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飛馳人生
2026年2月11日,湖南懷化麻陽縣的一個農民老張家裡,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們是來吃老張的農家飯的。
老張雖然生活在農村,但挺有生意頭腦,他不僅做得一手好紅糖,還把麻陽炒鵝、黃牛肉等本地土菜做得遠近聞名,經常有人慕名而來。
酒足飯飽之後,來客隨口問了一句:“咱村裡的紅糖銷路咋樣啊?”
老張嘆了口氣,實話實說,不怎麼樣。
來客思索片刻,說了一句:“沒事,到時候我把你們的紅糖廣告貼到賽車上,帶你們紅糖去比賽,把廣告打到全世界。”
在場的村民聽完哈哈大笑,權當是酒桌上的客套話,誰也沒當真。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僅僅一個月後,他們的紅糖,真的會被全世界的幾億人看見。
3月28日,葡萄牙波爾蒂芒阿爾加維國際賽道,烈日當空,聲浪震天,這是世界超級摩托車錦標賽WSBK的賽場。
放眼望去,賽道上全是世界名牌賽車,杜卡迪、雅馬哈、川崎。
他們車上貼滿的,無一例外是紅牛、魔爪、殼牌這種頂尖金主的Logo。
只有那輛來自中國的賽車,整流罩上印著六個漢字:
麻陽古法紅糖。
這實在是太反差了,有一點米其林餐廳端上來一盆殺豬菜的感覺。
更反差的是,這輛名不見經傳的中國賽車,竟然一路狂飆,一路碾壓杜卡迪、川崎和雅馬哈,以領先第二名近4秒的絕對優勢,拿下了冠軍。
2026年年度名場面,就此誕生。
在領先0.1秒就算贏的摩托車賽場上,領先4秒是什麼概念?
相當於國足不僅拿下了世界盃,而且灌了巴西10:0!
當國際摩托車聯合會第一次升起屬於冠軍的五星紅旗時,萬里之外的中國,有兩個人哭了。
第一個是老張,他抹起了眼淚:“他真的把紅糖廣告打到了全世界。”
第二個,就是那天去老張家吃飯的中年漢子,看著大螢幕上的沖線畫面,他眼淚奪眶而出,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了一句:
“這一刻,我等了20年!我們贏了!”
這個人,就是張雪機車的創始人——張雪。
01.
首先,讓我們先回到20年前,2006年,湖南的一條省道上,暴雨如注。
一輛用十八手零件拼湊改裝的摩托車在雨中狂飆,泥水甩了騎手一身,他渾身濕透,凍得直打哆嗦,但他還是死死擰著油門,緊跟前面那輛湖南衛視的採訪車。
他已經追了快一百公里了,不知道還要追多久。
事情的起因有點搞笑。
這個小夥聽說湖南衛視在拍一檔“奇人趣事”的節目,他覺得自己車技天下無敵,於是瘋狂給電視台打電話毛遂自薦。
結果人家真來了,他卻不知道咋回事,在鏡頭前頻頻摔車。
編導都無語了,這特麼算那門子奇人?上車,走人。
小夥急了,他騎上那台破車,在暴雨中硬生生追了採訪車一百多公里。
採訪車終於停了下來,小夥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衝著編導大喊:“求求你們,讓我再試一次!”
編導說:“你這麼想上電視啊?”
小夥搖搖頭,“上不上電視不重要。我只希望有職業車隊能通過電視看到我,讓我進車隊。只要能讓我比賽,我願意給車隊洗衣服、做飯、修車,我什麼苦都能吃!”
這是張雪,第一次被中國人認識。
相比中國其他創業者,張雪真的是草根中的草根,底層中的底層,1987年剛一出生,就迎來了天崩開局。
在張雪幼年時,父母離異,他只能跟著奶奶住在親戚家廢棄的土坯房裡,連屋頂都塌了一半,湖南雨多,一下雨家裡就要發洪水。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14歲那年,初中都沒畢業的張雪輟學了,到一家修車鋪當了個修車學徒。
也就是在這個修車鋪,他遇到了一生摯愛——摩托車。
也許,對於一個沒背景、沒錢、沒學歷的農村窮小子來說,大排量摩托車那種轟鳴聲和速度感,是唯一能讓他忘記現實殘酷的東西。
為了買一輛屬於自己的車,他把當學徒摳摳搜搜攢下來的8000塊錢,全部砸進去買了一台二手本田VFR400。
這台車爛得慘不忍睹,他就自己拆、自己修,晚上都要和摩托車睡在一起,也因此被朋友調侃為“野人”。
如果按照正常的軌跡,張雪的人生軌跡,大機率是賺錢、攢錢、結婚,最後成為一個縣城摩托車行的胖老闆。
但歷史最奇妙的地方就在於,人類這種生物,經常會因為腦子裡的一個閃念,一腳踹翻眼前的飯碗。
張雪的閃念是:我要當賽車手,我要騎著中國賽車,去世界頂級的賽場上,拿冠軍!
