
(1)擁有高價值系列IP、IP叢集及其正典權力的影視公司和IP孵化平台
- 擁有已經被市場驗證過的IP和IP叢集,以及它們的正典權力
- 擁有強大的IP孵化和試對試錯能力以及值得期待的新IP管道
- 現有IP的世界觀、故事、場景和角色可延展,並可跨媒介、跨線上線下、跨周期營運
(2)基於超級創作者個人IP的公司
- 擁有與內容IP強繫結的超級創作者IP
- 可以通過AI 極大釋放創作者IP的產能
- “人格+風格+IP”形成高度耦合
(3)集創作與分發為一體的AI視訊內容平台
- 通過為創作者提供AI工具和能力匯聚個體創作者
- 平台上產生過已被市場驗證的爆款作品(最好具有IP潛質)
- 在C端有一定的品牌認知
- 很可能是大公司的獨立業務單元
(4)面向全市場開放的IP線下營運與商業化結果交付平台
- 擁有強大的線下主題空間營運、衍生品開發、消費者體驗和零售能力
- 最好有直營的線下物理體驗空間和零售網路
- 能充分利用AI系統提升和放大IP的商業變現能力和潛在價值
總體而言,未來最具投資價值的影視公司將不是那些公認會拍戲並且出過多個單品爆款的公司,而是那些可以持續製造和變現世界觀和角色資產的公司,是IP創造型和IP營運型公司,是“IP資產管理公司+AI工廠”混合形態的公司。
平台與內容公司之間的博弈會如何演進?
平台與內容公司生活在同一條產業鏈上,本應是相扶相依、共生共榮的親密關係,但在現實中、特別是在付費使用者大盤和廣告大盤不再高速增長的環境下,它們往往會蛻變為零和遊戲的博弈者。決定它們之間價值分配的,不僅僅是誰更需要誰的供需關係,更是誰控制長期價值以及誰承擔不確定性的角色分配。
平台追求的是穩定、可預測、規模化的內容供給。它們真正關心的,並不是優質內容IP的法律權益歸屬,也不是內容公司股權的歸屬,更不是內容創作者日子是否可以過好。它們最核心的訴求只有一個,那就是穩定、成本可控的優質內容的持續供給,尤其是具有長期價值的優質系列IP內容的獨家供給。
在這個目標之下,所有平台的行為會高度一致。
(1)內容商品化,把內容變成 SKU
- 把內容拆解成標準化品類
- 把創作者視為可替換的生產要素
- 把 IP 降維成可複製、可規模化的範本
最終目標是去人格化、去獨特性、去不可替代性。
(2)通過AI能力內建把執行力平台化
- AI 人物、故事、文字和視覺生成
- AI 剪輯
- AI 特效
- AI 範本化敘事結構
平台這樣做的本質並不是為了賦能創作者,而是把原本屬於創作者的執行能力收編為平台的基礎設施。
(3)親自下場做IP或復刻IP,把重要IP內化
- 平台會通過投資和收購來獲取具有號召力和影響力的IP
- 一旦某個IP被市場驗證,平台會利用資料優勢反向拆解成功模式,進行批次複製
- 平台會優先扶持外部那些對平台依賴性強、聽話可控的團隊,同時也會自建或半自建團隊作為補充
平台判斷“是否內化”的核心標準包括:
- 是否高度可預測
- 是否可以標準化生產
- 是否對單一創作者依賴不強
- 是否對使用者留存有幫助
- 是否存在明顯的平台效應和規模經濟
凡是不具有不可替代性、不需要長期信任、不具備正典權力、使用者不會跨平台追隨的內容,大機率都會被平台逐步內化。
平台永遠不會甘心只做分發層,網飛不是,優愛騰芒也不會是。
(4)用補貼換控制權
- 早期:高分成、高激勵,吸引優質創作者入駐
- 中期:規則調整,製造平台依賴
- 後期:壓價、買斷、排他、鎖定
在平台看來,初期的補貼不是派發善意,而是獲取依賴關係的成本。
(5)壓低價格或轉嫁風險
AI在幫助內容製作方降低成本的同時也會讓它們的成本更加清晰和透明。對於必須通過收購獲取版權或者播出權的內容,平台方會儘量壓低收購價,努力捕捉AI成本節省帶來的大部分收益。對於那些不具備IP屬性的內容,平台方則會儘量通過分帳模式把風險轉嫁給內容方,通過釋放一部分上行收益空間換來有利於它們自身財務報表的成本結構改變。
站在平台立場,適合採取分帳模式的內容包括:
純功能性內容
- 情緒陪伴型內容
- 氛圍短劇
- 品牌行銷劇
無世界觀的快消屬性的類型化內容
- 範本化的高能爽劇(霸總、甜寵、逆襲等)
- 互動引流劇
- 公式化懸疑劇
- 熱點跟風劇
導演/編劇可替換的項目
- 命題型創作
- 改編型創作
- 沒有明顯編劇和導演風格的項目型創作
AI的出現與系列IP價值的凸顯並沒有消解這場博弈,而是讓平台更有野心,也讓內容公司更容易被替代。
在這種情況下,內容公司又該如何應對呢?
