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訊飛,“裁員70%”羅生門
“裁員70%”羅生門
新陳代謝,還是溫水煮蛙?
2026年的3月中旬,春寒料峭。對於科大訊飛來說,這個春天過得並不平靜。
一場關於“裁員70%”的風暴在社交平台上迅速發酵,將這家“AI國家隊”企業推向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一張張匿名聊天截圖,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技術崗裁員70%”、“正編裁30%,外包裁70%,合計3000人”、“賠償只有0.6N”……如同鋒利的手術刀,試圖剖開這家千億市值公司的肌理。
而當C次元記者向科大訊飛方面求證時,截至發稿,對方並未給予回應和置評。也有媒體給出科大訊飛高管闢謠的言論。
這究竟是一場“溫水煮青蛙”式的戰略收縮,還是又一次被市場放大的“烏龍”事件?在業績預增超40%的光鮮財報下,為何會傳出如此血腥的裁員傳聞?
或許無論是傳聞還是闢謠,都不能徹底描述複雜的背景。
01. 從“蝴蝶效應”到“狼來了”
故事的起點,源於一張在職場社交軟體和微信群中廣泛流傳的截圖。
爆料者言辭鑿鑿:“剛才經理過來說,訊飛在跟政府商量裁員技術崗70%。”
這一說法精準打擊了技術人員的焦慮點,迅速引發第一波震盪。
緊接著,更“詳細”的版本流出:“裁了70%”,“正編裁員30%,外包70%,其實不止1500人,大概3000人”。這個版本引入了“正編”與“外包”的二元結構,使得傳聞顯得更具“內部性”和“合理性”。畢竟,在降本增效的大環境下,清洗外包團隊幾乎是所有大廠的“標準動作”。
還有相對溫和的說法在CBG(消費者、企業、政府事業群)內部流傳:“業務相關,只聽說了CBG裡麵線路調整,但估計調整過去,也不想要老人吧。”這又將矛頭指向了業務線的重組與“最佳化老員工”這個敏感話題。
最令人心寒的當屬賠償方案。爆料稱,此次裁員只賠“0.6N”,如果員工堅持索要法定的N+1,那麼以後不僅無法在訊飛入職,甚至可能在“關聯公司”都被封殺。這種帶有“威脅”意味的條款,瞬間點燃了打工人的怒火,將輿論推向高潮。
然而,就在傳聞愈演愈烈之際,科大訊飛公關副總裁韓煜塵回應稱:“假的!” 隨後,也有媒體收到訊飛官方回覆:“消息並不屬實。”
一場喧囂,似乎被一紙“闢謠”畫上了句號。但事情真的如此簡單嗎?
我們不禁想起了七年前的“狼來了”,那一幕似曾相識——科大訊飛此次陷入輿論漩渦,某種程度上也是在為過去的“人設”買單。
這已經不是科大訊飛第一次被裁員傳聞擊中。翻開歷史記錄,幾乎每一次傳聞都能精準地戳中公眾的敏感點。
2019年春節前後,同樣是裁員風波。當時有員工向媒體爆料,公司對教育、政法事業部門進行裁員,比例高達30%,“裁掉的基本是與領導關係一般的人和剛進公司的應屆生”。
甚至有傳言稱,公司以“提前4秒就餐”等理由辭退員工,進行變相裁員。彼時,科大訊飛的回應是:裁員比例約為3%-5%,屬於正常的年末績效考評及末位淘汰,且公司仍在同步進行招聘。
2022年4月,一張科大訊飛給員工發“畢業證”的圖片在網路上刷屏。在網際網路大廠普遍用“畢業”暗指“裁員”的語境下,這張卡片被迅速解讀為裁員信。雖然公司緊急澄清,這只是自2020年底就實施的離職紀念冊,屬於正常的人事流程,並非裁員通知,但“畢業證=裁員”的刻板印象已經深入人心。
2026年1月,又有傳聞稱科大訊飛正在進行大規模裁員,比例高達30%。當時,面對市場的猜測,科大訊飛董事長劉慶峰的回應頗為冷峻:“市場不相信眼淚,需新陳代謝。 ”
如今,僅僅過去兩個月,“裁員70%”的更猛烈傳聞捲土重來。儘管官方再次否認,但一而再、再而三的“狼來了”,已然透支了市場的信任。
在員工和公眾的潛意識裡,科大訊飛似乎總是處在裁員的陰影之下。這種刻板印象一旦形成,即便業績再亮眼,也難以驅散內部的焦慮和外部的猜疑。
02. 闢謠背後的“AB面”
如果“70%裁員”陷入了羅生門,那麼現實中的科大訊飛是一番怎樣的景象?
