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下班坐地鐵的時候,看到前面有個年輕女孩,把剛買的那種大幾千塊錢的最新款手機,隨隨便便就揣在了風衣外面那個極淺的口袋裡,大半個手機還露在外面。
她一路上走得悠哉游哉,完全沒當回事。
看到這一幕,我恍惚了一下。我們這批三十歲上下的人,如果是退回到十多年前剛上大學,或者剛畢業出來實習的那個年代,在擁擠的地鐵和公車上看到這種帶手機的方式,心裡一定會冒出一句話,這簡直就是在給小偷發紅包。
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肯定都有記憶,那時候大家出門坐車,雙肩包從來不敢背在身後,全都是像抱孩子一樣死死地抱在胸前。走在路上戴著有線耳機聽歌,有時候走著走著音樂突然斷了,低頭一摸兜,掏出來的只剩半截被剪斷的耳機線,剛買沒多久的諾基亞或者HTC早就不知道去那了。
在那個年代,街頭的小偷不僅數量龐大,而且技術專業,是一個讓人防不勝防的龐大產業。
但是大家回想一下,好像就是最近這五六年的時間,這些曾經在街頭巷尾無孔不入的扒手,突然之間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大家現在出門,那怕包拉鏈敞開著,也很少再有那種提心吊膽防賊的心理負擔了。
很多人一聊起小偷消失的原因,總喜歡一腳油門踩到底,把功勞全都推給支付寶和微信,說是因為大家出門不帶現金了,小偷偷不到錢,自然就失業了。
移動支付確實是一個很重要的導火線。但如果我們看待這種宏大社會現象的眼光,僅僅只是停留在“小偷偷不到現金”這個表面層次上,那就把這門古老的手藝看得太簡單了。
如果不偷現金,他們完全可以去偷越來越貴的智慧型手機,偷首飾,偷筆記型電腦。為什麼連這些值錢的物件,現在也沒人偷了。
其實如果你跳出道德的視角,把小偷當成一門有上下游產業鏈的生意去算一筆商業帳,你就會發現,這個行業的覆滅,根本不是單一的支付方式改變能做到的,而是它賴以生存的整個商業模式和外部環境,被徹底降維打擊了。
我們先扒一扒這裡面最致命的一環,也就是這門生意的變現管道被掐斷了。
做黑產的人偷東西,最終的目的是為了換成錢。在以前,手機是最搶手的硬通貨,你偷個稍微好點的手機,跑到二手市場或者那些隱秘的數位城,隨便找個懂行的老闆刷個機,把系統一清空,轉手就能按二手機的價格賣個大幾千塊錢。這裡的利潤空間極其豐厚,銷贓的管道也非常通暢。
但現在呢,各大手機廠商為了爭奪高端市場,把裝置的安全防線築得跟鐵桶一樣。
蘋果的各種ID鎖,各大Android廠商的底層硬體級鎖定。現在的小偷如果在街上順走了一部高端智慧型手機,他拿回去面臨的是一個解不開的死局。沒有機主的指臉識別或者密碼,這台大幾千塊錢的手機就是一塊造型精美的玻璃磚頭。如果機主在雲端操作一下丟失模式,它連磚頭都不如。
小偷冒著被抓的風險把手機搞到手,滿心歡喜地拿到二手市場的管道去銷贓。回收的老闆拿過來一看,根本不敢收。因為解不開鎖,這東西賣不出去,最多隻能像拆廢銅爛鐵一樣,把螢幕和電池拆下來當做殘次零件論斤稱,撐死也就能換個一兩百塊錢。
辛辛苦苦冒著坐牢的風險出去幹一票,最後偷回來的東西在市場上根本變不了現。當一條產業鏈的下游收購端徹底坍塌,利潤率直接被清零的時候,前端幹活的人自然就原地解散了。這是經濟學裡最基礎的常識。
聊完了變現的困難,再來看看第二張催命符,也就是犯罪成本的無限膨脹。
在過去那個沒有普及攝影機的年代,街頭偷竊是一門低風險的買賣。得手之後往城中村那錯綜複雜的巷子裡一鑽,警察連個模糊的背影都找不到。就算偶爾倒霉被當場逮住,只要數額構不上判刑,也就是在拘留所裡蹲幾天,放出來之後換個城市,買張不記名的火車票,接著重操舊業。