首先,要聚焦IP的長期價值、正典權力與定價權,儘可能確保IP及其相關的正典權力掌握在自己手裡,儘量避免全賣斷或永久授權模式,避免排他性合作機制。
其次,要儘量尋求跨平台多棲,不在一個平台上吊死,同一IP進行多形態多平台分發,甚至直接跨國平台通過AI智能體直達消費者。
第三,要持續提升IP宇宙的複雜度和可擴展性,增強人物弧線,增大平台通過AI簡單模仿替代的難度。
第四,要讓核心創作者人格化嵌入IP,把創作者的世界觀、人格、審美、風格與IP強繫結,通過提升獨特性增加平台的複製難度。
未來真正強大的內容公司,是那些能夠持續創造和營運具有長效價值的系列IP,會用AI但不會被AI輕易模仿,善於與平台合作但不會被平台完全控制,能低成本試錯也能高效率放大成功的內容公司。只有這樣的公司才有機會在產業鏈上擁有更多的話語權並且在價值分配上佔有更好的談判地位。
對內容公司來說,當平台想把你變成隨時可開可關的光源的時候,最好的防禦是通過長效IP讓自己成為每日都會升起的太陽和月亮。
AI時代會出現新的影視內容分發平台嗎?
AI 時代,影視內容的分發形態會更加多元化。影視內容分發領域一定會出現新的玩家,但真正可以對現有分發平台構成實質性威脅的不是新平台,而是新的分發範式。
AI 會在三個層面造成一種分發正在去中心化的幻覺。
首先,AI進一步加劇了內容分發的碎片化。AI短劇和AI漫的出現會讓內容形態變得更加多元和碎片,長劇大電影的AI切片也會讓內容消費更多以片段化和模組化的方式進行。影視內容的主流消費方式不再是完整作品觀看,而是被拆解為可被隨時呼叫的體驗單元。這些碎片化內容會在更多的平台上進行分發。
其次,AI工具使得創作者和內容規模正在爆發指數級增長。越來越多的個人和小團隊加入到創作者群體中來,導致內容生產的源頭進一步去中心化。供給端的繁榮使得需要被分發的內容呈現指數級增長,從而讓新分發平台的誕生成為可能。
第三,分發技術門檻正在大幅下降,vibe coding (氛圍程式設計)讓自建App/網站變得無比方便和低成本。
這些變化疊加在一起,會造成一種分發正在失去中心、平台正在被邊緣化的錯覺。
然而事實是,如果沒有大的分發範式的變化(如智能體分發),平台的權力在AI時代反而會更加集中。
這是因為平台真正的護城河,從來不是承載播放功能的技術能力,而是三重可以自我循環和加強的壁壘。
(1)注意力聚合壁壘
使用者並不想滿世界找內容,他們想要的是在對的時間被投喂對的內容。因此,誰能控制入口、推薦和通知,誰就可以控制注意力,進而控制價值分配。平台收穫的注意力越多,自然會有更多的優質內容想通過平台來觸達受眾,這些優質內容反過來又可以吸引更多的注意力向平台聚攏。
(2)信任與安全壁壘
在AI時代,使用者面對更多更難分辨的真假內容、更高完成度的劣質內容以及更低成本內容的操縱與誤導。因此使用者很自然會更加依賴平台來替他們篩選、兜底和背書。平台的核心價值變成了使用者信任,這對頭部平台是天然利多。
(3)資料壁壘
平台最重要的資產不是內容,而是長期積累的使用者行為資料、使用者反饋閉環和基於資料反向指導生產的能力。越轉越快的資料飛輪可以使得平台基於海量的使用者資料持續最佳化推薦模型,更快複製和逆向生產被驗證過的成功內容,扶持友好可控的團隊在必要時直接替代外部的獨立內容方。
以上三點優勢,在AI時代不會被削弱,只會被放大。
在這種情況下,新平台玩家會出現,但大多也會死在途中。只有一類會對平台構成真正的長期威脅。
最有可能出現的新玩家大致分為三類:
- 第一類,集AI創作工具、AI內容製作和AI內容分發於一體的平台,它們將有機會對現有的視訊內容分發平台構成一定的威脅,但現有的視訊平台也不會面對潛在威脅無動於衷坐等被替代,它們同樣會嘗試把AI製作能力和AI創作活動留存在自己的平台上。
- 第二類,垂直內容社區,它們具有一定價值,但很難撼動現有的分發平台,和現有分發平台的關係更像是補充,而非替代。
- 第三類,新分發範式下形成的分發節點,這是現有平台真正的威脅所在。
具體來說,新的分發範式指的是基於類似當下正風靡全球的OpenClaw這樣的智能體的內容分發(Agent-based distribution)。
AI 時代不會出現第二個網飛或者油管兒,但會基於新的分發範式出現“不叫平台的平台”。未來的AI智能體會根據使用者的具體要求和描述、過往觀看經歷、個人長期喜好、當下的心情、甚至當天的經歷來主動建議和推送與使用者當下觀看願望最為匹配的內容。這樣的智能體可以直接嵌入諸如汽車、手機、電視、XR裝置、可穿戴等硬體終端。使用者只需要告訴智能體“今晚想看點輕鬆但不是純搞笑的東西”,AI就可以直接跨平台地為使用者推薦和連結。
在這樣的使用場景下,智能體成了入口,傳統的視訊平台被智能體降級為內容倉庫。它們將只負責內容儲存和為播放提供頻寬,分發推薦功能和消費者連結被智能體從中間劫持。
