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2日,寧德時代市場部總經理羅堅的一番回應,將“車企給電池廠打工”這個爭議了三年的老話題再次推上風口浪尖。
當一家電池供應商的利潤超過13家上市車企總和,當722億淨利潤背後是日均2億的驚人進帳,我們不得不思考:這究竟是產業鏈分工的必然,還是一場權力失衡的開始?
羅堅的回應很巧妙。他沒有直接反駁“打工論”,而是把問題拋給了市場:“只問一個問題,就是寧德時代輸出的價值夠不夠,其他都交給市場。”
這句話背後,藏著整個新能源汽車產業鏈最殘酷的真相。
01. 寧德時代的722億,是13家車企淨利的總和
先看一組刺痛神經的資料。
2025年,寧德時代實現淨利潤722億元,同比增長42.28%。這個數字是什麼概念?它超過了13家A股整車上市企業的利潤總和,是比亞迪淨利潤的2倍,是吉利的4倍。
更直觀地說,寧德時代平均每天淨賺近2億元。
而另一邊,整車企業的利潤率再創新低。2026年1-2月已降至2.9%,顯著低於全國工業5.8%的平均水平。乘聯分會秘書長崔東樹直言,當前整車企業的利潤正被電池企業大幅擠壓。
他引用2025年《財富》世界500強資料指出,上榜中國車企實現147億美元利潤,其中寧德時代獨佔71億美元。“電池以外的整車企業只佔了百分之十幾的利潤。”崔東樹形容這一局面“慘不忍睹”。
數字不會說謊。
當動力電池佔整車成本30%到40%時,利潤的流向就有了明確的指向。這塊佔比最高的核心零部件,集中在誰手裡,利潤就流向那裡。
這讓我想起管理學大師彼得·德魯克的一句話:“在知識經濟時代,控制核心知識的人控制整個價值鏈。”寧德時代用722億的利潤,完美詮釋了這個商業法則。
02. 從曾慶洪到羅堅:一場持續三年的“打工”爭議
這場爭議的起點,要追溯到2022年。
時任廣汽集團董事長的曾慶洪在公開場合說了一句廣為流傳的話:“電池佔了我一輛車60%的成本,那我不是在給寧德時代打工嘛。”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三年過去了,碳酸鋰價格已經從高點回落,但上下游的利潤差距不減反增。曾慶洪的“打工論”不僅沒有過時,反而在722億的利潤資料面前,顯得更加刺眼。
羅堅的回應,可以看作是對這場持續三年爭議的正式回應。
他沒有否認利潤差距的存在,而是把焦點轉移到“價值輸出”上。這很像商業談判中的經典策略:當對方質疑價格時,不要辯解價格,而要強調價值。
寧德時代的價值是什麼?
是技術壁壘。2025年研發費用達221億元,麒麟電池、神行超充電池等創新技術助力高端車型性能突破。是規模化優勢。2025年寧德時代產能利用率達到96.9%,而不少二三線企業的產能利用率掙紮在50%以下。
還有那個讓車企又愛又恨的“價格聯動機制”。寧德時代長期推行原材料價格聯動機制,電池定價與碳酸鋰等大宗商品價格直接掛鉤。
原材料漲了,成本壓力和車企一起扛;原材料跌了,降出來的空間沒有全部讓利給下游。
這種定價權,直接體現在寧德時代的資產負債表上。
03. 技術的壁壘vs市場的選擇
羅堅說“價值輸出”,這聽起來很正確,但我們需要拆解這個詞背後的真實含義。
價值輸出的第一層是技術壁壘。
寧德時代通過技術創新建構競爭壁壘,包括麒麟電池、神行超充電池、鈉新電池等產品。4月21日,寧德時代發佈了第三代神行超充電池、第三代麒麟電池、麒麟凝聚態電池等新產品。
技術領先帶來的是定價權。
當你的電池能讓電動車續航更長、充電更快、安全性更高時,車企就願意為這部分溢價買單。這不是簡單的成本加成,而是技術溢價。
價值輸出的第二層是市場選擇。
羅堅說得直白:“如果不是堅守價值輸出,相信不會有這麼多消費者和主機廠選擇寧德時代。”
