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局勢】伊朗戰爭,前線卻在黎巴嫩

撤離命令發佈數日後,什葉派居民伊薩和家人仍不願離開位於貝魯特南郊達希耶(Dahieh)的住所,即便周圍鄰居均已撤離。

衝突升級之際,以色列軍車出現在黎巴嫩南部。(圖源:路透社)

“正值齋月,我們更希望能留在家中。可是,由於以軍襲擊加劇,水電中斷,生活條件急劇惡化,我們沒辦法繼續留在家裡了。”伊薩告訴《鳳凰周刊》。接受採訪時,伊薩悄悄返回家中喂貓:“我無法帶著它們逃難,也沒有人接受它們,所以我時不時偷偷過來餵牠們、哄它們睡覺。它們現在就睡在我身邊。”

伊薩冒著被轟炸的風險回家喂貓。(拍攝:伊薩)

過去一個月,以色列國防軍對黎巴嫩南部、首都貝魯特南郊及東部地區展開大規模空襲與地面推進。截至4月2日,據黎巴嫩衛生部門統計,衝突已造成1345人死亡、4040人受傷,死難者中大部分為平民。

此次衝突造成黎巴嫩史上速度最快、規模最大的一次流離失所潮。聯合國的資料顯示,目前有超過120萬人被迫逃離家園,其中兒童超過37萬。很多人已是多次流離失所。南部村莊在持續轟炸中逐漸被清空,通往北方的公路上擠滿載著床墊和行李的車輛。學校、清真寺以及尚未完工的建築被臨時改為避難所。

對黎巴嫩人而言,眼下並非突如其來的災難,而是一種熟悉的循環——撤離、等待、再撤離。以色列國防部長卡茨發表聲明稱,當前衝突結束後,以色列將繼續控制黎巴嫩南部利塔尼河以南的“緩衝區”。

從表面看,這是以色列與真主黨之間的新一輪軍事對抗;但更深層的邏輯卻指向另一場更大的衝突——伊朗與以色列之間的對抗不斷外溢,黎巴嫩成為其最前沿也最脆弱的戰場。當導彈越過邊境,當指揮官被逐一清除,當整片南部地區被設為“緩衝區”,這不僅是一場邊境衝突的升級,更是一場撕裂國家結構的戰爭。

襲擊蔓延黎巴嫩全境

4月1日,以色列國防軍發佈聲明稱,其在一次“精準打擊”中擊斃了真主黨南方陣線指揮官哈吉·雜湊姆。按照以方的說法,這名指揮官不僅負責針對以色列北部的火箭彈與無人機襲擊,也主導著真主黨在黎巴嫩南部的戰後重建工作。

雜湊姆之死並非這一輪黎巴嫩衝突升級的起點。2月28日,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在美以聯合軍事行動中身亡後,伊朗長期扶持的區域代理人真主黨於3月2日向以色列北部發射數枚炮彈,目標是海法以南的一個導彈防禦基地。

真主黨方面稱,此舉旨在迫使以色列停止侵略、撤出佔領的黎巴嫩領土,並強調與伊朗戰爭無關。然而,這一時間節點的選擇,被外界解讀為對哈米尼之死的報復。

3月7日,以色列對黎巴嫩貝卡谷地發動襲擊後,一名男子在納比希特鎮一棟受損建築的陽台上懸掛真主黨旗幟。(圖源:法新社)

以色列的回應遠超有限反擊。真主黨襲擊發生當天,以色列國防軍立即對黎巴嫩首都貝魯特發動空襲。此後數周,空襲範圍不斷擴大:從黎巴嫩南部村莊延伸至貝卡谷地,再到貝魯特南郊乃至市中心,高層建築、媒體機構、通信設施乃至醫療點均成為打擊目標。

3月18日,以色列對貝魯特市中心發動大規模夜間空襲,未事先發出警告,造成至少10人死亡、27人受傷。空襲範圍不再侷限於真主黨傳統活動區域,而擴展至更廣泛的城市空間,整個黎巴嫩被納入同一戰場。

這種從邊境迅速外溢至全國範圍的升級並非毫無預兆。自2023年10月加薩戰爭爆發以來,以色列與真主黨之間的衝突持續一年多。真主黨以“聲援加薩”為由,對以色列北部展開攻擊,以色列則通過空襲與炮擊回應,使以黎邊境長期處於低烈度交火狀態。

2024年10月,以色列對黎巴嫩南部發動地面入侵,後在美國的斡旋下於11月底達成停火協議後撤軍。然而,這一停火極為脆弱。在此之前,以色列擊殺了真主黨領導人納斯魯拉;此後一年多,雙方持續違反停火條款。以色列幾乎每天都對黎巴嫩南部發動空襲或炮擊,僅2024年11月至2026年3月期間就造成約500人死亡,包括127名平民;與此同時,真主黨不斷重建其軍事基礎設施與武器庫。