嚴格來說,智能體分發不是“新平台”,而是去平台化的新入口。它把“內容 → 平台 → 使用者”的分發邏輯改變為“使用者 → 智能體 → 內容(跨平台、跨格式、跨終端)”。
平台一旦喪失了使用者主權,必然會淪為內容倉庫。在智能體的侵蝕下,視訊平台的三大傳統權力被逐一瓦解:
(1)入口權被智能體的語音介面取代。使用者不再打開 App,而是提出意圖。直接的結果就是視訊網站最具廣告價值的首頁和資訊流徹底消失。
(2)推薦權被智能體取代。智能體不再猜你喜歡,而是直接調出你此刻最想看的內容。
(3)使用者資料權被智能體接管。最終掌握使用者畫像和行為資料的不再是平台,而是服務於個體消費者的海量智能體。
當然,平台肯定也不會坐以待斃。它們會努力讓自己成為使用者身邊的那個智能體,用“入口+自有智能體+共創IP”的策略來抵禦外部智能體的侵蝕。它們很清楚,只有讓自己成為使用者身邊那個最貼心的智能體(至少是智能體之一),才能在去平台化的浪潮中守住一方領空。
智能體會把視訊網站降格為“視訊內容倉庫”嗎?
長期來看,平台確實存在被“倉庫化”的巨大風險。
平台過去的核心假設是“只要我不開放API,你就無法繞過我。”這個邏輯在網際網路和移動網際網路時代是成立的,但在智能體時代開始失效。
關鍵變化只有一個:像OpenClaw這樣的智能體不再請求介面,而是直接代替使用者操作,並不需要得到平台的允許。在法律與技術層面,它代表的是“使用者自己在看內容”,這在法理上令平台幾乎無法防禦,因為你不能禁止你的使用者看內容。
一旦智能體接管了使用者內容推薦、搜尋和控製播放的功能,平台就會不可避免地從使用者入口降級為內容儲存倉庫和播放平台。
甚至從理論上講,即便平台的儲存和播放的功能也不是完全不可替代。在智能體時代,擁有IP內容的內容方完全有可能通過與越來越智能和柔韌的雲服務提供商的合作直接面向消費者提供內容儲存和播放服務。
雖然平台在智能體的圍攻下被“倉庫化”的風險很大,但平台手裡也並非完全無牌可打。
因為它們手裡有三個智能體很難完全接管的東西:
(1)內容合法性與首發權
- 獨家版權
- 首發窗口
- 直播、即時內容(體育、娛樂和社會事件等)
正是這些享有版權的首發權,才構成了話題的源頭和情緒共振的錨點。
(2)社會性觀看
還記得前不久Alex Honnold徒手攀爬101的壯舉嗎?那一刻全球有超過600萬人通過網飛同時為他屏住呼吸和讚歎不已。
這正是平台的護城河所在—通過直播、彈幕、熱榜和名人效應製造帶有儀式感的“全球共此時”的使用者體驗。這個時候重點已經不是“我推薦你看什麼”,而是“大家都在看什麼”。
(3)商業閉環
智能體可以重組內容,但不能自動重建會員體系,完成品牌合作和廣告結算,談判IP授權,拓展和銷售衍生品,更不能構造線下衍生體驗。所有這些最終還是要回到平台或版權方。
平台要想抵禦智能體的侵蝕,維護住使用者關係,靠不開放介面是沒有意義的。真正能夠幫助平台守護使用者主權的還是獨享性的頭部IP。
這也正是平台在AI和智能體時代將不得不參與IP宇宙與世界觀建設的重要原因。
正常情況下,平台是不擅長做世界觀的。這是因為世界觀需要強人格屬性、鮮明銳利、不怕冒犯並且保持長期一致。而平台的 DNA 是中立、包容、最大化供給和風險分散。在某種意義上說,強世界觀和平台邏輯天然衝突。
但在智能體時代,平台又必須參與世界觀建設。智能體分發會倒逼它們這麼做。如果平台只提供五花八門、種類齊全的內容,那麼它們在智能體眼裡將徹底淪為一個內容倉庫。平台要想避免被智能體“倉庫化”,就必須擁有一些智能體無法輕易踰越和找到替代品的東西,也就是強IP、強人格和強正典權力。
因此,平台最可能採取的策略是“半世界觀化”。它們不會承認自己是IP和世界觀公司,但與此同時又需要押注系列IP宇宙、長期角色和可持續敘事,希望靠獨家擁有的IP鎖定使用者,對抗外部智能體的侵蝕。
AI智能體時代不一定會誕生更多平台,但會改寫平台存在的理由。平台的權力來源會從擁有入口轉變為擁有使用者信任和擁有想去的內容目的地。
平台要想避免淪為內容倉庫的命運,只能通過支援和參與內容產業的長效IP建設。這意味著加大而不是減少IP內容投入,意味著提升而不是降低內容方的分帳比例,意味著持續扶持和賦能更多的高品質原創IP而不是靠AI工具、演算法和流量優勢製造並提供海量的碎片化爽感和內容垃圾。
對內容公司來說,智能體入口是一把雙刃劍。
如果使用者追隨的是你的IP以及它背後的IP宇宙,那麼智能體有可能讓你擺脫對原有視訊網站的依賴。但如果你沒有這樣的IP,你就仍然只是一個可被呼叫也可被棄用的內容節點。
因此,未來內容公司的生死問題將不再是能不能被平台喜歡,而是當平台不再是入口的時候靠什麼被瞭解使用者需求的智能體主動推薦。
區塊鏈會成為AI時代影視內容的一個重要分發管道嗎?
