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億元投入之後,銀行業的AI故事開始進入算帳階段。
翻看20家A股主要上市銀行2025年財報,金融科技仍是最醒目的關鍵詞:15家披露相關投入的銀行合計投入接近1900億元;人員配置方面,上海銀行科技人員佔比12.06%,興業銀行11.96%,也就是說它們每8個員工裡,就有約1個是科技人員;“AI”“人工智慧”“大模型”“智能體”幾乎塞滿了年報裡的科技章節,成為銀行數位化轉型的新標配。
但真正把AI產出量化到“人年”“工時”“業務增量”的,仍是少數。和過去幾年不同,銀行不再只講“投了多少、建了多少、上線多少場景”。在淨息差持續承壓、利潤增長放緩、降本增效成為行業共同命題之後,AI投入開始被放到更硬的帳本上衡量:它到底節省了多少工時,替代了多少重複勞動,提升了多少客戶觸達,提前識別了多少風險,又能不能最終轉化為收入、利潤和資產質量改善。
這意味著銀行AI進入了下半場。上半場,比的是誰敢投入、誰先佈局、誰把大模型寫進戰略;下半場,比的是誰能把模型嵌進真實業務,把智能體從演示場景拉進客戶經理、風控審批、財富管理和營運後台。銀行不是科技公司,不能只靠想像空間定價。對它們而言,AI如果不能被審慎計量,最終就會從“未來引擎”變成新的成本黑洞。1900億元之後,真正的問題不再是銀行要不要AI,而是每一筆AI投入,能不能被算清楚。
01 1900億背後:不投怕掉隊,投了怕成無底洞
沒人會懷疑銀行在AI和金融科技上的投入力度。
在20家樣本銀行中,15家披露了金融科技投入金額,合計約1899.59億元。需要說明的是,這並非AI專項投入,而是銀行年報中披露的金融科技、資訊科技相關投入總額;但從年報表述看,AI、大模型、智能體已經是其中最清晰的主線。
從絕對規模看,國有大行仍是最強玩家。
工商銀行以285.88億元領跑,相當於每天投入約7835萬元;建設銀行267.22億元、農業銀行256.47億元、中國銀行250.01億元緊隨其後。僅四大行合計投入就超過千億元,吃掉行業過半投入。
招商銀行以129.01億元位列第五,是唯一擠進前五的非國有大行。
更有意思的是投入強度。從科技投入佔營收比看,國有大行集體擠在3%到3.8%區間,工行3.41%、建行3.51%、農行3.54%、中行3.80%,佔比排行直接掉到“後五位”。而佔比最高的反而是股份行和城商行:上海銀行5.14%、光大銀行5.11%、北京銀行4.80%、交通銀行4.66%、中信銀行4.54%、浦發銀行4.38%。規模上去了,比例反而壓下來;規模上不去的,比例就要拉高才能補戰略短板。
20家銀行中,還有平安、浙商、南京、寧波、江蘇等5家上市銀行未披露金融科技投入的具體金額。
對此,德勤中國副主席、金融服務業主管合夥人吳衛軍分析了上市銀行AI帳本的本質:“銀行機構在科技方面的投入是很大的。但有一個銀行家跟我分享,過去如果你花一個億,一個分行就能建得漂漂亮亮;但現在花一個億在科技上,明天你可能就落伍了,甚至有可能要用更多的錢來打補丁。"