這聽起來太荒唐了,但是呢?有時候啊,歷史的齒輪,往往就是被這種離譜的閃念撬動的。
2006年,張雪19歲,他終於等來了齒輪的轉動,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雨中追採訪車的故事。
他在雨中騎了整整3個小時的山路,終於感動了編導,給了他一個小時拍攝時間。
這個編導真的是他的貴人,雖然答應他拍一個小時,但實際上卻拍了足足一整天,還陪他去看望了奶奶。
最後,這些素材被剪成了一段18分鐘的節目,在電視上播了出來。
張雪賭對了,這期節目,就是張雪改變命運的開始。
節目最後,張雪在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的鏡頭,和他“有夢想,就去追!”的宣言,感動了無數人。
一個車隊的負責人繼星看到了節目,向張雪發出了邀請,讓他擔任特技車手兼機械師。
不過呢?賽車這玩意,真的是很考驗天賦的。
也許張雪很擅長修摩托,但讓他騎摩托,野路子出身的他,很難超過那些從小就騎車、有贊助商的專業車手。
一次次的失敗,讓張雪萌生了一個念頭,既然騎不過他們,那就造一輛能超過他們的車!
而要造車,全中國只有一個地方能承載他的野心——重慶。
2013年,26歲的張雪揣著兜裡僅有的兩萬塊錢,闖蕩重慶。
沒人脈,他就一家一家供應商跑,諮詢參數,詢問價格。
沒錢,張雪的妻子只能向娘家人張口借錢,只為幫自己的丈夫實現夢想。
2017年,產業鏈打通,張雪和合夥人一起創立了凱越機車。
張雪造車的思路就一條:動力!
不搞那些花裡胡哨的外殼,只要暴躁的動力!
此後幾年,凱越500X、321RR、450RR接連登場,每一款都只為硬核玩家設計,一經推出,好評如潮。
就這樣,短短幾年,凱越從一個小作坊,成長為年銷3萬台、營收數億的一線國產品牌。
而張雪本人,也成了摩托車圈的頂流,他的人設極其鮮明,一個純粹出於熱愛的、懂技術的,甚至有點一根筋的機車狂人。
但是,張雪的夢想,從來不是在國內賣幾台車。
他不僅要造車,他還要造大排量發動機,去跑達喀爾拉力賽,去跑WSBK,去跟杜卡迪、雅馬哈掰掰手腕。
2023年,張雪真的來到了達喀爾。
雖然凱越車隊成了歷史上首支完賽的中國摩托車隊,但最好的一台車的成績,也只有46名。
這個成績,張雪當然是不滿意的,他向董事會提出:必須自研中國自己的大排量多缸發動機!
然而,董事會給了他當頭一棒。
那一年,內卷潮已經蔓延到了摩托車市場,銷量下滑,利潤暴跌,投資人坐不住了。
資本要的是什麼?要的是快速變現,造點換殼的便宜車去下沉市場割韭菜。
張雪要的是什麼?要的是一年砸幾千萬去搞職業賽車隊,去研發短期內見不到回頭錢的三缸發動機。
路線之爭,不可調和。
2024年2月,大股東們聯手發難,直接免去了張雪總經理的職務,改聘他為負責研發的副總經理。
翻譯過來就是:張雪啊,你是個好工程師,但你不懂賺錢,以後就老老實實搞研發吧。
如果是別人,面對自己一手創立的公司,一年百萬分紅,或許也就捏著鼻子認了。
但他是張雪,是那個19歲敢在暴雨裡狂奔的野人。
2024年2月28日,張雪遞交了手寫的辭職信,自己把自己從自己創立的公司裡開除了。
離開的那天,重慶下著小雨,張雪沒有駕照,他穿上一件舊騎行服,跨上自己造的那台450RR,在戴上頭盔的前一秒,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熟悉的大樓,眼圈通紅,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發了一條朋友圈:“其實我還是很自私,我只想著自己的夢想,但是,我總歸要對我的人生負責的。如果都不愛自己了,何談愛人,愛世界!”