區塊鏈不會成為 AI 時代影視內容的主流分發管道,但會成為一個非常重要的分發與確權基礎設施。
換句話說,區塊鏈不會取代現有主流平台,也不會成為大眾消費影視內容的主要入口,但有可能成為所有以創作者為核心的行業和創作者經濟賴以生存和發展的重要基礎設施。
之所以區塊鏈不會替代現有入口和分發平台,是因為影視內容分發的核心不是“可信”,而是“便利+理解使用者需求”。
主流影視消費需要的是極低的點選成本、穩定的頻寬和體驗、高度智能和個性化的推薦。而區塊鏈天然存在錢包門檻、交易成本、延遲和使用者不友好問題會讓它無法成為消費者進入影視內容的首選入口。
未來真正的分發中樞是智能體。智能體關心的是內容與使用者需求是否匹配,而不是內容本身是否已經上鏈。
但這並不意味著區塊鏈不重要。在AI時代,區塊鏈在幾個關鍵節點上將扮演越來越關鍵的角色。
(1)IP 正典與世界觀確權
前面說了,AI時代IP以及IP的正典權力會越來越重要,但如何保護IP和IP的正典權力會成為一個很大的問題。正是在這件事上區塊鏈可以發揮不可替代的作用。它可以成為:
- 世界觀設定的時間戳
- 正典版本的不可篡改記錄
- 官方授權邊界的證明
(2)創作者 IP 的身份與授權層
當 AI 可以輕易模仿風格、人物和演員形象,區塊鏈可以提供創作者身份錨定、授權鏈條和收益分帳的可驗證規則。
(3)超級粉絲層的小規模直連分發
對IP方來說這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市場。他們可以通過區塊鏈把一些內容直接分發給粉絲和核心受眾,這些內容包括限量版內容、正典資料、導演剪輯版、早期訪問權、數字衍生品等。
(4)AI內容訓練與二次創作的授權市場
未來圍繞那些內容可以被那些模型訓練以及衍生內容的授權邊界,區塊鏈可以成為一個被法律認可的權限帳本和規則執行層。
(5)IP金融化與風險共擔
未來在影視內容創作領域有可能也會出現一個“預測市場”(prediction market),被預測的內容可能涉及IP的成功和角色受歡迎程度以及IP宇宙、故事和主要人物的未來走向等。在這方面區塊鏈可以為這個市場提供一個可驗證且不可篡改的底層支撐。
總之,區塊鏈不是放內容的地方,更不是看內容的地方,而是定義內容邊界和正典權力的地方。它服務的不是觀看行為,而是創作者的IP及衍生權利確認、利益分配規則與商業尊嚴。
對未來致力於打造長效IP的內容公司來說,如果沒有在區塊鏈上錨定自己的正典資產,相當於在沒有地契的荒郊野嶺蓋一座萬丈高樓。區塊鏈將成為IP資產的深層地基與支撐正典權力的鋼筋鐵骨。
在前面提到的影視娛樂產業各項構成要素中,
- 智能體負責個性化分發與選擇
- 平台負責一致性和穩定性的觀看體驗
- IP負責承載意義與情感
- 區塊鏈負責確立IP權利、正典權力與版權秩序
它們各有各的分工和定位,也會相互入侵和影響,但不會相互替代。
當下很熱的AI漫會成為一個超級大市場嗎?