是不是所有銀行都要大力投入AI?吳衛軍認為:“有的銀行可以不投,只要把客戶關係做好,把基本面做好,是可以不投的。但不投AI,不等於不用AI,銀行的使命最終是服務好客戶,沒有AI的支撐,未來是不可能服務好客戶的。”他分析稱,銀行在科技方面的投入,投資回報是多少,要做好自我檢查。“不能夠為了投而投。”他強調。
這也正是銀行引入AI進入下半場的核心矛盾:不投,怕掉隊;投了,又怕變成無底洞。
一位頭部銀行中後台管理人士透露:銀行內部對AI投入已經開始分層。他表示:“文字校對、製圖、調研報告等這種通用能力,只要第三方工具能完成七八成,銀行更傾向於買外部服務;真正要自建的,是涉及核心資料和客戶的那些場景。”
在他所在的部門,AI已經很具體地改變了很多後台工作,他舉例稱“光圖片設計這一塊,大概能省90%的費用。”
02 12.06%與三分法:AI正在改寫崗位結構
錢可以記帳,人不能造假。大模型可以買、算力可以租、智能體可以外包,但能讓大模型在30兆資產負債表裡跑起來的工程師,必須是自己人。
20家樣本銀行中,郵儲銀行、平安銀行、光大銀行、華夏銀行、浙商銀行、江蘇銀行6家未披露科技人員數量及佔比。其餘14家中,科技人員佔比差距很大。
排在最前面的是上海銀行和興業銀行。
上海銀行科技人員佔比12.06%,興業銀行11.96%。一家城商行、一家股份行,把所有國有大行甩在身後。換句話說,它們每8個員工裡,就有約1個是科技人員。
交通銀行9.99%、浦發銀行9.84%、工商銀行9.80%、南京銀行9.22%、招商銀行9.09%緊隨其後。
“帳上看不到的人,最後都會在產品裡露出來。”前述銀行人士說,“那家銀行APP改版多、智能客服越來越像人、對帳單背後那些小推薦越做越精,大機率就是它的科技人員真招到位了。”
還有一個變化值得注意:國有大行的科技人員披露口徑正在變細。工商銀行首次披露“金融科技類員工佔比9.8%”;建設銀行披露“科技渠運業務28950人,佔7.65%”;中國銀行披露“科技與數位化運行管理員工19987人,佔6.37%”。加上此前已披露的農業銀行、交通銀行,六大行中已有五家給出獨立科技人員數字,僅郵儲銀行仍未披露。
與此同時,“科技人員”的定義也在被AI時代重寫。過去,銀行科技人員主要指開發、維運、系統建設人員;現在,資料治理、模型訓練、AI營運、智能體測試、提示詞工程、業務流程再造,都可能被納入更寬泛的科技與數位化崗位。2025年,浦發銀行新設獨立的“人工智慧中心”,作為一級專業機構寫入年報正文。
但組織變化也意味著崗位壓力會向內部傳導。
“要麼被邊緣化甚至失去工作;要麼崗位還在但指標成倍加量,原來管200個客戶,未來管2000個甚至2萬個;要麼轉崗去做A帶來的新需求,比如資料校驗、測試、科技崗位。”前述銀行人士表示。
他進一步透露,銀行內部已經開始參照一頭部股份行提出的“三分法”來梳理崗位:“高替代性工作約70%可被替代,中替代性約50%,低替代性約30%。我們銀行今年下半年應該會把所有工作做一次全面梳理,然後針對性地調整,相關成效大概明年或者今年年底能看到。”
AI對員工的影響,不會只表現為裁員。更常見的形式,是指標重估。
“真正的大客戶,比如私行客戶,還是需要一對一的情緒價值和專業服務。但大量標準化的中小客戶,銀行從成本、專業性等各方面考慮,會慢慢讓AI去承接。”他說。
03 AI幹了5.5萬工行人的活兒
比“投了多少”更關鍵的問題是:錢砸出去之後,帶來了什麼?