這一條朋友圈,很多人點贊,但更多的是懷疑。
一個奔四的中年男,沒廠房、沒裝置,甚至沒多少錢,拿什麼東山再起?
但是,所有人都低估了張雪,更低估了重慶。
這一次他的貴人,不是記者,而是重慶摩托車供應鏈上的老闆們。
離職僅僅一個多月後,2024年4月,張雪機車宣告成立。
沒錢買零件,沒錢開模具,張雪厚著臉皮,敲開了一家家重慶供應鏈老闆的門,請求賒帳。
這時候,中國製造業底層那種江湖氣,展現得淋漓盡致。
有個老闆說,“別人來賒帳,老子一分不給。但你張雪來賒帳,老子給你!”
為什麼?因為這些老闆們知道,張雪是真特麼想造出一台能幹翻老外的世界級好車。
有了供應鏈的生死相托,張雪把全部的怨氣、不甘和野心,都砸進了這台代號820RR的超級仿賽摩托車裡。
在歐洲,義大利人要造出一台車,從研發到磨合至少需要五年。
但在重慶,在張雪這種“一天解決不了不睡覺”的瘋狂精神,以及數百家中國頂級供應鏈的日夜配合下,只用了一年多時間,這台裝備了自研818.8cc直列三缸水冷發動機的工業巨獸,就發出了第一聲憤怒的咆哮。
不僅性能對標世界頂級,定價更是便宜:43800元!不到杜卡迪、阿普利亞三分之一的價格!
2025年蛇年春晚,重慶分會場,500RR駛過千廝門大橋。
2025年3月,張雪機車開始正式交付,首月就交了800台,4月漲到1800台。
隨後,浙江國資帶著9000萬入場,張雪機車估值站上10億。
彈藥充足的張雪,直接把最新的820RR-RS賽車拉到了葡萄牙的WSBK賽道上,以一個全新的姿態,向已經叱咤賽場幾十年的國際老將們,正式宣戰。
當然,在宣戰的同時,他還需要一個能駕馭這台猛獸的車手。
在歐洲的賽車圈子裡,有一個叫瓦倫丁·德比斯的法國人。
某種程度上,德比斯和張雪是一類人,這哥們心中也有一個冠軍夢,但十幾歲入行混到現在,成績卻一直不溫不火。隨著年紀越來越大,他的老東家雅馬哈車隊終於對他失去了耐心,把他掃地出門。
一個被踢出來的造車狂人,和一個被踢出來的賽車狂人,在這場命運的十字路口,戲劇性地相遇了。
張雪看著德比斯的履歷,只問了一句話:“你還想贏嗎?”
德比斯咬了咬牙:“想!”
就這樣,兩個同病相憐的棄子,決定聯手去給那些傲慢的老爺們一記響亮的耳光。
雖然德比斯在WSBK第一站連續發生技術性失誤,歐洲媒體冷嘲熱諷:“被拋棄的老將與中國新秀的災難首秀”。
但張雪仍然選擇相信他,在第二站之前,把調教到完美狀態的賽車交到了他手裡。
最後的結果,我們都看到了。
在德比斯的手中,153.6匹的狂暴馬力被徹底釋放,820RR在直道上爆發出超過280km/h的尾速,直接生吃了所有對手!
以4秒差距奪冠的那一刻,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哭唄!
相隔上萬公里,兩個男人,同時淚如雨下。
這不僅是千里馬遇上伯樂的故事,更是一個關於熱愛的故事。
熱愛先於一切,也勝於一切。
02.
如果文章寫到這裡就結束,那這僅僅是一個個人英雄主義爽文。
但是,這場勝利的意義,可能要比我們想像得要深刻得多。
想一下,一個農村出身的孩子,從小坐著淋雨的房子,十幾歲當學徒,30歲創立凱越,37歲東山再起,39歲站上世界頂尖摩托車比賽的最高領獎台。
這簡直就是好萊塢最喜歡拍的美國夢啊!
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在於:這事兒沒有發生在美國,而是發生在中國。
為何過去好萊塢總喜歡宣傳底層逆襲、車庫創業?