首先我們要明確一個概念。AI對於動漫市場的影響存在於兩個層面,一個層面是傳統影視動漫製作體系的AI化;另一個是全新的、主要依賴生成式AI完成的動漫作品,目前主要集中在沙雕漫、動態漫、AI漫劇、AI真人劇等狹義AI漫品類。
從規模上看,中國影視內容市場總體規模約300-400億美元,其中傳統動漫相關市場(動畫電影、番劇、動畫劇集等)約100億美元,也就是700-800億元。這一部分是可以被AI持續賦能、重構和放大的存量市場。與此同時,狹義AI漫當前市場規模約為200億元人民幣,未來5年有機會突破500億元,這是全新的增量部分。
兩者相加,中國“AI x 動漫”的潛在市場總量會接近180億美元(約1200億元人民幣),在成熟階段,可能佔到整個娛樂內容市場的30%–40%。
狹義AI漫之所以有機會從今天的200億邁向500億的市場規模,來源於以下幾個底層邏輯。
首先,AI漫快速高效地打破了產能天花板。
在任何一個市場中,決定市場規模的不是品質上限,而是需求與供給。傳統動漫的核心約束是編劇、導演和動畫師,他們供給有限,協作成本高,產能天然有限。即便在日本這種高度工業化的體系下,每年能形成全民級影響力的新動畫IP也是鳳毛麟角。而AI漫大幅度降低了“編得出來”(網文與IP池提供幾乎無限的敘事原料)和“畫得出來”(AI將視覺生產從稀缺技能變成接近零邊際成本的能力)這兩件事的門檻。
其次,AI漫天然適配“超長尾+高頻消費”。
傳統動漫數量少,更新周期極長(《那吒1》和《那吒2》相隔了6年,《那吒2》和《那吒3》至少也要間隔5年),故事走向一經確定很難更改,並且需要高投入宣發。
AI漫則完全不同,它更像“網路文字的視訊化”,可以做到海量供給,高頻更新(甚至日更),強互動性(觀眾可參與劇情走向),宣發投入相對較低(低成本試對與試錯)。使用者單次付費可能更低甚至完全免費,但總消費時長、總消費人群、總內容量都會更大。這不再是一個靠單品爆款驅動的市場,而是靠總體規模驅動的市場。
第三,AI漫滿足的是原本不存在的需求,創造的是傳統動漫市場之外的增量市場。因為AI漫可以做到更輕量(隨時隨地可看,即看即走)、更個性化(為特定審美和興趣的少數人群定製)和更互動(使用者參與創作而不是被動觀看),AI漫吃掉的不僅是一部分傳統動漫使用者,還會吸引大量“原本不看動漫的人”。
狹義AI漫雖然勢頭強勁,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產生任何一部像《蝙蝠俠》、《變形金剛》、《海賊王》、《哆啦A夢》、《那吒》、《熊出沒》這樣傳統意義上的“全民文化符號”的作品。
傳統動漫,尤其是大製作動漫,需要強世界觀和強IP屬性。它們的出品方雖然可以借助AI工具降本增效,但本質上還是一個高密度和高強度的創作過程,不容易被輕易替代。
狹義的動態漫則完全不同,它天然就是一個平台借助社會化創作能力和AI工具為自己降本增效的遊戲。因為進入門檻極低,必然會導致創作者大規模湧入和內容的供給。而對於愛優騰和抖音、快手、B站、小紅書這樣的平台來說,流量掌握在它們手裡,演算法掌握在它們手裡,資料掌握在它們手裡,內容甄別能力和低成本模仿能力也掌握在它們手裡,即便不屬於它們的AI工具也可以逐步內嵌甚至內部開發。在這樣的一個結構裡,AI漫的創作者們更像是滴滴平台的司機,受制於平台流量調配,可以拉活接活,但不可能真正創富。
狹義AI漫的增量市場在達到500億左右的市場規模之後,會像短劇一樣遇到增長的天花板。它會成為一個長期存在的內容品類,會有一定增長,也會像網路文學和短劇一樣有一個穩定的核心受眾群,但要想發展成為一個可以與電影、甚至傳統劇集市場比肩的超級大市場,需要寄希望於三個方向上的突破:一個是AI真人劇大面積替代真人短劇;一個是狹義AI漫向傳統大IP動漫成功爬升和延展;一個是形成AI真人與真人深度融合的新內容形態。否則它很有可能會重蹈短劇的覆轍。目前看,第一個方向有很大可能性,後兩個還需要影視創作者的持續探索。
無論在廣義的“動漫xAI”的市場裡還是狹義的AI漫市場裡,產業鏈價值分配都會和影視內容大盤一樣,向擁有系列IP的頭部創作機構和創作者聚攏,甚至集中度有可能比傳統影視行業還要高。在 AI 漫的世界裡,產能不是壁壘,世界觀才是。對AI漫的創作者而言,如何讓自己的作品脫離製造即刻爽感的陷阱,形成可以持續生長的IP宇宙,從快消品變為奢侈品,是當下最重要而且緊迫的課題。
我們距離“純AI生成”的高品質大劇和大電影還有多遠?
