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核聚變目標:2030年發出“第一度電”

核聚變仍面臨著科學與工程技術的多重難題,預計到2040年後才將進入商業化驗證的窗口期


可控核聚變正處於從基礎研究邁向工程化應用的階段。目前中國正在瞄準百兆瓦等級的核聚變實驗設施推進建設,預計在2030年實現發電。4月17日,中國科學院電漿體所研究員李建剛在2026核能可持續發展論壇上介紹。

這個項目位於安徽合肥,為中國科學院電漿體所牽頭的聚變能實驗裝置(BEST),目標聚變功率達到20兆瓦-200兆瓦,演示聚變能發電。李建剛介紹,合肥項目將圍繞著2027年建成實驗設施(BEST)、2035年建成示範設施(CFEDR)、2040年開始商業化處理程序的整體目標推進。

經過數十年的技術積累與裝置運行驗證,可控核聚變研究被分為原理探索、規模試驗、燃燒實驗、實驗堆、示範堆、商用堆六個階段,目前中國聚變技術處於燃燒實驗階段。

中國聚變能源有限公司總工程師鐘武律在同一個論壇上表示,未來將通過實驗堆、示範堆、商用堆的三階段發展路徑,分批攻克關鍵技術,不斷提升核心參數,逐步釋放技術風險,最終實現技術成熟、運行可靠、具備規模化部署能力的聚變產業體系;而在第一步實驗堆階段,需要全面驗證聚變的工程可行性,還有大量關鍵技術需要突破。

作為典型“大科學工程”,核聚變需要長期持續且大規模的技術、資金投入和產業體系建設。在“十五五”規劃中,氫能與核聚變能、量子科技、具身智能等六個產業共同被列入未來產業重點方向;提出強化可控核聚變的技術攻關,突破氚燃料製備循環、材料輻照考驗、高性能雷射、超導磁體製造等核聚變關鍵技術,開展聚變氘氚燃燒電漿體運行實驗和多技術路徑可行性驗證,推進核聚變研發工程化處理程序。

兩支核聚變“國家隊”

聚變的基本原理是氫的同位素(氘和氚)在極高溫度和壓力下發生原子融合,釋放出巨大能量,反應過程與太陽的能量來源相同,因此被稱為“人造太陽”。

當前主流的可控核聚變反應,第一步是將氘氚氣體電離,使其變成電漿體,然後再由外部加熱系統將電漿體加熱到上億攝氏度,這時兩個帶正電的原子核將發生融合反應。由於溫度極高,需要通過強磁場將電漿體懸浮在裝置內部,避免接觸容器壁。反應過程中產生的α粒子在磁場約束中維持電漿體的高溫,從而讓融合反應持續,實現“自持燃燒”,而另一個產物中子將實現燃料增殖和能量釋放。

中國聚變產業當前最受關注的,是由兩支“國家隊”推進的兩個重點裝置,均基於磁約束托卡馬克(Tokamak)技術路線:一是由中國科學院牽頭組建的中國聚變新能公司(下稱“聚變新能”),圍繞“東方超環”(EAST)裝置,重點驗證聚變所需的穩態運行能力。另一個是中核集團下屬的中國聚變能源有限公司(下稱“中國聚變”),依託核工業西南物理研究院的新一代人造太陽“中國環流三號”開展堆芯級電漿體物理實驗研究,加速推動中國的聚變研究進入燃燒實驗新階段。

聚變新能公司成立於2023年,是在中科院電漿體物理研究所的技術積累基礎上成立的產業化平台,引入安徽省國資(合計持股75%)、中國石油旗下產業資本營運平台崑崙資本(持股20%)以及社會資本共同參與,註冊資金145億元。

在磁約束聚變反應中,電漿體性能關鍵在於密度、溫度和能量約束時間三者乘積(聚變三乘積),通常認為實現聚變燃燒需要達到10的21次方量級。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密度越高,聚變頻率就越高。然而攻克電漿體密度一直是國際難題。

2025年,“東方超環”實現了千秒級(約1066秒)電漿體穩定運行,標誌著其在長脈衝、高參數運行能力上達到國際領先水平。2026年1月,該裝置在實驗中突破長期制約托卡馬克裝置的密度極限,實現了高密度條件下的穩定電漿體運行,大幅提高聚變的能量增益。在“東方超環”的基礎上,預計在2027年建成下一代聚變裝置BEST。