2025年報季,一個明顯變化是,頭部銀行開始嘗試把AI價值折算為“人年”“工時”和業務指標。這是銀行AI從講故事進入算帳階段的重要訊號。
最典型的是工商銀行。
工行年報披露,AI數字員工累計承擔工作量達5.5萬人年。按照工行2025年末員工40.98萬人測算,5.5萬人年相當於全行約13.42%的勞動力被AI數字員工替代或分攤。
如果保守按照人均綜合用人成本40萬元/年測算,5.5萬人年理論上對應約220億元人力成本釋放空間。這已經相當於工行2025年金融科技投入285.88億元的77%。
也就是說,如果僅按“數字員工替代人工工作量”這一項粗略估算,工行金融科技投入的回收期約為:285.88/220≈1.3年。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的測算。AI替代出來的工時,並不會全部轉化為財務報表上的成本下降。銀行不會因為AI多做了5.5萬人年的工作,就立刻減少同等規模的員工,但它至少提供了一個衡量AI價值的坐標。
而招行則把AI產出講得更細。
2025年,招商銀行AI應用替代人工工作量超過1556萬小時,相當於形成超過8000名全職員工的效率貢獻。按照招行約11萬員工規模測算,8000人約等於全行7.3%的勞動力被AI分攤。
更關鍵的是,招行披露了場景級業務產出:線上風控平台2025年審批對公信貸規模接近6000億元,同比增長44%;AI輔助貸後風險預警時間較傳統人工平均提前42天;面向超萬名金葵花客戶經理的智能助手,推動人均有效觸客次數提升14%、客均交易規模提升20%。
這比“節省多少工時”更重要。
因為AI如果只是節約成本,天花板是有限的;但如果能帶來更高觸達、更快審批、更早預警、更高交易規模,它才可能成為銀行新的增長引擎。
前述銀行人士提到,AI在客戶互動和財富管理場景裡,已經出現了接近“殺手級應用”的雛形。
他已經試用過一款銀行AI工具,適用於以下兩種場景:
第一,客戶問:“我年終獎到帳了,幫我推薦一款理財產品。”AI工具可以識別客戶已購理財構成、風險偏好、以及該行在售理財產品資訊,直接推薦3款產品並附上連結,同時說明與現有持倉如何形成互補配置。
第二,客戶問:“去年我理財裡那三個表現最差?幫我替換掉。”AI會分析收益未達預期的產品,並識別其中那些因未到期暫時無法操作,那些因為底層標的變化確實表現較差,再給出替換建議。
該人士透露:“未來你只要在銀行有理財產品,那怕只有10萬,它就會給你一份報告。普通客戶就能享受到原來只有私行客戶才有的分析報告和投資策略。”
但為什麼這類工具還沒有大規模對客戶開放?他的解釋有四點:銀行文化保守、資料安全是硬約束、監管路徑尚未完全明確,以及銀行的AI其實是一個封閉生態裡的工具。
“通用AI誰給錢多就可以推誰,但銀行的AI不一樣,百分之百隻推自己的產品。比如,招商銀行的AI不可能去推薦工商銀行的理財產品。”
也正因此,銀行AI的ROI很難用單一指標去衡量。
所以,絕大多數銀行仍然更願意披露“上線多少場景”“覆蓋多少流程”“建設多少智能體”,而不是直接告訴市場:AI到底貢獻了多少收入、節約了多少成本、降低了多少不良。
04 寫在結尾:這本帳還會繼續翻下去
2025年這本上市銀行的AI帳本最大的意義,不是它給出了多少漂亮數字,而是它讓我們第一次看清:中國銀行業的AI,已經不再是“要不要做”的問題,而是“怎麼做、怎麼算、怎麼披露”的問題。
上半場,銀行比的是誰投得多、誰模型大、誰場景多;下半場,比的是誰能真正把AI換成效率、風險控制、客戶經營和利潤增長。
吳衛軍也鮮明地總結表示:“這是一個平衡問題。一方面要保持科技投入,但另一方面,這些機構畢竟不是風投,而是銀行。”
銀行不是科技投資公司,它不能只講想像空間,而是要講場景和應用,還要講風險、合規、資產質量和利潤回報。
這本帳翻到最後,最值得繼續盯的,未必是喊得最響的銀行,而是那些能把AI投入、組織能力和經營結果同時兌現的銀行。
AI的上半場,比誰會講故事;下半場,要看誰真的賺得到。 (騰訊財經)