這句話背後是殘酷的市場現實。對大多數車企來說,寧德時代已經是那個“必須合作”的供應商之一。2025年,寧德時代在國內動力電池裝車量中的市佔率達到約43.4%,全球動力電池裝機市佔率約39.2%,多年穩居全球第一。
消費者認寧德時代的牌子,車企為了賣車,不得不選擇。
這形成了一個閉環:技術領先→消費者認可→車企依賴→利潤集中→更多研發投入→技術更領先。
打破這個閉環,需要時間,更需要勇氣。
04. 車企的反擊
車企當然不會坐以待斃。
面對寧德時代的“價值輸出”,車企的反擊已經開始。這場反擊的核心,可以用兩個詞概括:自研和多元。
比亞迪是最典型的例子。通過刀片電池實現100%自供,不僅擺脫了對寧德時代的依賴,還成為了競爭對手。2025年,比亞迪動力電池裝車量達到165.77GWh,市場份額21.58%,位居第二。
吉利、奇瑞等車企也在加速固態電池研發。特斯拉也加大向欣旺達等採購,推進電芯自研封裝。
崔東樹甚至斷言:“未來整車企業造電池,或整車聯合相關企業共同造電池的趨勢日益明顯。不造動力電池的車企,不可能成為世界級的整車企業。”
這句話很重,但反映了車企的焦慮和決心。
除了自研,車企還在推動供應鏈多元化。引入二供、三供,分散風險,增加談判籌碼。寧德時代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通過“入股+合資+廠中廠”等方式,加強和車企的利益繫結。
在國內,寧德時代與上汽、廣汽、長安、東風、一汽、吉利、奇瑞等成立多家合資公司,在車企基地內建電池工廠。這種“車企參股電池廠、電池廠緊鄰整車廠”的方式,讓車企切換供應商的成本提高了,周期拉長了。
這是一場博弈。
車企想擺脫依賴,寧德時代想加深繫結。雙方都在為下一輪格局調整搶位。
05. 未來,是從失衡到再平衡的權力博弈
那麼,未來會怎樣?
短期看,寧德時代的優勢地位依然穩固。技術壁壘、規模效應、品牌認知,這些護城河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跨越的。
但長期看,這種過度集中的利潤分配方式,存在隱患。
如果整車廠長期處於微利甚至虧損狀態,就很難有餘力去支撐新的平台開發、智能化系統升級、全球化管道和品牌。這種壓力最終會沿著產業鏈傳導,傳導到中小零件供應商、消費者,也包括寧德時代自身。
換句話說,寧德時代在享受超額利潤的同時,也在透支整個產業鏈的健康。
這讓我想起商業史上的一個經典案例:英特爾和微軟在PC時代的Wintel聯盟。英特爾控制晶片,微軟控制作業系統,兩家公司拿走了PC產業鏈的大部分利潤。
結果呢?PC廠商變成了組裝廠,創新動力不足,整個行業陷入同質化競爭。
新能源汽車產業要避免重蹈覆轍。
健康的產業鏈應該是共贏的,而不是零和的。電池廠和車企應該是合作夥伴,而不是博弈對手。
羅堅說“其他都交給市場”,這句話很對。市場最終會做出選擇。
當車企的自研電池技術成熟,當二線電池供應商崛起,當消費者不再唯“寧王”是從,產業鏈的權力格局就會重新洗牌。
這個過程可能需要三年,也可能需要五年。
但趨勢已經很明顯:過去那種整車廠高高在上、供應商俯首稱臣的時代早就一去不復返了;而當前這種電池廠“卡脖子”、車企“打工”的極端局面,也終將在多方博弈下趨於平衡。
產業鏈上的權力格局,歷來是動態的。
技術在變,市場在變,誰的地位也不是牢不可破。
722億的利潤,是寧德時代過去成功的證明,但不是未來永遠的保障。車企的“打工”焦慮,是當下困境的寫照,但不是永遠的命運。
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
而最終贏家,可能是那些既能創造價值,又懂得分享價值的企業。 (但說消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