因為美國夢也不能瞎做,也是需要有現實條件的。
40多年前,美國有全球最龐大的產業鏈和最發達的經濟生態,所以你可以做各種各樣的美國夢。
你想當演員,可以去好萊塢。想打籃球,可以去紐約。想做電腦,出門就能買到全套的電子元件。
但是現在,你讓一個14歲輟學的美國窮小子,去車庫裡手搓一台能拿世界冠軍的重型摩托車試試?
不可能的嘛!
他在車庫可能會炒股,可能會挖出一個比特幣,可能在onlyfans開個頻道,但就是不可能在車庫手搓一台頂級賽車。
為何?因為屬於製造業的“美國夢”現實條件,已經徹底搬到了中國。
為什麼張雪能從一個維修師傅,順利創立凱越並獲得成功?為什麼張雪能在被資本掃地出門後,短短不到兩年時間里拉起一家新公司,並且造出了一台能跑贏杜卡迪的賽車?
答案就藏在他腳下的那片土地上——重慶。
重慶乃8D魔幻之城大家都聽過,這種特別的交通條件,讓重慶在幾十年前就孕育出了全中國最彪悍的摩托車文化和龐大的產業叢集,聚集了51家整車廠和400余家規上零部件企業。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從發動機缸體、離合器,到高精度的齒輪、輪轂,造車所需的一切零部件,都可以輕鬆買到。
用張雪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我當時在重慶一個人都不認識,但是,在這個地方,你只要隨便走進一個摩配市場,就能把造一輛摩托車所需要的所有配件,從頭到尾買個齊齊整整。”
更關鍵的是極限壓縮的試錯成本。
造高性能摩托,需要無數次打樣測試。
如果在別的地方,找異形件、等物流、開模驗證,周期會被拉得無限長。
但在重慶,張雪一個電話,零部件就送來了,如果沒有現成的,張雪騎個小踏板,十分鐘跑到供應商廠裡,直接站在機床邊上盯著改。
上午出圖紙,下午出實物,晚上就能上測功率拉資料。
張雪一年搞出820RR,本質上就是對重慶成熟供應鏈的一次呼叫,根本不算什麼。
更關鍵的在於,這套供應鏈還在自我更新、自我迭代,產品已經不亞於德國那些隱形冠軍了。
比如鴻菲利的輕量化鋁合金結構件,讓賽車的骨架既輕又牢固。
比如耀勇的減震部件,保證了賽車在過彎時的抓地力。
還有金蘭電子的高階電控,可以幫助賽車進行最精密的調教。
還有發動機的零部件,歐洲人能造出來的五絲精度,重慶現在可以逼進到三絲。
這些,都讓張雪的造車事業事半功倍。
那麼問題來了,為何重慶摩托產業鏈這麼強呢?
這要感謝當年的軍轉民,嘉陵、建設,以及後來崛起的隆鑫、宗申,都是在這裡發芽破土,成長壯大的。
終端廠多了,自然也就產生了產業虹吸效應,所以就連總部在浙江的春風動力、錢江摩托,也都跑來重慶設廠了。
更誇張的是,全國排名前十的電動兩輪巨頭,什麼雅迪、愛瑪、台鈴,有七家都選擇了重慶。
為何?因為無論你燒油還是用電,車架怎麼焊最結實、避震怎麼調最柔韌,從根本來說是一樣的。
重慶這幾十年攢下的廠子和熟練工,就是砸錢都買不到的優質產業資源。
更關鍵的在於,重慶還是天然的測試場。
重慶這地方,坡陡、彎急、路況魔幻,一台車如果扭矩不夠、剎車偏軟,在別的平原城市還能湊合忽悠,在重慶?對不起,你連個坡都爬不上去,根本賣不動。
加上常年爆棚的重慶摩博會,這裡聚集了中國最挑剔的機車玩家,所以廠家能第一時間拿到毫無水分的真實反饋。
還有,重慶還有層出不窮的摩托賽事,什麼“鑫源杯”越野大獎賽、“宗申杯”耐力挑戰賽,等等等等。
你以為這些比賽只是圖個熱鬧?