就技術能力(包括高級的審美、具有複雜度和細節顆粒度的劇情、生動細膩的表演等)而言,我認為最多隻需要五年;就其它社會因素而言,可能還需要一個5-10年的產業過渡期。
要說清楚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從以下幾個維度進行分析。
- 劇本與敘事
就劇本與敘事而言,AI已經可以勝任短劇以及長劇和大電影的局部情節和橋段,但在多人物長期關係、情感弧線、價值觀一致性和敘事張力控制上仍存在明顯短板,尤其在“人物為什麼這樣做”這一層,AI仍然缺乏穩定的內在動機建模能力。
- 導演與表演
導演的價值觀、審美取向和把控力對影視作品至關重要。他們並非現場調度機器,而是需要做連續判斷和取捨的人。AI在局部判斷和取捨上的能力已經開始接近人類優秀創作者,但在維持判斷和審美的一致性和完整性方面,AI的能力還遠未成熟。因此對於大電影和大劇來說,導演的作用短期內還難以被AI取代。同樣,優秀真人演員表演中的那種基於生命體驗的失控感、即興感以及超出劇本範圍的靈光乍現的瞬間,今天的AI也很難生成。
- 畫面與場景
AI在畫面生成、場景製作和特效方面進步極快,可以大幅度降低製作成本。但在畫面和場景構思以及運鏡和鏡頭美學方面,尚未達到完全可用的標準,仍然高度依賴人工干預。
- 聲音與音樂
就聲音而言,AI配音在技術上已接近可用,但真正具備人格辨識度、情緒層次和角色記憶的聲音表達,仍需要人類參與。在音樂方面,電影和劇集的背景配樂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依賴AI,但主題音樂和情緒錨點音樂仍需專業音樂人來確定。
總體來說,截至到目前,雖然AI可以承擔大部分前期和後期製作、特效和配樂的工作,市場上也已經出現AI輔助的大電影和大劇,但核心創作、表演和審美依然需要依賴人類創作者來掌握。
這是因為今天的AI仍然缺乏三個關鍵能力—真實的個人情感體驗和生活經歷、對現實世界的體感性理解以及某種來自主觀世界的、帶有某種執著甚至偏執的審美選擇。
今天的AI資料和模型能力還不足以大規模生產可以與人類媲美以至於以假亂真的經驗、感受、世界觀與人格。尤其是表演當中基於大量生活經驗和演員現場碰撞產生出來帶著“活人感”的現掛內容,AI短期內還不太可能生成。
但是,在創作方面AI趕超人類的能力和速度可能遠遠超出我們的想像。我甚至認為,在幾乎所有人類藝術家認為AI無法超越自己的方向上,包括世界觀建構、審美和表演能力,AI都有可能實現對人類創作者的趕超。
10年前的2016年3月10日,AlphaGo在和韓國頂尖棋手李世石的第二局比賽中下出了“五路尖沖”的驚人一手,完全顛覆了人類對於圍棋的千年認知,賽後被棋聖聶衛平讚歎為人類需要“脫帽致敬”的一手。整整10年後的今天,我們距離AI顛覆人類創作習慣的那一天已經越來越近。
不過,大劇和大電影的製作從來都不是單一創作和技術維度的事情,還包括產業與經濟維度、法律法規和倫理維度以及社會習俗維度
即便 AI 技術足夠成熟,大劇和大電影仍然是一個高度產業化的娛樂產品。它涉及大額預算與多方風險分擔,需要複雜的營運管理、品牌背書、質量控制與風險管控,這些AI都難以獨立承擔。平台、投資人和廣告主也更願意為“人+AI”的確定性買單,而不願意押注純AI的未知風險。
最後還有法律法規、倫理和社會層面的問題,社會系統的演化往往慢於技術。今天,AI創作版權歸屬尚不明確,存在法律灰區。AI生成的內容可能引發倫理爭議,如虛假資訊、演員形象和聲音授權等。社會對AI生成內容的接受度、信任度還有待驗證和提升。
因此,我們距離“純AI生成”或“主要由AI生成”的大劇和大電影技術上最多隻有五年的距離,但現實中至少還會有一個5到10年的產業過渡期。在此期間,人類與AI的協作共創會成為一個主流模式。
儘管如此,歷史證明,我們往往高估短期變化,低估長期躍遷。上面的這個時間判斷也不例外,它很可能會被一部真正出圈的AI作品大幅前移。
我們都在等待影視行業的“ChatGPT時刻”。也許就在明年,甚至就在下個月,某位坐在電腦前的天才少年,會用一組提示詞震碎我們今天所有的預測。
未來AI生成內容、AI人物和AI明星會佔據影視行業的半壁江山嗎?