C次元查閱BOSS直聘發現,僅在該平台上,科大訊飛就掛出了1162個招聘崗位。而在獵聘等高端人才平台上,甚至出現了醫療CTO、VP等年薪高達200萬元等級的頂級崗位。
更直接的證據來自校園。
2026年3月初,科大訊飛高調啟動了研究院「飛星計畫」和「飛凡計畫」的春季補錄。招聘簡章中明確寫道,面向2026屆頂尖技術類碩博畢業生,招聘AI研究演算法工程師(涵蓋語音大模型、認知大模型、多模態大模型等前沿方向),並承諾“行業頂尖薪資待遇”、“優先進入青年科學家及技術管理後備池”。
“飛星計畫”的招聘海報上,赫然寫著:與頂尖團隊共建AI美好世界。
一家在大規模裁員的公司,會同時在頂尖高校瘋狂搶奪碩博生嗎?邏輯上似乎說不通。
但這並不意味著科大訊飛內部風平浪靜。恰恰相反,一場深刻的結構性調整正在進行。
幾乎同時,科大訊飛在投資者互動平台上的回覆透露了玄機:
“2025年公司深入推進‘做強C端、做深B端、優選G端’的業務戰略調整,主動對定製程度高、毛利率低、回款壓力較大的G端項目採取了更審慎的經營策略……2026年,科大訊飛將進一步提升公司盈利能力和產品競爭力……通過AI驅動組織能效全面升級。 ”
這段官方口徑,或許才是解讀此次“裁員羅生門”的真正鑰匙。
所謂“優選G端”,意味著過去那種依賴政府項目、回款周期長、毛利率低的業務模式正在被拋棄。這部分業務的人員冗餘,必然會通過內部轉崗或自然流失來消化。
所謂“AI驅動組織能效全面升級”,意味著那些重複性高、技術含量低的崗位,尤其是在外包體系中,極有可能被AI工具取代。
這或許解釋了傳聞的“核心”:或許並非一刀切的“70%大裁員”,而是一場伴隨著業務結構劇烈調整的人員“換血”。 砍掉低效的傳統項目團隊,同時重金砸向以大模型為核心的頂尖演算法人才。進一人,退數人,在那些被“最佳化”的舊業務人員眼中,這就是裁員;在公司財報和管理層眼中,這叫“新陳代謝”。
有媒體朋友無奈笑著說:“訊飛的碼農們開發了AI,然後自己淘汰於AI。”
看來魔幻的並不只是羅生門的“迷人眼”,還有輸給自己作品的“沒馬蹄”。
03. 業績的“護城河”與現實的“高壓鍋”
其實,科大訊飛還有一張牌,可以理直氣壯否定自己真的到了必須“揮淚大甩賣”的絕境。
根據科大訊飛發佈的2025年業績預告,公司的基本面堪稱穩健乃至優秀:
- 歸母淨利潤:7.85億~9.5億元,同比大增40%~70%;
- 扣非淨利潤:2.45億~3.01億元,同比增長30%~60%;
- 現金流:銷售回款超270億元,經營現金流淨額超30億元,雙雙創下歷史新高。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研發投入同比增長超20%的高強度投入下,經營現金流還能創下新高,這說明科大訊飛的“自我造血”能力正在實質性增強。
同時,其核心的“訊飛星火”大模型進展迅速,2026年2月推出的星火X2大模型,被官方宣稱為“整體能力對標國際頂尖水平”。在大模型商業化落地的關鍵指標——中標金額上,科大訊飛2025年以23.16億元的成績,超過第二名至第六名的總和。
一邊是業績飄紅、現金流充裕、大模型高歌猛進;另一邊是人心惶惶、裁員傳聞不絕於耳、內部員工抱怨管理混亂。這種強烈的撕裂感,正是當下科大訊飛最真實的寫照。
不過,問題不在於公司的“生死”,而在於“活法”。
當公司從以項目製為主的G/B端業務,向標準化、產品化的C端和AI大模型業務轉型時,人才結構必然發生劇烈衝突。過去的“老兵”擅長攻堅一個個具體的政府資訊化項目,而現在,公司需要的是能訓練大模型、能寫頂層演算法的“新貴”。
這種結構性矛盾,在內部演化成一場無聲的“戰爭”。 老人覺得公司卸磨殺驢、缺乏溫度;新人覺得平台廣闊、大有可為。管理層則頂著業績壓力和股價波動,必須向最具潛力的方向傾斜資源。
一位接近訊飛的人士向C次元感慨:“所謂的‘業務調整’和‘線路最佳化’,落到每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那怕公司對外還在招人,那怕業績還在漲,對於被調整的部門來說,這就是100%的裁員。”
截至3月18日,科大訊飛的股價並未因“裁員70%”的傳聞出現劇烈波動。市場似乎更願意相信官方的闢謠和漂亮的財報。
但對於這家身處合肥、被譽為“AI第一股”的企業來說,如何平穩度過這場“結構性換血”,是比闢謠更艱巨的任務。
回顧歷史,2019年劉慶峰曾說過,要向華為學習管理。2022年他強調“市場不相信眼淚”。到了2026年,面對又一次湧來的傳聞,科大訊飛需要證明的不僅是自己的技術實力,更是如何善待那些曾在“根據地業務”裡流過汗水的員工,以及如何在“新陳代謝”中保持組織的凝聚力。
畢竟,如果每次調整都被演繹成“血洗”,即便最終證明了是“烏龍”,受傷的信任又該如何修復?
在AI的寒冬與春天反覆交替的敘事裡,科大訊飛的故事,或許才剛剛寫到最糾結的一章。 (C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