並不是,這裡的每一次賽事,都是一次測試,每一次失誤和故障都會變成研發經驗,直接倒逼技術進步。
可以說,重慶的摩托車供應鏈就像一片沃土,天生就能種出好莊稼,就差一個把種子種下的人。
而張雪,就是那個種種子的人。
也正因為有了這片肥沃的土地,張雪不需要從頭去開荒、除草、灌溉、治沙,他只需要決定種什麼種子,這片土地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給他開模、打樣、生產。
國外老牌車企可能需要5年才能走完的“設計-驗證-量產”流程,張雪依靠中國供應鏈的變態效率,1年就能走完。
這不僅是張雪的勝利,這是中國供應鏈在隱忍了四十年後,一次姍姍來遲的一鳴驚人。
更關鍵的在於,你怎麼知道中國只有一個張雪呢?
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還有無數個張雪,他們分散在全國各地煙霧繚繞的車間裡、機床旁、車庫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只不過平時沒人注意他們。
但如果有一天他們一個閃念,指不定在那個領域,就再次撼動世界了。
這就是供應鏈的威力,當供應鏈成熟到一定地步,任何一個小眾領域,都可能嶄露頭角。
更為可貴的是,新一代的中國公司,可能已經不滿足於賣貨,而是要向世界頂級賽事衝刺了。
請大家思考一個問題:
為什麼一個同樣的鋁合金車架,同樣是重慶產的,放到國產車上,只能賣3萬,而把它運到義大利,打上一個紅色的杜卡迪Logo,它就能堂而皇之地賣到二十萬?
這中間差出來的十幾萬,究竟是什麼東西?
經濟學家管這個叫品牌溢價,或者通俗一點說,這叫品牌信仰。
中國製造,苦品牌信仰久矣。
過去四十年,我們憑藉自己的勤奮,成功把自己搞成了世界工廠,提起中國製造,人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物美價廉。
物美價廉,的確是佔領市場的神兵利器。
但是,當整個系統運轉到極致,利潤被壓縮到幾十甚至幾塊的時候,這把神兵利器,就要割傷自己了。
我們都記得2000年代初中國摩托車敗退東南亞的慘劇,當時為了搶市場,國內廠家瘋狂打價格戰,單車最高利潤被壓榨到了區區30塊錢。
當時業界有一句充滿辛酸的自嘲:“國產摩托車如果論斤賣,還不如排骨的價格高。”
就這樣,大家都在紅海裡瘋狂內卷,但到最後誰也沒賺到錢,誰也沒得到尊重,一旦出了點小毛病,立刻被貼上工業垃圾的標籤,被噴得體無完膚。
外國人看不起中國摩托,他們買,只是因為中國貨便宜,跟高端、激情、機械藝術毫無關係。
而他們心中的白月光,那些國際高端品牌是怎麼煉成的?
參賽。
在五六十年代,本田也只是一個造助力車的小作坊,創始人本田宗一郎為了證明日本技術,傾盡家產把車送到英國曼島TT賽事上去拚命。
當本田賽車在曼島奪冠時,世界才真正承認了日本摩托的地位。
同樣的道理,為什麼大家覺得保時捷高級?
因為勒芒24小時耐力賽的冠軍牆上寫滿了它的戰績。
為什麼杜卡迪敢賣那麼貴?
因為他們在MotoGP的直道上拉爆過所有人。
賽道的成績,賽車的勛章。
國外老品牌深諳此道,他們把最頂尖的技術拿到賽場上,用高溫、高壓和極速去摧毀它,並改進它、重塑它。
然後,他們捧著冠軍獎盃,把這種賽道技術下放一點到量產車上。
這時候,消費者就形成一種幻覺,一種我騎上也能拿冠軍的幻覺。
所以,儘管他們的零部件都是從中國進口的,但這並不影響有人心甘情願為溢價買單,這就是品牌信仰。
而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中國品牌是不敢碰這種賽道的。
我們太精明,太會算帳了,參加頂級賽事是個無底洞,投進去幾千萬連個響都聽不到,不如拿去請幾個網紅帶帶貨,多賣幾台車來得實在。
於是,中國品牌就這麼心甘情願地把自己鎖死在了低端、廉價、平替的籠子裡。
直到張雪這個異類的出現。
在張雪腦子裡,帳根本不是這麼算的。
如果你永遠不去那個最凶險的角鬥場裡,親手砍下獅子的頭,所有人只會把你當成一個端茶倒水的僕人,永遠不會對你頂禮膜拜。
所以,張雪去WSBK參賽,也許是為了圓夢,但絕不僅僅是為了圓夢。
當820RR-RS強吃雅馬哈R9的那一刻,中國摩托車的品牌形象,已經在全世界完成了重塑。
一個只會山寨的國家,搖身一變成了能和西方百年老廠正面硬剛的強大對手。
所以,張雪的這場逆襲,絕不是一個孤立事件,它是中國製造一次必然的覺醒。
更讓人欣喜的是,張雪,並不孤獨。
你看雷軍,為什麼非要把小米SU7 Ultra弄到紐北賽道上去刷圈速?