答案是一定會。未來5到10年,純由AI生成或者主要由AI生成的故事、場景、人物和演員會佔據娛樂產業的半壁江山,其中甚至有可能會出現超級IP和超級巨星。影視製作也會逐漸從“內容成品思維”轉向“核心IP資產思維”,AI生成的故事、場景、宇宙觀、人物、演員、道具和服裝都會成為重要的核心IP資產。
未來AI內容、AI人物和AI演員對於真人的擠壓和部分替代將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AI永遠不會徹底取代最具才華、創造性、表現力和審美品位的那部分人類。正如AlphaGo的出現並沒有終止人類對於圍棋的探索和熱愛,反而加速了人類棋手的進步;同樣,AI內容、AI人物與AI明星將演變為影視產業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但它們永遠不會反客為主把人類驅逐出影視內容產業。
之所以在影視行業真人永遠都會有自己不可撼動的位置,是因為,
- 真人偶像攜帶的文化共鳴和社會價值:人是真實世界裡的動物,天然具有針對特定真人真事的真實情感。受眾需要帶著“人味兒”的作品,粉絲群體需要可以在現實生活中接受他們情感寄託、和他們互動、與他們共同成長的真人偶像。他們背後的社會故事、文化符號和身份認同很難被AI產生的虛擬形象和虛擬人物所替代。或許終有一天,觀眾可能寧願選擇有瑕疵的人類創作者,也不願意接受完美的AI。那個時候,“100%真人製造”的標籤反而可能成了影視奢侈品的代名詞。
- 媒體天然的造星衝動:因為受眾和粉絲有需求,媒體自然會響應和滿足他們的需求。因此它們天然需要各種出人意料的真人明星事件成為可傳播話題來持續吸引眼球。在某種程度上說,正是真人的不可預測性讓他們具備了AI無法替代的媒體價值。雖然AI明星永遠不會因為塌房、緋聞或酒後失言而登上熱搜,但這也恰恰是它的弱點—它過於安全,安全到無法提供人類社會最原始的吃瓜快感。
- 帶著“人味兒”的創造力:人類創作者的價值觀、審美、風格、情感體驗、生活經歷和獨特視角對藝術創作至關重要,這些東西短期內AI只能模仿,卻無法原創。
- 法律與監管:隨著AI對影視行業的滲透,圍繞著作權、版權、改編權、肖像權、表演權、聲音權等諸多法律權利的問題會越來越凸顯,很多都是首次出現。這方面的爭論與監管客觀上也會限制影視領域徹底AI化的速度。
因此,在可預見的未來,AI與真人之間的關係不是殺死和替代的關係,而是攜手創造市場增量的分層共生的關係。他們之間會有競爭,也會有局部替代,但更多是相互融合與價值共創。僅有極少數頭部創作者可能被信任去創作純人類演員參演和純實景拍攝的作品,“純人類出演”和“全實景拍攝”有可能成為影視內容的“愛馬仕”標籤。
長期看,AI會讓內容“更好”還是“更便宜”?
短期看,AI在讓內容變得“視效更好”方面的作用會大於讓內容“更便宜”。中長期看,AI讓內容“更便宜”的作用會大於讓內容“視效更好”。但無論是更好的視效還是更便宜的成本,都不能自動轉化為更好的內容。讓內容“視效更好”和“更便宜”的價值會被全社會、全行業廣泛分享,讓內容真正變得“更好”的價值只會向極少數頭部IP及頭部IP的創作者們聚攏。
今天,個體創作者可以借助AI快速接近專業製作水準,影視公司等專業機構也可以借助AI以極低的成本大幅提升視效品質。因此短期內,AI會導致行業內容的視效品質整體上行,個體和小團隊與中等規模的專業機構在製作能力方面的差距會顯著縮小。
但為什麼長期看“更便宜”的價值更大?
這是因為內容質量存在感知上限。對大多數受眾而言,畫面、剪輯、配樂、特效的體驗提升是高度非線性的。當內容達到某一“足夠好”的閾值後,即便製作成本再翻倍,主觀體驗的提升也非常有限。這就好比當一家快餐店的裝修達到一定水準後,你在牆上貼滿大理石,對吸引顧客吃漢堡的邊際貢獻也幾乎為零。AI的核心經濟特徵恰恰是趨近於零的邊際成本+幾乎無上限的規模效應。因此,AI創造的主要社會價值,天然更偏向於系統性降本,而非無限拔高品質天花板。
決定行業規模的是供給和消費能力,而不是所謂“最好”的品質天花板。歷史上流行音樂的市場規模大於古典音樂,短影片的規模大於電影,不是因為它們更“好”,而是因為它們更便宜,更容易被規模化生產和消費。AI 正是在內容產業中把規模化供給這件事推向了極限。它並不保證每一條內容都更好,但它讓“足夠好”的內容變得無限多、無限便宜和無限可複製。
當然,“更便宜”也會有助於加速更多有可能創造出“更好”的創作者進入市場,從而反過來擴大收穫“更好”的可能性。當創作門檻和試錯成本被大幅壓低,更多原本被排除在產業體系之外的創作者終於有機會脫穎而出。傳統影視行業的晉陞階梯會被壓縮甚至坍塌,但與此同時那些真正具備天賦和創作能力的創作者可以借助AI做出過去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作品,並直接接受市場和消費者的檢驗。他們很可能成為未來“更好”內容的來源。
在好萊塢歷史上,VFX沒有導致電影更便宜(可能恰恰相反),但卻導致了電影更好。這個規律在AI時代不會重現。