但現在的社會治安體系,早就不是靠人力去街頭巡邏了。現在的街頭,是一張由無數高畫質攝影機,人臉識別技術和巨量資料演算法編織起來的巨大天網。
你只要在街上伸了手,從公車上的探頭,到十字路口的治安監控,再到商場裡的內部影像,系統能像拼圖一樣把你從作案現場一路追蹤到你租住的城中村單間門口。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讓這群人生存不下去的,是全面鋪開的實名制。
現在這個社會,你買一張高鐵票,辦一張電話卡,去路邊的快捷酒店開個房間,甚至是去網咖上個網,全部都要刷身份證件和人臉比對。
一旦一個小偷因為案底被掛在了公安的追逃系統上,他就等於在這個社會上徹底社會性死亡了。他沒法坐車逃去外地避風頭,沒法用自己的名字租房子。他只要敢用身份證接觸任何社會公共服務,系統立刻就會自動報警,附近的巡邏車幾分鐘之內就能開到眼前。
為了那點拆解零件換來的幾百塊錢,要面臨的是跑不掉的追蹤,和在這個社會上寸步難行的生活封鎖。這筆風險和收益嚴重倒掛的帳,稍微有點理智的人都能算得清楚。
最後,還有一個大家平時很少去深想,但卻是最關鍵的根本原因。那就是這批原本混跡街頭的灰黑產勞動力,被更高維度的經濟模式給大規模收編了。
你去琢磨一下,當年在街上成群結隊偷東西的都是些什麼人。絕大多數都是些二十歲上下,沒什麼學歷背景,但是手腳麻利,膽子大,又吃不了進廠打螺絲那種封閉苦的年輕勞動力。
他們需要一種相對自由,又能快速看到回頭錢的謀生方式。
而在過去的這十年裡,正好是我們國內各種外賣,快遞,跑腿等同城配送行業瘋狂擴張的黃金十年。
這些網際網路巨頭搭建起來的龐大平台,其實就是給這些底層勞動力提供了一個龐大的洩洪口。
你想想,一個小夥子,身體靈活,對城市的大街小巷瞭如指掌,騎著電動車能在車流裡穿梭自如。他如果把這身手藝用去送外賣或者送快遞,雖然風吹日曬辛苦得很,但只要他肯咬牙去跑,一個月踏踏實實賺個七八千塊錢是完全沒問題的,稍微拚命一點的甚至能上萬。
這是一份能見得光,能挺直腰板在這個城市裡生活的正當職業。
一邊是每天提心吊膽怕被監控拍到,偷一堆變不了現的破銅爛鐵,還要面臨隨時被抓進去踩縫紉機的巨大風險。另一邊是只要披上黃袍或者藍袍,騎著電動車自由自在,跑一單就能拿到一單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良禽擇木而棲,勞動力也是趨利避害的。當市場上出現了一個門檻極低,只要肯賣力氣就能賺到錢,且完全合法合規的新興行業時,它自然而然地就吸收了那些原本可能遊蕩在街頭,因為找不到合適出路而走上歪路的灰色勞動力。
資本和演算法雖然有時候顯得無情,但它們確實用一種花錢買斷服務的方式,把這批最具破壞力的生力軍,轉化成了支撐現代城市便捷生活的基礎零件。
我們國家能夠在短短幾年內,把小偷這個傳承了上千年的古老行當連根拔起,靠的從來都不是天天在電視上播什麼防範手冊,更不是指望這群人突然良心發現。試圖通過道德說教去解決複雜的社會問題,往往是徒勞的。
真正消滅這門罪惡生意的,是科技浪潮的降維打擊和經濟結構的重塑。
是手機廠商的安全鎖擊潰了他們的銷贓產業鏈,是天眼網路和實名制徹底拉爆了他們的犯罪成本,更是外賣快遞等新經濟形態,給他們提供了一條足夠寬闊的,能用汗水換來尊嚴的謀生後路。
時代的車輪在往前滾的時候,很多時候連招呼都不會打一聲。那些曾經讓人頭疼不已的街頭扒手,就這麼在商業模式的降維碾壓下,被不知不覺地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裡。這才是這個社會真實也精彩的運行邏輯。 (一星期薦一本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