你看比亞迪,為什麼要在仰望上搞出原地掉頭、水上漂浮那種看起來極其冗餘的技術?
你看縱橫G700,為什麼要去達喀爾直面70℃高溫和大沙暴?
因為作為一個後來者,不能永遠趴在鄙視鏈的底端賺苦力錢,想要去掉廉價的標籤,唯一一條路,就是直面敵人,在他們長期壟斷的評價體系裡,堂堂正正把他們打服!
每一次排名的更新,都意味著財富、尊嚴和話語權的重新分配。
張雪奪冠後的紅利,足夠張雪吃一輩子,同時也告訴所有中國人,不能被動地接受訂單,而應該主動去奪取定義什麼是好的權力。
而這,才是比冠軍獎盃,更重要的東西。
03.
最後,讓我們回到湖南懷化麻陽縣,爆單的紅糖老張正在發愁。
村裡沒有快遞點,老張只能自己拉著車,把紅糖送到縣裡去發貨。
說實話,老張至今沒搞明白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世界級的WSBK是怎麼和自己的紅糖扯上關係的,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葡萄牙在那裡。
但老張堅信一條:張雪說到做到了,自己也要說到做到,不能讓下單的網友等太久。
說到做到,這四個字,就像一個坐標,指明了張雪從那裡來,到那裡去。
說個很多人不知道的冷知識,2006年湖南衛視的那個節目,其實連張雪的女友也一起拍了,只不過因為倆人是早戀,就被編導剪掉了,只留了一個模糊的背影。
也就是說,當那個凍得嘴唇發紫的泥猴子在賣力表演車技的時候,鏡頭之外,站著一個同樣被大雨澆透的年輕女孩。
那個14歲就跟張雪在一起的女孩,就是張雪現在的妻子“星姐”。
當這兩幀畫面疊印在一起時,像不像《飛馳人生》中兩個張弛合二為一的畫面?
2006年湖南省道上的冰冷暴雨,2013年去往重慶的綠皮火車,2024年簽下的房屋抵押合同,以及2026年葡萄牙賽道上震耳欲聾的歡呼。
整整二十年。
她曾站在泥濘的路邊看他一次次摔倒,如今她站在世界頂級的賽場裡看他加冕為王。
這就是人生的魅力。
現在的社會啊,人們太喜歡用計算來作出判斷,我們報專業要算值不值,結婚要算是不是門當戶對,甚至連要不要孩子都要算劃不划算。
可如果大家都這麼算的話,那麼一個14歲輟學的縣城修車學徒,他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星姐怎麼可能和他在一起?
人生,本來就是不可計算的。
你怎麼去計算一個少年為了一個機會,敢在暴雨山路上拿命狂奔的決絕?
你怎麼去計算一個女人,願意用二十年的青春,去為一個看似永遠無法兌現的狂想兜底的沉默與溫柔?
算不出來的。
正是這種非理性的執念,在與中國製造這個奇妙土壤碰撞時,才更容易產生奇蹟。
如果張雪沒有選擇為了技術出走,如果重慶那些供應商老闆達不到張雪苛刻的要求,那麼今天,葡萄牙賽道上的冠軍,依然會是那些傲慢的西方老錢。
但歷史沒有如果。
張雪贏了,他用獎盃告訴我們,在這個AI時代,計算人生越來越精確的今天,仍然有一種力量可以創造奇蹟。
那就是去熱愛,去偏執,去為了一些看起來根本不值一提的個人執念,押上一切,去實現專屬於中國人自己的中國夢。
當五星紅旗在WSBK的賽場上升起時,那個在暴雨中飆車的少年,終於和未來的自己,在賽道的盡頭相遇。
只不過這一次,雨終於停了。
他穿過了漫長的暗夜和泥濘,一頭撞進了——
世界的最中心。 (前瞻經濟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