這是因為過去的降本是局部降本,不是系統性降本。VFX降本只發生在一個工序內,整個好萊塢系統依然依賴大團隊、專業分工、項目管線和項目制管理體系。即便VFX讓製作環節變得更便宜了,但整個體系每年還是那個產量,還是那些人在生產,還是只有少數大廠可以發行到全球市場。結果就是VFX省下來的錢,仍然只能花在同一個工業系統裡,於是被再投資到了更多鏡頭、更複雜場面、更長製作周期和更高規格的人力資源裡。供給天花板沒變,質量方面的軍備競賽自然升級。
但這個規律在AI時代徹底斷裂了。
首先,AI降低的不是某個工序的成本,而是把整個工業體系的必要性本身削弱了。降下來的成本不再被原有的體系和組織鎖住。在傳統好萊塢模式下,省錢並不等於可以自動完成更多的作品,這些仍然需要被規劃和審批。但在AI時代,很多獨立的小團隊和個人可以繞過影視公司的體系直接把降本轉化為更多的內容供給。
其次,AI可以系統地提升所有作品的視效品質,讓多數作品達到了受眾需求的質量飽和點,削弱了進一步提升畫面品質的需要。過去更好的VFX帶來觀影體驗的改善是巨大的。今天,AI很快就會把視效好看變成了默認狀態,在這個基礎上進一步好上加好的回報率並不高。
因此,“更便宜導致更好”不是一個自然規律,而是一個被供給受限保護的歷史階段性現象。當供給不再受限時,這個規律就會被徹底打破。
對內容方來說,AI技術和工具必將普惠所有人,因此很難構成內容公司的核心競爭壁壘,誰也無法在長時間內享有獨一無二的成本優勢,長期來看很難系統性做到比競爭對手“更便宜”或者“視效更好”,因此只能力爭借助AI做到“以足夠便宜和視效足夠好為前提的本質更好”。這是它們最值得的努力方向—做更好的內容,出更好的IP,建設更好的IP宇宙。當便宜和視效都不再是問題,沒有IP靈魂的平庸的專業主義輸出必然死於擁擠。
對平台方來說,它們的首要訴求是“更便宜”的成本,其次才是“更好”。它們會希望通過AI和分帳模式系統性降低普通內容的供給成本,同時形成更大也更穩定的供給規模。在更好的方向上,它們會希望獨家鎖定儘可能多的擁有穩定粉絲影響力和長期價值的頭部系列IP,甚至成為那些IP的共同擁有者。
對資本方來說,它們會選擇能夠規模化讓內容供給變得“更便宜”和“視效更好”的技術公司以及可以從“更便宜”的內容規模化供給中獲益的平台。對於內容公司,它們只會押注極少數真正已被證明具有頭部IP創造和營運能力的公司和團隊。
AI有可能拓展中國影視題材的空間嗎?
全世界範圍內,中國古裝劇(尤其是玄幻、仙俠、古偶甜寵、穿越這幾個類型)的數量和流量在劇集大盤中的佔比即便不是第一,也一定是最高的之一。這是我們題材上的安全邊界導致的。
因為這幾種類型往往架空歷史,不觸碰敏感神經,題材上相對安全,同時它們又非常容易製造即刻爽點,打造年輕偶像,通過切片的方式在社交媒體廣泛傳播,因此成為內容方和平台方最為看重的賽道。
這幾種題材也恰恰是最容易被AI放大的類型。AI最擅長學習的是已有的、被允許大規模存在的內容,並把它們轉化為清晰可用的範本。這些內容被審查篩選過,被平台演算法馴化過,被使用者反饋修正過,被商業結果驗證過,AI會把這些相對穩妥安全、不越界、不冒犯的結構、故事、爽點通過範本化複製放大到極致,輔之以更快的節奏和更直給的表達。這正是AI的強項。
然而,古往今來,好的故事往往需要灰度人性、身份和角色反差、道德困境以及某種深層的反叛、覺醒與沉思。當我們的現實邊界讓所有這些都大機率會碰壁的時候,創作者只能靠更密集的情緒代償來彌補深刻性不足的缺憾。AI也會很快領悟到這一點,並推動影視創作在這條自我加強安全係數和主動遮蔽風險因素的路上越跑越快。
久而久之,觀眾也會越來越習慣“簡單因果+情緒代償”的補給方式,不願意再去思考和理解任何複雜且深刻的事情。我們也因此正在進入一個敘事降級的時代。以前我們要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命運起伏,現在AI可以在三分鐘內給你十個反轉。
最終的結果我們已經看到了端倪,就是長劇短劇化,爽點極端化,情緒價值輸出頻率不斷提升,觀眾耐心持續下降。這就好比把本來需要45分鐘有氧獲得的多巴胺用20秒的時間一針直接注射給你。這也直接導致了長劇觀眾和長劇平台使用者的日漸流失。
人類創作者當中至少還有一小部分人願意去試探邊界和嘗試帶有一定風險的表達,但是AI不會。
AI最擅長做的事情是安全邊界內的最佳化、復刻和上下翻飛。演算法會驅動題材快速向成功範本靠攏,風險規避會前置到生成階段,模型會主動迴避敏感表達。
AI可以幫助我們提高製作效率,也可以幫助我們更低成本地完成必要的修改,但是AI不會自動幫我們拓展題材空間。而題材問題恰恰是今天行業面臨的核心困境。
因此,我們不能指望AI幫助我們實現題材上的突破,因為它本來就不存在突破的衝動和願望。推動中國影視題材空間拓寬只能靠我們人類創作者們耐心理性和堅持不懈的努力。 (36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