另一支“國家隊”中國聚變於2025年掛牌成立,依託中核集團核工業西南物理研究院(下稱“西物院”)60年的發展基礎推進組建,註冊資本150億元,中核集團及其旗下上市公司中國核電合計持股57%,同時引入產業資金中國石油崑崙資本(20%)、上海未來聚變能源(11.81%)、國綠基金(3.19%)和浙能電力(5%)等股東。

在核聚變研究中,電漿體溫度達到上億攝氏度是發生聚變反應的基本條件。2025年3月,中國環流三號首次實現突破“雙億度”:即離子溫度達到1.17億度、電子溫度達到1.6億度,標誌著中國核聚變研究快速挺進“燃燒實驗”階段。同時,中國環流三號的聚變三乘積達到10的20次方量級,成功接近10的21次方的點火目標。

中核集團聚變領域首席科學家段旭如3月在接受《中國電力報》採訪時表示,預計中國在2027年可開啟聚變能燃燒實驗研究;2035年左右,建成首個工程實驗堆;2045年左右,建成首個商用示範堆。

科學與工程挑戰

在人類能源需求持續增長、資源與環境壓力不斷加大的背景下,可控核聚變被視為“能源終極解決方案”。

當前主流聚變反應使用燃料氘可從海水直接提取,氚可用氘反應制得。同時,聚變過程不產生長壽命高放射性廢物,安全性更高,符合未來清潔能源體系的發展方向。隨著人工智慧、資料中心等高耗電產業快速發展,對穩定、大規模的低碳電力需求持續上升,核聚變提供了一種兼具高能量密度與可持續性的潛在解決方案。

據國際原子能機構《2025年世界聚變展望》報告,全球有近40個國家正在推進聚變計畫。據聚變諮詢機構Fusion Energy Base統計,自2021年起,全球聚變公司的股權投資規模快速增長,尤其是2023年之後,中國的投入顯著提升。2025年全球年度投資規模已接近40億美元,中國和美國佔其中絕大部分投資額。

在核聚變國際合作中,ITER(國際熱核聚變實驗堆)項目是當前最具代表性的全球性大科學工程。項目由中國、歐盟、美國、俄羅斯、日本、韓國和印度七方共同參與建設,中國科學院和中核集團也是ITER項目成員。按照設計,其目標是在數百秒尺度內實現約500兆瓦的聚變功率輸出,能量增益達到10倍(即輸出的聚變能量是輸入加熱能量的10倍)。

ITER項目選址於法國卡達拉舍,目前正處於安裝與系統整合階段,真正決定聚變可行性的氘氚聚變實驗結果仍需等到2039年左右才能揭曉。

鐘武律表示,當前聚變領域還存在三大科學問題與三大工程問題尚未解決。

三大科學問題包括:其一,還未能實現高溫電漿體穩態自持燃燒、真正開始聚變反應,相關實驗資料缺乏;其二,在高溫、高能粒子衝擊的極端工況下,聚變堆結構材料損傷如何解決;其三,關鍵燃料氚能否實現規模化循環利用。

三大工程問題為:其一,大型高溫超導強場磁體技術是全球聚變領域的共識,但仍未能直接應用,還需解決如機械應力、失超保護的挑戰,並在複雜“電磁-熱-力”多場耦合條件中獲得測試資料;其二,是電漿體的運行與控制,亟待加強應用人工智慧技術進行電漿體破裂預測和應對,有效維持電漿體穩定性;其三,熱量的傳導與轉換問題,高強度且高度不穩定的熱量能否被安全匯出並有效利用。

鐘武律認為,高溫超導和人工智慧兩項技術將為聚變能的發展提供重要支撐,下一步應依託中國核工業全產業鏈的優勢,以及長期積累的技術基礎推進工程實驗堆建設,率先演示驗證聚變取能與熱電轉化全過程、燃料增殖與循環全系統全流程,解決聚變能工程可行性關鍵核心問題。

“聚變(的話題)很熱,但也不要被這股熱浪燒暈了。”李建剛指出,相比裂變,聚變的複雜程度要高得多,它幾乎把地球上所有的關鍵技術都用了一遍,單是主機系統就要用到低溫技術、超導技術、電磁系統、氚相關技術等。同時還橫跨廣泛的,且有待驗證的科學問題、工程技術與產業鏈條:上游的材料體系涵蓋金屬、無機非金屬、碳基材料及各類絕緣材料;中游涉及數量龐大且種類繁雜的關鍵部件;下游則是更為複雜的維運體系。 (財經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