正是在這種長期摩擦與脆弱停火不斷被侵蝕的背景下,空襲不足以威懾真主黨,以色列隨即開展地面行動以推進其戰略目標。

今年3月以來,以軍進入黎巴嫩南部多個城鎮與村莊,並逐步向北推進。到3月中下旬,以色列已向南黎部署多個作戰師,並將行動目標定義為建立“前沿防禦區”。

軍事推進的方向也逐漸清晰:沿海軸線越過納庫拉,向巴亞達一帶推進,同時從內陸方向逼近利塔尼河流域。卡茨表示,軍方將控制利塔尼河一線,直至真主黨不再構成威脅。這一表述不僅意味著短期軍事行動,更暗示了對黎巴嫩南部的長期控制設想。

伴隨空襲與地面推進,以色列通過系統性的人員疏散來重塑戰場空間,以強化對黎巴嫩南部的控制。自3月2日起,以軍多次向黎巴嫩南部及貝魯特南郊發佈大規模撤離指令,最初涉及約50個村莊,隨後範圍不斷擴大,並多次要求居民撤至利塔尼河以北。此後多個城鎮被清空,橋樑與交通要道被摧毀,進一步阻斷了人員回流的可能性。

這一“清空人口”的過程並非線性推進,而是伴隨猶豫與抵抗。對不少當地居民而言,撤離意味著放棄基礎生活設施與社會網路。

然而,在持續的基礎設施破壞與高強度轟炸的疊加作用下,黎巴嫩南部大片區域轉為低人口甚至無人區。通過“先疏散、後打擊”的方式,以色列在事實上重塑了戰場的空間結構,將前線逐步向北推移。這一過程既是軍事行動的延伸,也構成了其建立“緩衝區”設想的現實基礎。

真主黨與以色列的衝突之所以在短時間內升級為全國戰爭,除了源於以色列試圖建立“緩衝區”的戰略構想,也受到地區衝突外溢效應的推動:隨著伊朗與以色列對抗不斷升級,黎巴嫩不再是邊境摩擦的場所,而成為代理人戰爭的重要前沿,真主黨的行動被嵌入更廣泛的地區博弈當中,使衝突走向難以由黎巴嫩自身掌控。

更何況,長期以來黎巴嫩國家能力的缺位,讓該國政府既無法有效約束真主黨的軍事行為,也難以在外交上阻止衝突的升級,國家在戰爭與和平問題上長期處於失語狀態。因此,這場戰爭更像是長期積累張力的集中釋放,而非突然爆發。

3月10日,以色列空襲貝魯特南部郊區。(圖源:法新社)

國家社會被進一步瓦解

衝突升級之下,黎巴嫩內部的社會結構與國家運作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南部地區居民大量北逃,城市人口驟增,使貝魯特、北部城市及山谷地區的基礎設施與公共服務達到承載極限,而撤離行動往往伴隨橋樑和主要交通要道的破壞,加劇了人員流動的混亂。

這種流離失所不再是偶發事件,逐漸成為黎巴嫩社會的“常態”。根據阿聯媒體《國家報》(The National)綜合各大機構的資料統計,黎巴嫩流離失所率已從2%上升至22%,成為繼巴勒斯坦和敘利亞之後中東地區流離失所最嚴重的國家。

流離失所不僅重塑了人口分佈,也給民眾的基本生存與社會穩定帶來衝擊。大量被迫遷移的居民陷入不確定狀態,住房缺乏保障,基本生活需求難以維繫。

不少流離失所者準備在沙灘上過夜。(圖源:美國近東難民援助組織)

伊薩告訴《鳳凰周刊》,這種衝擊在災難初期尤為劇烈:“我們很幸運,沒有遇到太多問題,但我認識的很多朋友在逃離過程中面臨極大困難。第一周時,許多人根本找不到庇護所,只能睡在路邊、公園、海灘,甚至自己的車裡。一些人不得不購買簡易帳篷,至今露宿街頭。”

人口的大規模流動也擠壓了本已脆弱的基礎設施與公共服務體系。聯合國難民署駐黎巴嫩代表卡羅琳娜·比林(Karolina Lindholm Billing)說,以軍對南部關鍵橋樑的損毀讓救援通道難以打開,整個南部地區陷入隔絕狀態,數萬人因醫院、供水站等基礎設施被毀,無法獲得安全飲用水和基本醫療服務。

由於大量學校被徵用為臨時避難所,超過15萬名學生的學業被迫中斷。比林直言,最近的襲擊包括不少人口稠密的社區,那裡原本被許多人視為安全的避風港。“無數家庭如今生活在持續的恐懼之中,這種心理創傷,尤其是對兒童造成的心理陰影,將遠遠超過當前衝突持續的時間。”

隨著人口遷移打斷原有的社會網路,社區內部的互助機制逐漸失效。在資源日益緊張的背景下,不同社區之間的緊張關係不斷加劇。眼下,黎巴嫩社會正呈現出一種逐步“內部分解”的趨勢。

一個突出表現,是針對什葉派流離失所者的歧視有所增加。此次衝突的核心區域主要集中在真主黨勢力較強的什葉派社區,而逃離的居民往往被迫進入不同地區,由此引發新的社區摩擦。這一過程中,宗派身份成為獲取庇護的重要邊界。“有些人一旦知道你是什葉派穆斯林,就會拒絕提供幫助;在某些地方,什葉派甚至會被驅逐出特定區域。”伊薩說,“我還沒有遭遇這種情況,但身邊的很多朋友都經歷過。”

這種人口重組不僅加劇了當下的社會緊張,也喚醒了深植於黎巴嫩社會中的歷史記憶與未解的內戰創傷,使原本隱伏的裂痕開始顯現,並為社區間新的對立與衝突提供了溫床。

長期居住在黎巴嫩的敘利亞難民群體也承受了更為嚴峻的壓力。隨著衝突升級,已有約12萬-13萬人返回敘利亞。但那些無法返回的難民,成了最易被犧牲的群體。

法蒂瑪居住在貝魯特南郊一所難民營,這裡靠近達希耶。轟炸初期,她曾躲到朋友家避難,但不久後,朋友所在街區也遭到空襲。儘管黎巴嫩設立了一些流離失所者安置點,卻僅對本國公民開放,法蒂瑪一家因此無處可去。與此同時,她也無法返回敘利亞,因為她來自戈蘭高地——一個已被以色列佔領的地區。幾經輾轉,法蒂瑪只能回到原本的難民營。

“我和女兒厭倦了流離失所,所以我們回到了難民營,至少還能把這裡叫作‘家’。難民營現在空空蕩蕩,有一種詭異的安靜,尤其到了晚上。”法蒂瑪說。

3月3日,逃離以軍空襲的敘利亞難民在敘利亞傑迪代特·亞布斯邊境口岸登記入境。(圖源:美聯社)

難民處境的惡化,也凸顯出黎巴嫩國家治理能力的失效。在衝突升級的過程中,黎巴嫩政府表現出種種無力:一方面試圖維持中立,避免被捲入衝突;另一方面被民眾指責缺席、消極應對,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協助美國和以色列的行動。

在黎巴嫩軍隊撤出南部地區、未能保護部分基督徒村莊之後,國內輿論迅速轉向對政府的批評。流亡法國的黎巴嫩政治難民、脫口秀演員莎登·埃斯佩蘭薩(Shaden Esperanza)諷刺道:“這代表著政府對所有宗教群體一視同仁——它既不保護什葉派,也不保護基督徒,真正體現了憲法的‘平等原則’。”

政府的不作為進一步加劇了公眾態度的分化。在什葉派社區,仍有相當比例的人支援“抵抗”。

“黎巴嫩所有教派都支援國家軍隊,但我們的軍隊過於孱弱,無法承擔防禦職責。美國不允許我們武裝軍隊,不允許我們為保護人民而戰。”伊薩認為,外界對真主黨存在“污名化”,“超過九成什葉派民眾希望真主黨參戰。自2024年11月停火以來,真主黨沒向以色列發射一顆子彈,但後者的轟炸卻從未停止。我們很清楚,在黎巴嫩南部,沒人能夠抵抗以色列,只有真主黨願意這樣做。所以,真主黨只是把這次以色列與伊朗的對弈看做抵抗以色列的重要時機。”

對越來越多黎巴嫩人來說,對“生存”的渴望逐漸壓倒“抵抗”。旅居加拿大的黎巴嫩喜劇演員約翰尼·哈格(Johnny Hage)在社交媒體上發佈的一段視訊獲得超過一百萬人次轉發:“我不支援真主黨,但我支援黎巴嫩;我反對以色列,但政府卻不支援抵抗。我到底屬於那一方?就像從樹上被砍下的一根枝丫。”

這種身份與立場的撕裂,成為當下黎巴嫩社會的普遍感受。戰爭不僅在邊境推進,也在社會內部擴散,在不同宗派、不同階層乃至不同個體之間持續製造新的裂痕。

戰爭將黎巴嫩帶向何處?

這場衝突表層上表現為以色列與真主黨之間的軍事對抗,更深層卻在重塑黎巴嫩的空間結構、權力關係與國家邊界。

眼下,以色列的戰略目標正逐漸清晰。相較於以往以“威懾”為主的有限打擊,此輪行動更接近於對黎巴嫩南部安全格局的重塑:通過壓縮真主黨的活動空間,進而為在南部建立長期軍事存在創造條件。

從戰略層面來看,這一“緩衝區”構想具有重要意義。通過在黎巴嫩境內建立縱深緩衝,以色列試圖把火箭彈、反坦克導彈等威脅阻擋在更遠的距離之外,從而降低北部城鎮直接承受打擊的風險。地面控制意味著可以持續干擾真主黨補給線路、指揮網路與人員調動,尤其限制其在利塔尼河以南的長期部署能力,從而改變其依託邊境進行“消耗戰”的條件。此外,一旦“緩衝區”成為既成事實,以色列將把領土轉化為談判籌碼,在未來任何停火或政治談判中佔據更有利的位置。

然而,這一戰略並非沒有代價。真主黨並未在軍事上被動承受打擊,而是持續通過跨境火力維持戰場壓力。自3月初衝突升級以來,真主黨多次向以色列北部發射火箭彈、導彈與無人機,襲擊目標涵蓋拉馬特·戴維空軍基地、梅龍監測基地等軍事設施,並一度嘗試打擊能源基礎設施;其反坦克火力亦在邊境地帶造成以軍人員傷亡。

3月30日,以色列海法,伊朗和真主黨同時對一處煉油廠發動報復性襲擊,現場冒出濃煙。(圖源:阿納多盧通訊社)

據聯合國方面統計,僅衝突最初幾天,真主黨即發射超過200枚火箭彈。隨著戰事推進,這類襲擊逐漸常態化,不僅牽制以軍兵力,也在心理與政治層面持續對以色列北部形成壓力。

地面推進所帶來的持續消耗,也讓戰事難以迅速結束,並不斷降低“短期勝利”的可能性。伊薩解讀說:“以色列想把黎巴嫩變成加薩,但他們做不到。黎巴嫩南部不像加薩那樣完全被封鎖,這裡地勢開闊、地形複雜。以色列每天都會損失士兵和坦克,他們不可能無限期維持這種狀態。”

這一背景下,真主黨的做法呈現出矛盾性:持續空襲與定點打擊削弱了其軍事能力,指揮體系與基礎設施遭受損失;但戰爭本身也在重新鞏固其政治合法性。尤其是對什葉派社區而言,“抵抗”不僅是一種軍事行為,更是一種身份與存在的確認。

“真主黨擁有約十萬名戰鬥人員,他們瞭解這片土地,也知道如何與以色列作戰。”伊薩說,“開戰至今,他們仍在希亞姆(Khyam)和賓特朱拜勒(Bint Jbeil)一帶堅持作戰——這些地方距離邊境只有幾百米。以色列沒有預料到會陷入如此長期的消耗。”在他看來,戰線遲遲無法突破邊境地帶,說明這場戰爭遠比以色列最初設想的更為複雜。

隨著地區對抗的升級,黎巴嫩正被更深嵌入到伊朗與以色列的博弈之中。這不僅意味著真主黨的行動空間受到外部力量牽引,也意味著黎巴嫩自身在戰爭中的自主性被壓縮。

相比之下,國際機制的失效構成另一層結構性困境。以聯合國駐黎巴嫩臨時部隊為代表的維和體系,在此次衝突中未能發揮實質性約束作用。

3月14日,黎巴嫩南部城鎮布林吉卡拉維耶,聯合國駐黎巴嫩臨時部隊的維和人員驅車經過一棟被摧毀的醫療中心大樓。(圖源:法新社)

聯合國確認,其陣地曾被炮火擊中、巡邏隊遭到射擊,甚至不得不在部分情況下自衛還擊。3月下旬,至少3名聯合國維和人員在黎巴嫩南部的轟炸中身亡,另有多人受傷。英法等十國外長及歐盟高級代表因此發佈聯合聲明,強烈譴責近期針對聯合國駐黎巴嫩臨時部隊的襲擊,但這些聲明並未改變戰場現實。

在伊朗與以色列全面對抗的背景下,國際輿論與外交資源更多集中於整體戰爭格局,而非黎巴嫩這一“前線延伸”。黎巴嫩再次陷入一種熟悉的處境:戰爭發生在其領土之上,卻並不由其決定;代價由其社會承擔,卻難以獲得相應的國際關注與干預。

當下的問題不僅是衝突何時結束,而是黎巴嫩在戰爭之後將走向何方。隨著南部地區可能被長期佔領、國家權力持續弱化、社會結構加速撕裂,這個本就脆弱的國家,正面臨一種更深層的解體風險。 (鳳凰衛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